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世道(2/2)
沒人看清他是在什麼時候、如何躲閃的,反正當他們看清時,他已不在原位了。
「這也是你們首領的意思嗎?」一秒後,手持酒杯、並用小指托著杯墊的傑克,站在不遠處對阿拉迪諾道。
「是的。」阿拉迪諾應這句時,已收起了槍。
「這麼說來……這就是他對我的回應了?」傑克又問道。
阿拉迪諾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朝另外三名同伴使了個眼色,隨後就轉身往店外走去。
這四名阡冥的刺客,就這麼走了,冰指的屍體像是垃圾一樣被他們丟棄在了這裡,連看都不曾多看一眼。
…………
十五分鐘後,酒吧里的人已基本散盡,冰指的屍體也已被專人抬走並拿去處理了。
此時,吧檯邊,就剩下了兩個人。
「昨天我就想問你來著。」傑克抽著煙,對酒保道,「你店裡的規矩……是不是變了?」
「嗯,變了。」查爾斯這時也給自己點上了一支煙,邊抽邊道。
他們所說的「規矩」,是這些年來所有到白鴿酒吧來「接活兒」的殺手們心照不宣的一種默契;即「在白鴿酒吧里,任何外面的恩怨都要放下,殺手們不可以在這裡殺人,也不能主動去挑釁別人,有什麼事情就出去解決。假如誰敢在這裡主動挑事,那麼被挑釁的一方就有合理反擊的權利。」
昨晚,傑克就是基於「被挑釁方可以反擊」的原則,往冰指的氣管里塞了幾顆杏仁、讓其閉嘴;雖然理論上來說他殺了冰指也可以,但他還是儘量避免了這種情況。
傑克本以為,冰指是個不懂規矩的、狂妄的年輕人,屬於特例……但是,他在看到了阿拉迪諾的行為、以及周遭那些殺手們的反應後,便意識到……如今的規矩,可能已經和以前不同了。
「我確認一下……我是走了四年,不是四十年吧?」在熟人面前,傑克鮮有地開起了玩笑。
「呵……呋」酒保乾笑一聲,吐了口煙,「別挖苦我了,我只是個中間人,世道要變,我又能如何?」
「那你就跟我說說這『世道』吧。」傑克接道。
酒保聞言,看了傑克一眼,整理了一下思緒,才開口道:「你記不記得在你走之前,維托里奧·布魯諾又一次連任了郡首?」
「記得。」傑克道。
「那一次連任後,他基本掃除了郡內所有能與自己抗衡的政界勢力。」酒保繼續道,「換言之……在白道上,他已是隻手遮天。」
「所以他就把另一隻手伸到了『黑的』地方來嗎?」傑克道。
「哼……」酒保冷哼一聲,沒有回應這昭然若揭的事,而是直接道,「如今的那不勒斯,就像是布魯諾家的後花園,而『阡冥』的那位首領朱塞佩·蓋洛,則是他的看院狗。」
「蓋洛?」傑克聽到這個名字時,神情瞬時微變,「蓋洛成了阡冥的首領?」
「啊……」酒保應道,「三年前,阡冥的上一任首領過世了,他們杜喬家只剩下一個後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無論是實力還是城府,她都和蓋洛相差甚遠……因此,蓋洛順理成章地得到了阡冥內部大部分人的支持,當選為新首領;而杜喬家的小姐則帶著一小批仍忠於她的人,從組織里分裂了出來。」
「呵……」傑克笑了,「那我要是沒理解錯的話……阡冥這個組織,現在已成了幫布魯諾『干髒活兒』的私人武裝了?」
「差不多吧。」酒保回道,「另外,阡冥在全球的那些分部……裡面不服從蓋洛領導的人,要麼被除掉、要麼也脫離組織了,剩下的那些嘛……」他停頓了一下,又抽了口煙,再道,「要知道……維托里奧·布魯諾在聯邦上層也是有很多朋友的,而他的那些朋友,有時也會需要一些『特殊的幫助』。」
「呋」傑克吐了口煙,「明白了。」他微微點頭,「那你這兒的規矩……」
「大部分人還是守規矩的,但阡冥的人在我這裡……」酒保聳聳肩,「……或者說,在任何地方,都不用顧忌太多。就算是進了聯邦警署,他們都不用擔心……」他說到這兒,轉頭掃了眼冰指死去的地方,衝著那股子殘留的血腥味說道,「就說那個『冰指』吧,他可是有超過三回被警方抓了現行的,結果還不是每回都能安然無恙的出來。」
「哦?」傑克冷冷道,「這傢伙那麼狂,我還以為他挺有本事的呢……結果連執行任務後的撤離都做不好嗎?」
「他才不是在執行任務時被抓的。」酒保撇嘴道,「他被抓的時候,通常都喝得爛醉如泥,倒在某個男人的屍體旁,或者趴在某個半死的女人的身上。」
傑克自然是立刻就明白了酒保的言下之意,他沉默了幾秒,悠悠道:「這世道……確實是變了啊。」
「所以……作為老朋友,我還是勸你幾句。」酒保道,「你若能『退』、就再退一次吧,這次別再回來了……你要是真有非復出不可的理由,那我也可以幫你打點一下……以你的身手,去其他郡、或者乾脆去其他洲接活……也沒有任何問題。」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你要繼續待在冠之郡、待在那不勒斯……你就一定會和阡冥對上。」
酒保說到這兒,又深深吸了口煙。
「因為……你是『殺神』。」吐掉那口煙後,他皺眉接道,「『神』是不會屈居於人下的,就算你本人願意……像蓋洛這樣的人,也絕對容不下你;而蓋洛容不下你,便代表如今這個『世道』容不下你。
「今天他讓手下在這裡鬧的這齣,誰都能看出是在以退為進、殺雞儆猴……
「他那意思,你我都懂……他要你退、或者至少是走。
「你要是不退、不走,那他就會來找你;而且……道上的殺手們,沒有人會來幫你、也沒有人敢來幫你。」
老朋友的話,字字句句都很實在、很懇切。
這是錢換不來的交情,卻也是傑克以前不曾在意過的東西。
「呋」再度沉默了片刻後,傑克吐掉了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掐滅、丟進了菸灰缸,「這個還是還給你吧……」
說話間,他便從自己的上衣口袋裡,拿出了此前酒保給他的那個杯墊,放在了桌上;在那個杯墊上,寫著兩個漢字「判官」,字的下面,還寫了一串很長的阿拉伯數字。
這也是白鴿酒吧的規矩之一,酒保會把寫有「目標和酬勞」的杯墊交給客人,而喝酒的人有一杯酒的時間來考慮是否接下這單生意。
眼下,酒保見傑克把已經接下的「生意」又給退回了,還以為後者真的要接受建議。
不料,下一秒,傑克又道:「在這種局勢下,你還堅持給我訂單……那你也會被盯上的。」
說罷,他就起身走了。
「你要去哪兒?」酒保沒有回頭,但問得還是很急切。
傑克思索了兩秒,回道:「去布魯諾家的後花園裡走走,看看還有沒有尚未被趟平的刺兒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