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接風洗塵(2/2)
情分這東西,最是微妙。
人情債,筆筆人情皆是債,所以重情義之人,都不願意欠下人情債。欠下,必定想著儘快還。
但若是兩者身份懸殊到天壤之別,高位者欠下了卑微者一份人情債,這怕是比刀子還厲害。
縱然是馬幫高層,一旦發現這層關係,怕是也要左右為難無比的頭疼,不知該如何做,才能放人,又不令蘇上仙,欠下馬幫一份人情。
姑蘇縣令承當不起,他們馬幫何嘗能承當起!
讓蘇上仙欠他們一個人情,怕是全幫上下都要寢食難安了。
「蘇上仙沒來之前什麼也不可以做。等著他親自來,將人贖走吧。」
「可是,蘇上仙知不知道這斐興奴是阿丑的姐姐?這兩日蘇上仙不知去向。他會出現嗎?萬一蘇上仙根本並不知這層關係未能前來的話只怕也不妙。」
眾人心頭都沉甸甸的。
趙居貞沉吟許久,道:「無妨,我這裡還有最後一策。蘇上仙還有剿匪得的一筆數萬兩銀子的朝廷賞銀,尚未領取。如果花魁大會落幕,蘇上仙依然未能親至,那只能以蘇上仙的名義花掉這筆銀子,將她贖下來,還她自由之身這樣,她依然算是蘇上仙搭救了,而非旁人所救。這筆人情,不至於記在任何人的頭上。」
王欽差點頭贊同:「也只能如此了,先等著,看看蘇上仙今晚會不會來吧。」
眾人只能等著。
白居易心有所思,道:「來人,筆墨伺候!」
他的隨從,立刻在桌台,鋪上筆墨紙硯台。
白居易略一思緒,提筆揮墨潑灑。
「《琵琶行》
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
輕攏慢捻抹復挑,初為霓裳後六么。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
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閒度。
弟走從軍阿姨死,暮去朝來顏色故。
淒淒不似向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
落下最後一筆,白居易猶如陷入魔怔之中,微聲長嘆。
趙居貞太守、欽差王大人在旁觀看。
王縣令、王主薄等眾大小官員,都翹首以盼。
白大人乃大唐天下的第一等才子,陛下跟前的紅人。能親眼見他落筆作詩,那簡直是無比的幸運。
趙居貞默念,嘆為觀止,贊道:「白大人高才。我觀斐興奴之霓裳羽衣舞,心中雖有所思,卻什麼也寫不出來。這一首《琵琶行》,催人淚下,必定是千古之絕唱,令在下驚嘆!」
白居易搖頭,淡然道:「我僅僅只是寫實,書寫斐興奴之平生,不增一分,也不減一色。吳郡之行,偶遇斐興奴小姐,乃是我白某的幸運,得此詩,此行也算圓滿。」
趙居貞卻是感嘆羨慕道:「我趙氏名門兄弟四進士,過個數十年後,便被世人遺忘。白兄此詩,乃是流芳千古之絕唱。這首《琵琶行》,怕是千百年後,世人依然口口傳頌。她比我這的太守,還更有名,更幸運。「
「趙大人此言差矣~!」
白居易搖頭,道:「先有她斐興奴,白某才能寫下這篇《琵琶行》。並非我成就她斐興奴。再說了,趙大人和斐興奴小姐,也比不得。
趙大人是這一世的顯貴,享受畢生的榮華只是後世名聲不顯。
而她斐興奴,怕是要受今世之苦,才留身後千年的流芳名。」
「我等世俗凡人,人生也就短短百年,誰不想流芳千古!我何嘗不是想在史書上記下一筆。」
趙居貞依然羨慕:「白大人,不如也幫在下寫一首?隨便寫一首就行,日後世人提起白大人的詩,也會順帶想起在下。」
他自己也會寫詩,但寫的不怎麼好,欣賞的人不多。只有白居易這位大唐一等才子的詩,才會世人爭相傳頌。
「寫你?寫什麼?」
白居易詫異。
「我為官一方,滅了巨鯨幫啊!」
趙居貞連忙道。
白居易笑而不語。
趙居貞不由連忙問道:「怎麼,這剿滅巨鯨幫,鎮守吳郡的功勞,不夠寫入詩?」
王欽差不由大笑,拍著趙居貞的肩膀道:「趙大人,你就別想了。陛下想得他一首讚頌之詩,暗示了數次,尚且得不到,被他氣得不輕。你我之輩,哪有這麼大福氣。
別瞧你我在座數十官員,今晚煙雨樓內滿堂的豪傑英雄,好像各個名氣大,多不勝數。但數十年一過,全都沉寂消失在這滾滾紅塵世俗之中,掀不起半片浪花。
這滿堂上千之眾,真正能夠流芳千古的,唯有白大人和他筆下《琵琶行》里的這位斐興奴小姐。」
趙居貞當然也知道這一點,滿臉幽怨,嘆道:「唉,我等庸俗之輩,也只能去爭這眼前數十年的興衰榮辱了!」
「只是,斐興奴,這一世命中坎坷啊!」
白居易將筆放下,突然嘆了一口氣。
王欽差笑道:「白大人何須感慨。自古以來,哪一位名傳天下的一代名妓,不是受了一生一世的苦?縱然她能逃得出這小小的青樓,逃出這小小的吳郡。可是,她能逃脫了那一生的紅顏薄命?哪怕是帝王的愛妃,千般寵愛,十餘年後就能有善終?」
眾官員默然。
受盡帝王萬般寵愛的楊貴妃之死,猶歷歷在目。
世上誰能比帝王顯貴?
帝王尚且庇護不了他心愛的女人,誰又能改那宿命。
王欽差搖頭道:「紅顏薄命,乃是上天註定了。奴籍,只是紙面上的命運而已,銷不銷,其實都改不動天命。別說我們這些小官,哪怕是帝王眷顧,收在身旁,也改不了那紅顏薄命的宿命這天命,唯有仙人可改。這吳郡的仙,只有蘇上仙。只是不知,蘇上仙是否願意改她此生的紅顏薄命。」
「是啊!天命難改,唯仙改命。世人,誰不羨慕真仙!」
白居易幾許悵嘆,起身,離席道:「我此行去江州上任,半路來一趟姑蘇,偶遇斐興奴小姐,得一篇《琵琶行》,心愿已足。
斐興奴的餘生,只看她的命數吧。此間剩下的餘事,便拜託兩位大人照看斐興奴一二。王欽差、趙大人,告辭!」
「白大人走好,一路走好!日後有緣再會!」
兩位大人連忙起身相送,吩咐一隊官差,護送白大人離開吳郡——
我也不想啊。
要抱怨,就怨白大人吧。他為什麼要在《琵琶行》里寫這句:『弟走從軍阿姨死』,(弟弟戰死,爹娘早逝)。
《我是仙凡》的開篇前四章,是依照《夜泊楓橋》「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而成。
按照第一句,月落烏啼霜滿天,寫下了一個漁家子蘇塵打漁的形象。
按照第二句,江楓漁火對愁眠,寫下了蘇老爹、蘇老娘這兩個愁苦的人物。
按照第三、四句,則分別寫下寒山道觀的故事場景,和李嬌和她爹娘米商的形象。
有人覺得,這是非真實的,完全一個虛構出來的修仙世界,那是連開篇四章都沒看懂。裡面主角的出身典故,就是來自大唐名詩。
有人覺得白居易這位詩人出現的太突兀。但這斐興奴和斐興丑姐弟倆,是遵照《琵琶行》的原著人物里的一句,「弟走從軍阿姨死」,爹娘早逝,弟死於征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