268.中秋宴(2)(2/2)
我有看過他擬定的那些決策,都是一些對朝廷該如何改革,對國家又該有什麼變動,然後是分析這些決策若公布出來後可能會造成的影響,是利是弊一條條都寫得十分清楚。可見他做每一個決定都得慎重其事,不能有偏差,否則留下一世罵名的是他這個皇帝,而不是那些「忠於進言」的朝臣。
相反過來,朝臣們倒是可以打著忠君之名來向他上議,假如只是一個朝臣進諫被駁回那還可顯示皇威浩蕩,但假如所有的朝臣都向他進諫而再被駁回,那麼便是一棒子倒打過來稱他為昏君。所以當那方太傅在宴會上提出來時,我就知道阿平肩承著壓力有一段時間了。
以前可能不知道,現在我最清楚天下什麼職業最頭疼,就是這個人人夢寐以求、以為是最高權利執掌的皇位。他站在風口浪尖里,做錯一個決定會有朝臣百姓指責,哪怕不想納妾都會被指責為不綿延子嗣。
我其實覺得全是苟談,你們這些官員該做的是如何讓這個國家富強、安寧,人家皇帝的私生活跟你們有一毛錢的關係?人家小兩口自己過日子,該怎麼過就怎麼過,為什麼要被你們拿到桌面上來討論?這多管閒事管得也未免太寬了點吧。
這是我的真實想法,只是不好拿出來說而已。
「阿平,我沒法給你提什麼建議,因為關係到我。我的態度一早就跟你表達過,在這可以跟你說不會改變。但是也不想給你施加任何壓力,將來會怎麼走向我也不知道,有時候很多事可能不是人力所能決定的吧。今晚你將元兒冊封為了太子,短期之內應該能堵住那些老臣的嘴。」
我沒法肯定阿平一定不會受朝臣壓力而妥協,尤其是當江山與我放在天平秤上讓他必須二選一的時候,怕是任何一個人都難以抉擇。
並不是說他一定把江山看得比我重,而是這個江山延續的是他朱家的責任。並且,朱元璋還曾命他以我發毒誓,單是這一點他也不敢有所違背。
分析來分析去,發現「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在這個時代未必實現不了,但是在這座皇城裡卻很難生存。它需要兩個人共同去扛那巨大壓力,且在今後的歲月里能夠堅定不移。
阿平不是個喜歡說空話的人,他沒有急著向我保證或承諾,沉默了好長一會才開口:「我這一生沒有什麼特別堅定的事,即使是這皇位也是皇祖父讓我做的,不說當這個皇帝有多不好,但假如父親或大哥還在的話,我一定不會來當。在認識你之前覺得這樣的安排沒什麼不好,也認為是我該承擔的責任,但認識你之後,每一次有事發生都讓我更加堅定,哪怕是放棄現在我所擁有的一切,你也是我唯一不可能放手的。」
心中一震,他在說什麼?他的意思是……為了我連皇位都可以放棄嗎?震驚的視線里,他的黑眸一片沉靜,無波也無瀾,在告訴著我他有這樣的想法已經不是第一天了。
而下一瞬阿平輕吐的一句話更讓我愕然在當場。
「蘭,在我來看,九五之尊不如你。」
一個男人若說什麼愛與不愛的話,那叫甜言蜜語;可當一個男人為了你連皇位都可放下,還有什麼比這更震撼的?我控制不住自己嗓音發緊地問:「你立元兒為儲君的目的是什麼?」
他面不改色地回說:「立儲本是為君之道,國不可一日無君,若有一日我退下來自要有人接替我的位置。」
聽來在理,可我心中隱隱有不好的感覺,朝他邁近一步盯著他的眼,「阿平,你告訴我實話,究竟你心裡在計量什麼?」四目相對,眸光深淺閃爍,沉凝片刻他道:「先回宮再說吧。」這才驚覺兩人還站在外面,身後一眾人雖然退得遠也難保會聽見,怕是要惹風波。
回到寢宮後沒有急著去追問,阿平如果願意說自會主動提起。夜宴上其實都沒吃什麼,不光是我們,底下朝臣也是。只要阿平在場,不可能會有誰敢放開吃喝,是故我們要提前走。
我吩咐了侍女備膳,等膳食端上來後阿平讓拿酒,微挑了下眉,也沒阻止。他的酒量我是知道的,會醉,但是酒量也深。剛才在宴席上不過就飲了三杯,那點量對他而言算不上什麼。侍女取來了酒就被令退了下去,殿內只剩了兩人時他拿杯子替我也倒了一杯。
心中微訝,因為身體在調養,我是被禁酒的。他一向嚴格遵照醫囑,並且讓笑笑盯住了我,從不讓我碰酒。就連上回偶遇朱高煦,也沒允我碰一下酒。
今夜他竟主動為我斟酒,杯子是他之前珍藏的玉杯,看著杯中透明的酒液,心中莫名感懷。中秋本是團員的節日,猶記得當初朱元璋與我和阿平圍坐桌前一同飲酒,當時不覺得,現在想起那時光景美好,讓人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