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9章 最完美的謊言(2/2)
「……」
「我們,都不小了。你忘掉你的過去,我也改改我的脾氣,我們,在一起吧。」
「……」
一時間,我僵在了那裡。
他的唇瓣也並不比我更有血色,像是覆這一層薄霜,說完那句話之後就輕輕的抿了起來,明明沒有再說話,可我卻聽著他的聲音,那一句話,一邊一邊的在我的耳邊迴響——
我們,在一起吧!
我們,在一起吧。
我們,在一起吧……
我感覺到這一刻心臟的不勝重負,也感覺到血流奔涌的聲音幾乎要蓋過周圍的一切,這個時候,他卻慢慢的伸出手來拿起了我握成拳頭,但此刻已經失去了知覺的手,纖細的,幾乎痙攣的手指在他黝黑肌膚的映襯下,蒼白得幾乎透明,像冰雪雕琢而成的。
他用粗糙的掌心輕輕的摩挲著我的指尖,讓我感到了一點溫度,才感到他的掌心裡溫度是滾燙的,還有一點薄汗。
似乎,在他的心裡,也有著等待宣判一般的緊張和不安。
他最後將我的指尖捏緊了,輕輕的說道:「我不想再看到你一個人。」
「……」
「我來照顧你,好不好?」
「……」
我沒有回答。
我準備了怒意和諷刺,準備了最尖刻的口吻和最鋒利的言語……我準備了太多太多。
可我沒有準備這個問題的答案。
甚至於,半生過去了,我沒有想過,有人會問我這個問題。
可現在他說,要來照顧我?
我突然笑了一下。
曾經,好像有一個人,她就一直在等著,等著別人問她這個問題,等著別人用不僅溫柔的口氣,更等著別人用溫柔的態度,溫柔的擁抱來對待她。
可是,她好像只等來了那些溫柔的許諾而已。
我睜大眼睛望著他,明明是近在咫尺的一個人,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變得模糊了起來,視線被突然湧上來的滾燙的液體扭曲,連他的樣子也扭曲了,只有那雙明亮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我,仿佛還在專注的等著一個答案。
我聽著他的呼吸,越來越沉重,越來越沉重。
然後,一滴眼淚,就從我的眼角滑落了下去。
一看見我的淚,他立刻慌了:「輕盈。」
伸手就要過來給我擦拭淚水,卻被我抬手輕輕的格開,我看著他,平靜的問道:「什麼時候開始的。」
「……」
「什麼時候,你開始騙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沉默了一下,慢慢的放了下去。
我聽見他的喘息沉了一下,然後說道:「從你告訴我,你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就可以逃過老師的責罰。」
「……!」
我恍惚了一下,然後記起來了。
在他火燒集賢殿,在看著那沖天的火焰熊熊燃燒的時候,他說傅八岱這一次會把他打殘,而那個時候,我就告訴他,我是怎麼逃過傅八岱的責難的。
裝不知道,裝作無辜,他就下不了手。
那個時候,他聽到我的話的時候,似乎神情就有些複雜,原來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已經打定了主意,要裝失憶,要騙我。
既然要騙我,又怎麼能不騙周圍的人?
所以,他撒下了這個彌天大謊,他燒毀了自己的臉,裝作被柱子砸暈了,也就順理成章的失去了那一段記憶,傅八岱即使說了他「不得好死」那樣近乎詛咒的話語,也不能把他怎麼樣,而裴元灝——裴元灝還要用他收復揚州,更要用他來牽住裴元珍,又怎麼會對他如何?
所以,他騙了所有的人,一路從京城騙到了江南。
然後,在望江亭,他開始騙我。
我看著他那張遮掩了太多表情的面具,慢慢的說道:「你騙別人都很容易,沒有人了解你,可是你騙我——你是如何騙過我的?」
他的喉嚨微微一哽,然後說道:「說一個謊話騙人,先要騙過自己。」
「……」
「要讓別人相信,先要讓自己相信。」
「……」
「我讓自己相信,我已經失憶了。」
「……」
我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是啊,最完美的謊言,不久是連說謊者自己都相信嗎?
所以,望江亭上,那涼薄的目光,陌生的話語,敵意的態度,每一樣,都是一個遠道而來,深入敵境的人該有的,甚至在二月紅里,他的喃喃自語,他的矛盾疑惑,每一樣,都是一個失憶的人,一個對前塵往事一無所知的人該有的樣子。
他騙了他自己,也騙了我!
可是,可是——
我明明可以看得出來!
他在給我寫絕情詩的時候,有意無意,卻又自然無比的推脫;他明明文采平平,根本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成詩,卻偏偏在我的要求下,幾乎一氣呵成了那首絕情詩;而我送那首絕情詩去銷了戶籍,以我的身份,和我當時在金陵的地位,揚州管理戶籍的官員應該立刻上報,可揚州府內卻沒有一點動靜。
這一切,就這麼順理成章的發生了。
就像我和裴元修成親的那一晚,那點亮了整個揚州城的煙火,也是那樣順理成章的出現。
我沒有懷疑。
我明明應該懷疑,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好大喜功,做表面文章的人,又怎麼會在寒食節這種日子裡去大放煙火?
可是,我太相信他了。
明明知道他早就不是吉祥村里那個目光純淨,心思單純的漁夫,也明明知道,他早就不是在集賢殿裡被傅八岱打破了臉也不敢違抗的學生,可是,我就是不知道去懷疑他。
我竟然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懷疑這個騙我,騙得最厲害的人!
而他——
就這麼順理成章的,用一個騙子的身份跟在我身邊,去隴南,去武威,出海……
在武威的時候,他甚至還做出一副震怒的模樣,來逼問我當年發生過什麼。
甚至,在海島上,幾乎已經到了絕境的時候,他都沒有給過我一句真話,如果我們真的就這樣留在那個海島上,有一天餓死,渴死,他的身份,是不是也僅止於一個「有明珠之纇,無僭越之心」的人?
然後……然後,他娶了裴元珍。
在那個血色的洞房裡,他一隻手緊握著那把銀鎖,把所有的罪孽都扛在自己一個人的肩上。
如果那一次,他真的死了呢?
是不是,我和他,也僅此而已?
「劉輕寒,」我笑著看著他,淚水滑落下來:「你夠狠!」
他微微一顫,用力的抱緊我。
「對不起。」
「……」
「對不起。」
我原本想要笑,笑我這半生的不知所謂,笑他這半生的不知何求,可是一開口,卻聽見了自己嗚咽的聲音,眼淚不受控制的汩汩而出,不出多時已經染濕了自己的鬢髮,更染濕了他緊貼著我臉頰的那半張面具,冰冷的面具,卻在這個時候染上了眼淚的溫度。
「對不起。」
「……哈哈,哈哈哈哈!」
我終於笑了起來,可那笑聲,怎麼聽,都是一個女人在哀哀的哭泣,怎麼聽,都是這半生顛沛流離的控訴,我所有的委屈和不甘,說不清的,道不明的,都在這樣的笑聲里,一句一句的說給他聽!
他將我抱了起來,用力的按進懷裡,雙臂如鐵,好像要將我整個人都融進他的懷抱里,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甚至不知道要用這個擁抱來說明什麼,我只聽著他不斷的重複著那三個字,好像要一點一點的刻進心裡。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
在這一刻,我幾乎流盡了這一生的眼淚,他的肩膀完全被我的淚水潤濕了,但從頭到尾,他都沒有放開我,比在界河中抱住我的時候更加用力,甚至在我開始掙扎,一拳一拳的打在他身上的時候,也沒有絲毫撼動他的擁抱。
我終於痛哭著問了那句我不知自問過多少次的話——
「劉輕寒,你怎麼能這麼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