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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101.100.更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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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慧琳在c城的家,是一個九十多坪的二居室。

房子不算新了,鋪著奶色的大理石方磚,玄關和客廳連在一起,沙發旁是一台老式的淡綠色的冰箱,上面還搭著白色蕾絲方巾,壓著一個花瓶,是上個世紀的布置風格,看得出老人挺簡樸,生活細節也用心。

她側身把許盈沫兩人讓了進來,沒看到柯荇有點遺憾,看著眼前兩個清俊漂亮的年輕人,又心生喜歡,這一笑,眼角皺紋就堆了起來,連連道:「快坐快坐。要喝點什麼?果汁怎麼樣?」又張羅著要去拿飲料。

「不用了,奶奶,不麻煩您了。」許盈沫趕緊止住了她,不知為什麼,竟然會感到侷促。等到單慧琳坐下後,她才提起柯荇,道明了自己的來意。

「之前我聽柯荇在電話里給我講過了,他也是有心,我那時跟他一提,他就記在心裡了。」單慧琳點頭,她本來是以為對方是劇組那種帶著墨鏡穿著馬甲的樣子,不過眼前這兩個年輕人,看起來卻也可靠,有沉穩的感覺,像是經歷過事情的。

「這事情,我要謝謝你們,當然是支持的,不管最終能不能實現,你們有這份心,我也想……在最後的日子裡努力一把。」

她的態度非常和藹,讓許盈沫準備好了一肚子的話,反而無用武之地了。情況是超乎預想的順利,她看了一眼謝斯哲,想起他曾經給她提過的建議,轉頭對單慧琳說道:「那我講講,這個電影的形式吧,像個紀錄片一樣,我們把它當做樂團的紀傳體,以你們的演出作為核心,再延伸開來,穿插追述你們這四十多年的經歷,這些經歷需要由演員來演繹。」

「至於演出的平台,我們會嘗試去聯繫有影響力的大型歌舞劇院,我們也希望,您和其他人,一輩子的演出生涯,能有一個完美的謝幕。」

演出生涯的完美落幕。

單慧琳聽到這句話,饒是過了幾十年風霜的老人,眼睛也一時間有點微濕。

「好,你們有心了。需要我做些什麼?」

這時,門鎖忽然傳來鑰匙插入的轉動聲,幾個人向門口看去,一個燙過頭髮的中年女人進了門,看到客廳坐著的人後一怔。單慧琳起身,招呼著她介紹道:「這兩個人,就是之前我和你說的,柯荇的朋友啊。真是沒想到,我和柯荇幾年前說的事,他都一直記得。」

進門的是單慧琳的女兒,她聽了介紹之後有點意外,又看了兩個人一眼,總覺得特別年輕,不太靠譜。不過她終歸是生意人,歡迎了兩句後,就問道:「你們挺有心的,以前有什麼作品啊?」

見她疑問,許盈沫把準備好的策劃書拿出,給她看了一下。好在有著先前的積累,她們的策劃書比較好看,有投資公司,有工作室,還羅列著《日出的琴聲》《稜角》《香神領域》,有獲獎成就、播放平台,這些作品都算是有點點小名氣的,不至於像個推銷自家門派的魔教教主。

單慧琳女兒驚訝地看了策劃書和往期作品,想起樓下停著的車也不一般。從她做生意的眼光來看,策劃做的挺專業,主題、時間安排、資金預算都有,她笑了一下:「這個《日出的琴聲》原來就是你們做的呀,我當時看到了,還給我媽看過,她看得可高興了。」

「誒,巧了呀。」單慧琳湊過來,聽女兒這樣說,她轉頭又看了一下兩個人。《日出的琴聲》是女兒幫她留心看到的,她曾經在電視上看過,沒想到創作方竟然就是眼前的年輕人。她感慨不已,拍著許盈沫的胳膊:「很少見年輕人對這些感興趣了,挺好的。」

本來是頂著一顆受風雨摧殘的心來的,如今見老太太的家人態度很支持,許盈沫心裡鬆了口氣。「可以提供一份團員的名單給我們嗎?我們會負責聯繫到這些人,組織大家演出和拍攝。」

聞言,單慧琳對女兒吩咐了兩句,她女兒走到電視櫃下,拖出一個盒子,從中拿出了樂譜。打開,裡面夾了一張信紙。信紙很薄,甚至能透過紙背看到後面的墨漬。上面一共寫了38個人的名字。

團長一人,指揮一人。

弦樂,二胡8人,高胡2人,中胡4人,大胡2人,革胡2人。

管樂,笛子4人,笙2人。

彈撥樂,琵琶5人,柳琴2人,中阮1人,揚琴1人,箜篌1人。

打擊樂,排鼓、木魚1人,中國大鼓、小鈸、大鈸1人。

她把名單遞給許盈沫,名單拿在手裡,那麼薄的一張紙,卻有一種灼熱的沉重感。

單慧琳戴上了老花鏡,指著上面每個人的名字,一個個地講:「我們分開也有快三十年沒見了,當時有些人,留的是廠里的電話,或者家裡的住址,那時候都沒電話啊。現在只能去找原單位或者家裡,難度太大,太大了……」

她的口氣里有點沮喪,許盈沫安慰道:「有名單就好,我們會盡力去找,也會在電視報紙上登尋人啟事,我們團隊做事情,風格就是這樣的,要做一定要做好,決不留遺憾。」

她的手拍在單慧琳枯瘦的手背上,帶著一種春風化雪的親和力。

單慧琳的女兒回來收拾了一點東西,熱情招呼道:「那正好,你們遠道而來,一起吃個飯吧,去吃火鍋怎麼樣?」

許盈沫正要答應,感到身邊的人忽然沒聲息了。她轉過頭,看到謝斯哲一言難盡的表情,忽然想起來,他是不喜歡一群人圍著一口鍋,幾雙筷子伸進冒著泡的油里挑挑揀揀,一定很挑戰他。

而單慧琳一家還挺熱情,對於吃火鍋表現出了美好的嚮往。此情此景不好煞風景,讓婉拒也成了一種技術活。考驗人的時刻到了!謝斯哲微微一笑,站起身客氣道:「這樣太給你們添麻煩了,再者,是我們來打擾了你們,既然提出合作,這頓飯應該我們請,來表示誠意。老人家吃不慣西餐的話,自助怎麼樣?」

他實在是不想撲面一身火鍋的味道,和許盈沫走在一起呀……_(:3ゝ∠)_

誰知單家女兒豪邁地一揮手:「沒必要沒必要!」

謝斯哲心裡幾乎流下眼淚來:「我們應該做的。」

許盈沫夾在中間,此時終於明白了趙婷和容嫵爭執不下的心情,她很想提議兩個人乾脆剪子包袱錘算了……

*****

從單慧琳那裡拿回了聯繫方式,兩人回到了帝都,整個團隊開會,群策群力玩「找找看」。面對著名單,劇組現在面臨著開拍生涯的第一個難題——

#主角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這不是片酬能夠解決的問題。尋找那些人的過程,才是這部電影最大的難關。

「但也是亮點。」趙婷敏銳地截斷了別人的發言,「再好的題材,抓不到點也是白搭。就像我們《日出琴聲》參賽那會兒,有個紀錄片叫《醫院裡的黎明》,不就是敗在了點沒抓好嗎?」

「即便有的人,實在沒找到,也是可以反映進電影裡的。」趙婷指著名單上的人,內心悽愴:「比如這個孫盍銘,去了某地車輛廠,那個車輛廠我上網一查,現在都沒了。還有人在化肥廠變電站,可化肥廠都已經推平,要順著這條線查他們,還不如去社保局查同名同姓的。」

何潤萱的父母是機關人員,她對這方面要清晰一點:「去社保局公-安局查人,反而是最快的方式。可是我們算什麼,人家又憑什麼幫我們查?」

「可以的,合理利用我們現在掌握的資源。」許盈沫心中一動,掰著指頭開始數:「我們想想,這個電影做好了,獲益的有哪些機構?找他們來牽線。」

「比如光華大學。可以讓學校開介紹信,給當地發傳真,申請查詢某某人現居地的函。」作為國內top2的頭等學府,光華大學這個招牌,到哪裡都是光環,介紹信是非常有效力的。「此外,我們還可以砸錢啊,在電視和報紙上,投放尋人啟事。廣而發動,至少可以找得到三兩個。」

於是就這麼定了,路是一步一步走出來,既然要做,就不能嫌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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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聽說許盈沫她們又想拍電影了,黨委副書記的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他在辦公室里,趕緊把空調溫度開成16c,給自己降降溫。

迎頭吹著小涼風,他心裡感慨,現在的年輕人,比他們趕英超美那時候的步調都快,真希望她們不要扯著蛋啊。

雖說驚訝,不過他還是很高興地一路開了綠燈。許盈沫她們,如今是學院裡實踐成績最好的一屆,電影學院成立的年份不久,遇到這麼上進的,自然願意傾斜資源給她們。還有一兩年畢業,以後她們功成名就了,也是學院的知名校友。

他簽好了字,看著面前春風和煦的女孩兒:「你們想法好歸好,不過這個電影,打算怎麼拍?這個可不好做哦。」

「我們也是量力而行,做的是半紀錄片形式的電影,以樂團的演奏為主場和主線,穿插每個人經歷的輔線,相當於用一場電影的時間回顧他們和樂團的一生。」這段話,許盈沫已經說得非常溜,她每天要對著不同的人,做這麼一番解釋:「至於真正的大製作大電影……那個還是等以後,我們跟著前輩學習提高吧。」

副書記一聽,心裡大概就估算出了成本,確實不高,有的地方用不著膠片。這種格式的電影,其實很不商業。不過她們都說了,就當做公益電影,再看劇本,也確實沒往商業劇本的寫法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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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學院介紹信和紅頭函件,大家就開始準備了。

劇本很簡單,因為樂團老人們聽這個項目、答應參演的過程,都是作為紀錄片電影的一部分。所以,從劇組開始去尋找老人起,這部電影,就算正式開拍了。

「唉,我們這個,算不算是一邊等光腚腫菊發證,一邊先拍著呀。」分組前,水兵還開了個玩笑。

按著兩人一組,許盈沫和謝斯哲,何潤萱和水兵,趙婷和柯荇,容嫵和寧真,至於還有兩個來幫忙的……焦子玉和朴水正被分到了一組,每個組又帶了一個攝像。

「喲西,開機了,開拍了!我們的處女作電影!」分好了組後,許盈沫豪情萬丈地揮手:「從現在起,我們每個人,都算是獨立的演員了。記得不要蓬頭垢面,每天早晨要洗頭!拍《香神領域》一星期不洗頭的形象,我不想在我們的處女作電影裡看到>_<……」

其他人沖她比了一個手勢,內心充滿了第一次拍電影的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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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現有的名單,按圖索驥,許盈沫和謝斯哲兩人,先來到了另一座城市的一家醫院裡。

先前,她們好不容易找到了那位叫曾華庭的老人,卻發現他已經住院大半年了。謝斯哲找人查了查,曾華庭是肺癌,為此,許盈沫還猶豫了很久,怕這樣找過去,會打擾了老人的清淨。

想到這畢竟是樂團共同的願望,最終,他們還是決定,先來拜訪看望一下,是否上台,要尊重老人的意願。

醫院裡人來人往,聞著消毒水的味道,謝斯哲忽然聯想到了許盈沫的病情,雖然後來醫院會定期把病檢報告發給他,也看得到許盈沫的身體一直在緩慢復甦,但此刻站在這裡,他還是心頭逐漸沉重。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的……願意把自己一半生命分給她,在有限的生命里,好好地看她過半輩子,也好過每天都提心弔膽,有時候晚上睡不著,還要起來翻一翻病例。

然而他這個太監難過,許盈沫這個皇帝卻沒有他那麼傷感。兩個人上了電梯,攝像臨時關了機子,謝斯哲便過來牽住了她的手,這樣能夠讓他安心。

電梯裡人很多,看到這對漂亮的男女,以及身後跟著的攝像,以為他們是來做節目的,一時紛紛投諸了各種目光。還有人在小聲議論著:「這年頭的相親節目真是拼,都相到醫院裡來了。」

謝斯哲:「……」我就只是牽個手……

電梯打開,他們到了腫瘤專區,提前已經聯繫過醫院和對方的家人,家人沒說歡迎,也沒說不歡迎,態度模稜兩可,一個護士先給他們帶路,來到了曾華庭所在的病房。

這是一個多人間,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泡麵和飯菜的味道,有人靠在床頭輸液。兩人走進去,一眼看到了窗邊床頭,正在做檢查的老人。

他臉色消瘦灰白,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剛做完放療,正暈眩著,模模糊糊看見走過來的年輕男女,也沒力氣看。他的女兒和許盈沫交談了幾句,俯下身:「爸,你以前那個c城民族管弦樂團,有人找過來了。」

——c城民族管弦樂團。

好像黑暗中,被注入了一縷光芒,是如此耀眼。曾華庭原本半陷入睡眠中,這道光,讓他忽然清醒了過來。

他努力撐著,掀開眼皮,望了一眼許盈沫她們……是年輕人啊。不是他們。

他有點失望,卻還是點了點頭,示意有什麼話說。

許盈沫從包里,掏出了在單慧琳那裡影印的舊照片,遞到曾華庭的面前。

看著照片上的字跡,看著那些抱著樂器合影的故友……曾華庭躺在枕頭上,只看了這麼一眼,心情澎湃而上,一行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暈染了枕頭。

「我們先前,聯繫過單慧琳……」聽到這個名字,曾華庭不住地點頭。

許盈沫把來意和想法講給他,不知道為什麼,面對著這些老人,她有點忐忑,也許是因為尊敬,所以才會不安。

一個完美的謝幕啊……記憶里的c城禮堂,紅色的幕布,台下人的掌聲……

曾華庭閉上眼睛,想了想,復又睜眼,他伸出手,摸了摸照片上一個雙辮女孩兒,她抱著琵琶,巧笑嫣然,過了四十多年,再看還是一樣好看。

看著照片裡,他年輕時暗戀的人,曾華庭開口,聲音不大,卻還是穩:「她……她還在嗎?」

他指的這個琵琶聲部的女孩子,她倒是真的去世了,臨出發前,都在當地部門查過。許盈沫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說,因為那聲音裡帶了一絲聽不出的渴望。還是謝斯哲微微嘆息,替她開了口:「她前年冬天……走得很安詳。」

……都已經故去了。也是,畢竟這麼久了。

曾華庭的目光黯了下來,默然地又看了一會兒照片,仿佛看到故人的音容笑貌——他排練時慢了一拍,她嬌笑著捶打了他一下,他一邊笑一邊躲開,心中卻是甜的。

「可惜了。要是她還在,一定挺高興……她可喜歡了,自己練的最多。」大概是老了,他說話比較跳躍,可周圍人還是讀懂了他的意思。見他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他的女兒趕緊上前,把他扶了起來。

曾華庭垂下了頭去,入目是潔白的被單。

要是就這麼死了,是不是就像這潔白的被單一樣,滾過人間紅塵,就是沒有留下過濃墨重彩?

手背上還插著點滴,他看了一眼,忽然想拔掉。

能再次上台,就算不治病了,他也要去的。

他要替她完成這個願望,他們一起創作的曲子,就算過去四十多年,也一定是最好的,他要為她去演出,這次,再也不故意慢一拍了。

他的女兒擔憂道:「您這樣的身子骨,還怎麼折騰,去了帝都,您不治療了嗎?」她也是多少了解樂團的情況,排練都要幾個月呢,這麼累,可未必吃得消。

曾華庭擺了擺手,口氣堅決:「我都活到這個歲數了,多活一天少活一天也沒區別,讓我把這件事辦了吧,安心地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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