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8 不想他好過(2/2)
這次見黎昕,給我的視覺衝擊還是蠻大的。他消瘦了許多,顴骨高聳,幾乎脫相,人也顯得十分萎靡。他眼神黯淡無光,儘管依然有禮,卻很僵硬。現在的他,比半年前看起來更像病人。
我讓孟簡聰出去,然後說:「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他的病根本沒有好。」
他似乎並不意外:「你怎麼知道?」
我把法庭上的事講了一遍,說:「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就變成那樣。」
這半年,我畢竟已經冷靜多了,雖然刻意不去想,但也會忍不住琢磨一下那天的事。見他不說話,我繼續補充:「而且警察也詳細調查,最終認定他有精神病。現在他也在精神病院。」
他這才回神,點頭說:「這樣才對。」
「什麼意思?」
「上次你說,我就覺得這裡面有問題。他不可能好。」他說:「就算好了,也不會是那樣。」
我說:「嗯。」
他再度陷入微微的呆滯,然後又忽然回神似的看向我:「你是不是想知道,他為什麼在法庭上突然變成那樣?」
「我……」從理智的角度,我覺得我應該說不想,因為這半年太平靜了,我甚至能夠感覺到自己身上的傷正在痊癒,這種遲到的幸福不應該被破壞,所以我不僅不曾去看過繁音,甚至連離婚的相關文件都不去接觸。可從感情上,我還是想知道,否則我不會在這裡。思忖良久,我問:「你能回答嗎?」
「能給你一個不一定標準的答案。」他說。
「說說看。」
「我給他做治療時,曾聽他說起過這樣一件事。」他說:「他父母離婚時,他曾經出庭。他父親教唆他指控母親虐待他,導致他母親失去了他的撫養權。」
我說:「我知道這件事。」
「他很在意這件事,每一個細節都記得非常清楚。」他說:「他告訴我,在那天之後,他母親徹底失去了撫養權,一度被取消探視權。他則留在繼母身邊,經常被她虐待。他發覺自己被騙之後,和父親的關係也陷入僵局,他父親不肯為這件事道歉,在產生衝突後,也參與毆打他。雖然幾年之後,他父親也為此做出了彌補的行為,但那時他和母親的感情已經變淡,母親有了自己的家,不久後又有了新的孩子。所以,那件事對他的意義非常重大,可以說就是那天之後,他從天堂掉入了地獄,失去了一切。」
我問:「這是第一人格告訴你的嗎?」
「是第二人格。」
我詫異道:「他也知道這件事?」
他點頭:「我認為,他在法庭上的表現,是因為那個場景激起了他對於這件事不愉快的回憶。」
我說:「我覺得你說的有道理。」
他說:「其實你可以去問現在給他治療的醫生。」
我搖頭,說:「我只是來看看你,順便問問。」
「你跟我之間如果有關係,也只是仇恨。」他說:「把我關在這裡這麼久,也是因為恨我。我知道你來的真實目的。」
他說得也沒錯,我無言以對,唯有嘆息:「我已經跟他離婚了,按理說,不應該再關注他的情況。我現在過得很幸福,也沒必要關注他的情況。所以……」
「好了。」他擺擺手,打斷我說:「我累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我們離開時,醫生護士來了,端了一大盤子藥以及針管。我看著那些白花花的東西,想像不出它們的味道,心裡也生出了濃濃的反胃。
最近念念在上學,交了許多朋友,忙忙碌碌著,也就不怎麼跟我要爸爸了。
茵茵自然也不要,半年了,我們的感情好了許多。我也會想起她之前看到繁音就發抖的樣子,我知道,對她來說,沒有繁音其實比較好。
我的生活已經在變好了,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沒有繁音。
沒有繁音,我就是幸福的。以前我只是這麼想,這半年,讓我得以確定了這件事。
不久後,我要準備考試,忙了起來,也就不再有空接待客人。孟簡聰也很識趣,來了兩次,發覺我在忙後,便不再來打擾。
我睡眠本就不好,考試這陣子更是如此,常常凌晨三四點鐘便醒了,坐在書房裡翻書,卻總是莫名發呆。有時會突然看到繁音就在我對面,疊著腿,姿態囂張地坐在沙發里,滿臉不屑地命令:「看書,看我幹什麼?」
找不到書時,也會突然聽到他說:「第二個書架第三排左數第六本。」
當我覺得憤怒,回頭想要吼他時,卻發現並沒有人。
有那麼幾天,我一直輾轉反側,腦子裡浮現出那些白花花的藥片、粗壯的針頭、灌滿液體的針管。那台小盒子樣的儀器,連著章魚觸手一般的電線,它連接在人的身上,啟動之後,那人就會眼睛發直,渾身發抖,口吐白沫……
每當想到這個畫面,我都會覺得很有快感,但高興過後,很快便忍不住開始失落。
我知道,最好的狀態不僅是不再愛他,也是不再恨他。
可我還是不想他好過。
我的考試成績比想像的要好,我爸爸很高興。事實上他最近一直很高興,他說這是因為我終於認真地學東西了,這樣再過幾年我就可以獨當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