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6)(1/2)
大約是在光緒年間,余姬在北京城裡開著一家。有一日夜裡,她正要關門,店裡來了一位客人。
那是個女客,為了不被人認出來,外面穿著一件巨大的黑色斗篷。斗篷上的帽子將女子的臉遮擋了大半。此時路上行人已經很少,弦月高掛,夜黑風高。
那女子攔住余姬的門,不讓她關上。
余姬詫異,禮貌道「這位客人,我們店打烊了,你不如明日再來。」
那女子緊張張望四周,小聲又急切「老闆,我實在是無路可走了,您幫幫我吧。」說罷,揚起額頭上的斗篷帽,余姬一看,這是八大胡同里有名的姑娘,媛姐兒。
余姬讓她進來,立馬關好門。她知道,若不是遇上大事,這往日裡風光無限的媛姐兒不會這般匆忙趕來。媛姐兒是店裡的常客,總喜歡買些凝神的香料,偶爾拿些客人送的首飾來變賣套現。她總說男人靠不住,要多存些銀子傍身。
媛姐兒一入門,就狠狠跪下。神情悽慘哀怨「余老闆,求您救救我,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余姬要扶她起來,媛姐兒不肯,非要余姬答應。
余姬不是糊塗人,在不清楚情況前,絕不會隨便答應她什麼。余姬掙脫她的手,緩步走到櫃檯邊上,淡淡道「媛姑娘若是實心相求,那便實話實說,這沒頭沒腦的,我可不敢答應你任何事。」
媛姐兒抽噎幾聲,也知道自己過分。她是歡場裡打滾多年的人,最善揣摩人的心思,余老闆沒趕她走,就說明這事兒有商量的餘地。她緩慢爬起來,擦了擦眼淚,說起她遇到的麻煩事。
大約是半個月以前,這春風樓來了一位客商。那男人進了門,直接跟老鴇說要最好的姑娘。春風樓最好的姑娘,自然是她媛姐兒。
當她邁著步子,小步走下樓。那客商的眼都看直了!
媛姐兒在眾姐妹嫉妒的眼光下,十分得意,摟著那客商便入了自己的屋。
那客商豪爽大方,連著幾日都來找她,在她身上至少花了上萬兩銀子。還嚷著要為媛姐兒贖身,回秦嶺去。
媛姐兒正當俏,還想多看看,這客商雖然捨得錢,可到底年紀大了些。自己要是跟了他,怕是要早早守寡。於是便虛情假意敷衍他,並不允諾贖身。
又過了幾日,那客商在樓里也算是混熟了,便邀請了媛姐兒去他的別莊玩玩。媛姐兒自然樂意,便帶著丫鬟上了客商的馬車。老鴇也沒在意,畢竟媛姐兒的身契在手,那客商又壓了銀子,自然不怕她逃跑。
「那晚,我多喝了點酒,早早睡去,第二日一早,客商便讓人將我送了回來。可接下來,那客商再也沒有找過我,那從那天起,我夜裡總是做噩夢,夢見自己殺了人,殺的,就是那客商。」媛姐兒牙齒打顫,怕的要死。
「我本也沒當回事,只當自己做了噩夢,還想著等那客商來,當笑話說給他聽,可誰知...誰知昨日我聽人說,作日大雨,衝垮了泥濘,那客商的屍體被人發現。」
「最可怕的是,我托人在衙門裡問了,那客商是被人刺穿胸口死的,可...可我做的夢就是刺穿了那客商的胸口。可我真的沒幹過,這..這不就是撞鬼了。」
「余老闆,這衙門遲早會查到我的,那客商當日就請了我去別莊,我又做這樣的夢,竟然還告訴了別人。衙門裡的人必然是要來拿我的,您幫幫我,我知道您有本事,這神鬼之事,找您准沒錯。這一片兒誰比得上您的本事!」媛姐兒再次跪下,扯著余姬的裙角哀求。
余姬任由她哭的悽慘,也不慌不忙。淡淡問她「你那日確實見過客商了?」
「見了見了,可那客商見到我有些詫異,說沒有約我,我就顛怪他,說他貴人多忘事。下人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他也沒在意,就接待了我。可第二日我走的時候,是下人送的我,我並未見他。那下人說,老爺有事,出門去了,吩咐他送我。」
「我也沒在意,這些嫖/客,都是這樣。高興了能捧你上天,不高興了,提了褲子不認人。」媛姐兒說到這,嘴裡又透出幾分不屑來。
余姬想了想,對她說「我幫你可以,可是卻需要費些功夫,你....」
「規矩我懂」媛姐兒立馬從懷裡掏出幾張銀票「哪能讓您白辦事兒,我帶了銀子,只要您能幫我把這事兒理清楚,找到兇手。」
余姬將銀票退給她,媛姐兒以為她嫌少,咬咬牙,又將手腕上的羊脂玉鐲子摘下,不料,余姬還是拒絕了。媛姐兒大急「余老闆,這真是我全部家當了,求您救救我吧。」
余姬攔住要磕頭的媛姐兒道「你莫急,我不要你的錢。」
媛姐兒愣住「那你....」
「我要你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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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祖當日點了犀角香,進入她的夢境,在夢境裡,見到了兇手的真面目。」余姬淡淡說著那段往事,卻用了祖先的名號。
在夢裡,她見到一個相貌嬌艷的女子,趁著客商不備,用匕首狠狠刺穿了他的胸膛,當日夜裡,那女子便聯合府里的下人將客商埋在後院。並將匕首裝進客商送給媛姐兒的珠寶匣子夾層。
在夢裡,余姬聽那女子對下人道「這老畜生總算死了,你我總算自由了。」
那下人道「話雖如此,可要是被衙門找來,你我如何是好?」
那女子笑的得意,拿出個鏤空銀琉球,對下人道「虎子哥,莫怕,有了這玩意兒,你我殺人的記憶就能換給那窯/姐/兒,到時候官府查起來,只會以為是那畜生發現媛姐兒偷盜他的錢財,被媛姐兒害死。明日你便裝一匣子珠寶給她,順便把匕首藏在她夾層里。過得幾日,我們再派人去報官。人證物證都在,她只能乖乖當替死鬼。」
下人略有不忍「芬娘,那媛姐兒與你我無仇,這....」
芬娘眼光一冷,可還是扯出笑容道「虎子哥兒,我也不想,可眼下再沒有比她更合情合理的替死鬼,再說....」芬娘用手撫摸肚子「我已有了你的孩子,你難道捨得?那老鬼早年被人下了藥,根本不能生,我若是...我也是沒辦法了,總不能讓那老鬼發現,弄死咱們的孩子。」
虎子想到這,最後心一狠,同意了她的做法。
「這記憶斷是不能當作證據的,祖上便讓媛姐兒趕緊回去報官,將匕首並珠寶匣子交給衙門,當作物證,推說客商託夢,讓她將兇手繩之以法。」
也是媛姐兒運氣好,那芬娘埋了屍體,為了掩飾自己不在場的證據,連夜趕回天津,想著過幾日便上衙門報官,說客商失蹤了。然後引著官差去別莊,意外發現客商的屍體。誰想,第而日便大雨,屍體被下人提前發現,亂了她的計劃。
堂上對質的時候,芬娘跟虎子自然不認,媛姐兒便根據余姬的提示,說自己能夠招魂,這客商的魂,便在那匕首上。
衙門的老爺不信,就讓她試一試。
媛姐兒也不信,可為了活命,她按照余姬的吩咐,在堂上點燃了還魂香。
一會兒後,屋內暗沉起來,那客商竟真的從地里冒了出來。向官老爺痛訴了自己的冤情!
至此,芬娘才終於承認,自己是客商的小妾,沒有兒子,害怕客商死後被大房趕出去。便跟虎子私通,可她不貞,到底被客商發現。那客商隱忍不發,打算帶著她到京城來,賣給一個公公做小。
客商知道,宮裡某些公公有錢有勢,就是擔心沒兒子,所以私下會找一些這樣帶著遺腹子的寡婦成親,將來剩下兒子,也算有後。他打算用著方法搭上宮裡的公公,好將東西賣進宮裡。
可芬娘是個浪/盪性子,哪裡情願跟個太監,於是跟虎子合謀,害死了客商,並且想嫁禍給媛姐兒。
案子真相大白,媛姐兒得救,自然千恩萬謝,要報答余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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