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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宋琢言和謝斯哲無聲的對視了片刻,空氣中寂靜無聲,瀰漫著xp和蘋果不兼容的氣氛,直到許佳倩在後面煞風景地狗腿問道:「言師兄,怎麼停下了?」
兩人這才收回了視線,禮貌又冷淡地相錯而過,宋琢言往走廊另一端的病房走去。
垂下眼帘,謝斯哲按下了電梯鍵,身後是陸蔓琪好整以暇的笑意:「你太用力了吧。「他這才回神,看到電梯按鈕已經被自己摁了進去,發出垂死的藍光。
陸蔓琪看到他一貫清冷的臉上,忽然露出一個極淡的笑,不知道是在想什麼,卻總不至於是好心情,那神思是飛了。
院長辦公室里,五十多歲的院長已經有些謝頂,坐在沙發上,將菸頭掐滅,在菸灰缸里留下一個圓乎乎的黑點。實習生給兩位貴客泡好了茶,院長見謝斯哲落座,笑著招呼道:「你跟這姑娘是什麼關係?今天忽然來問起,好不意外。這許盈沫在我們醫院,已經治了有一段時間。先前你沒提,我也不清楚,不過今天,我跟她的主治科室問病情的時候,他們主治醫生就告訴我說,這女孩兒的家人啊,從來沒有露過面。「
從來沒有露過面。
這句話,說的隨意,一個字一個字卻如重磅炸彈,「轟——」的一下重重砸在謝斯哲的心頭,砸得他手都顫抖了一下,一時間聽不到院長說什麼了。他手裡翻著那不算厚的病曆本,在紙上握下了凹褶。
病歷上面記錄的結論觸目驚心,他無意識地摩挲,內心好像有一隻猙獰翻滾的手,把他的心緊緊攥住了,除了疼以外,還有呼吸不暢的窒息,過後就是鋪天蓋地的難過。
從來沒有露過面,也就是沒有任何家人關心過、照顧過她。
她卻還當沒事人似的,要不是這次暈倒,誰能知道她背地裡承受著這些病痛折磨。
院長未察覺他的異狀,還在感慨:「我們都挺佩服她的。我們院裡全國各地疑難雜症的病人,地方上治不好了都往這邊送,什麼樣的病人、什麼樣的家庭沒見過。她一個得了絕症的小姑娘家,不遠千里來帝都看病,身邊沒有爸媽陪著,每次來複查,都是她朋友牽著手,這樣也能扛下來,堅持到現在,不但活過了醫生預言的時間,還越活越堅-挺,誰不盼著她好呢?「
這話不啻於火上澆油,謝斯哲的心裡更受折磨了。院長說每說一句,他都清清楚楚的懂,正因為一直以來看著她如此,在此刻面對絕症的真相時,越發更明白了她——
因為她根本不想讓家裡人知道啊。
因為她父親不關心、繼母不在意,沒有人心疼她啊!
陸蔓琪站在一旁,陪著謝斯哲看病歷,但聽了院長所說,她忽然聯想起來:「她母親有抑鬱症,這還真的只能靠她自己。」在回國之前,對幾個有威脅的情敵,管家就已經請私家偵探查了個乾淨。尤其對收服一干情敵的許盈沫,陸蔓琪更是留心。
謝斯哲的手指頓在紙面上,陽光下,和病曆本一樣的蒼白透明。他抬起眼,一貫慧徹的眼神中複雜交織——
一切都明晰了,許盈沫瞞著所有人的原因,是怕母親知道自己絕症,導致抑鬱症病情加重。死亡當前,她卻想到的是母親。
所以,十八歲的她寧願自己生扛,走出家人的羽翼懷抱,也不願因為內心的依賴和軟弱,向抑鬱症的母親索取關愛。
那些言笑晏晏,那些開朗明媚,那些活力迸射朝氣蓬勃,原來背後是一地落寞與掙扎。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在許多日夜,大抵都是如此。
他想,如果他不能為許盈沫遮風擋雨,好好的照顧她,他有什麼資格配喜歡她呢?!
他憑什麼看著宋琢言心裡犯哽,憑什麼羨慕許盈沫對何潤萱、趙婷容嫵她們的感情?
在許盈沫病弱,最需要依靠的時候,他絕對不能缺席。他得讓她有所依靠,心裡有個踏實的支撐,至於想做什麼就幫她實現心愿,不留下遺憾。
如果許盈沫怕知道人多了走漏風聲,那他就假裝不知道。既然許盈沫能在何潤萱她們的陪伴下,逐漸康復好轉到能夠多活七八年,那這七八年,他就守著護著,他要給她爭取後半輩子的生命。
想通了這一切,謝斯哲的心中逐漸清明,那種酸澀痛感終於被這決心而片刻撫平。收起病歷,他從沙發上起身,矜持平穩地對院長說道:「這些情況我明白了,今天的事情麻煩您了,改日希望您能來家裡坐坐,一起喝茶。以後,許盈沫的複查,還請您費心多關照。她雖然沒有告訴家人,但……」
他頓了頓,忽然淡淡一笑:「您可以將我看做是她的家人。不管有什麼問題,隨時可以找我。」
難得能接到這種邀請,院長心想,您的家人,擔這個名頭,那可就不一樣了。雖然不知道許盈沫是什麼來頭,但他還是答應得妥當:「這個沒問題,我們也是挺希望她能康復的,都挺喜歡她呢。」
謝斯哲對院長說的那句話,一下子哽到了陸蔓琪。
被那句話一嗆,她現在心裡又是酸爽酸爽的感覺——沒有血緣關係,算哪門子家人,法定妻子嗎?
所以這話真是……聽得人心裡不是滋味!
然而她也無奈,許盈沫的絕症病情,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她真沒想到,世界上還有人如此能隱忍,身後有母親這個溫暖的港灣,重病之際卻不去依靠。
像陸蔓琪這種從小生長於大家族中,被呵護著嬌生慣養,給予了優質教育和精心保護的小姐們,要是讓她們得個絕症,還必須自己承受,在家人面前強顏歡笑,名媛小姐們怕是一個個都不肯干。人呢,都是需要被疼愛的。
所以一時間,陸蔓琪對這個情敵都有點刮目相看。團結了一大幫子情敵收為麾下算什麼,這隱忍才是真絕色啊。
繼而又想,人家都病成這樣了,她跟一個將死之人去搶男人,就算搶贏又怎樣?沒品罷了。
靜靜的看,靜靜的等,也別做什麼對不起人家的事兒,安然送走她一程,是眼下最好的抉擇。謝斯哲最終的歸宿,還是會在自己身邊的。
***
宋琢言從走廊上匆匆而入,要進病房的門時,教養禮儀終究打敗了他的急切,他輕輕叩了叩門,目光在房間裡巡梭,看到了病床上躺著的人。
新成立的有著共同綱領的閨蜜團,正緊密地團結在以許盈沫為核心的陛下身邊,就聽病房門被禮貌地敲響,似乎來了探病的。
看清楚來人是宋琢言,幾個人都略感意外。終究是親疏有別,無論宋琢言是學校備受歡迎的人也好,音樂界的古典貴公子也好,相對謝斯哲而言,他終究算個外人。謝斯哲可以無條件陪著她們去做紀錄片;可以帶著傭兵去保護區解救許盈沫,在閨蜜團心裡,至少是半個自己人。宋琢言呢?
所以,何潤萱當即就掃了多事的許佳倩一眼,目光淡淡,許佳倩被這個不怒自威的目光削地縮了縮脖子,往門口挪去。她心裡默念道——偶像,快好好表現,爭取當我姐夫吧!
鑑於宋琢言半年前曾經幫了她們不少忙,第一個古琴紀錄片獲獎,有一半他(爺爺)的功勞,何潤萱也做不來過河拆橋的事情,讓開了位置讓宋琢言上前,解釋了一下情況:「麻煩您跑來一趟,其實不是什麼要緊的病,只是勞累過度了。「
趙婷配合默契,扯起謊來,也是半分不眨眼:「我們之前剛剛從n省保護區回來,在那邊山上拍了一個星期的紀錄片,那邊條件不好,她體力不支,回來就累暈了。「
宋琢言放下了心,看許盈沫平時朝氣蓬勃的樣子,也不像是有重病的。然後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尷尬的問題——他是空著手來的,哪兒有這樣上門探病的道理啊,剛剛也是急了。
正考慮著怎麼彌補一下,這時容嫵歡呼了一聲,宋琢言低頭看去,許盈沫眼睫微動,慢慢甦醒過來,睜開了眼睛。
兩個人目光相對,他一眼就看入了對方茫然而有點漣灩的眼中。
宋琢言心裡微微一跳,一旁幾個女孩兒已經擁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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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開了暖氣,陽光又明亮,許盈沫睜開眼時,先接收到了系統發來的好感度提示,瞬間被嚇了一跳。
暈了這半天的功夫,趙婷好感度飛飆到了【莫逆之交】,容嫵的好感度也同樣進入了五級,連帶寧真也離著三級【肝膽相照】只有一步之遙。陸蔓琪因有幾分刮目相看,所以好感度也漲了一點,算起來,她足足收穫了差不多大半年的壽命。
還有什麼比一夜醒來發現已經跑步進入*更快樂的事情了嗎?
許盈沫忍不住牽動嘴角,剛醒來就笑,看在其他人眼裡——
何潤萱&趙婷&容嫵&水兵:她在對我們微笑……
宋琢言:她在對我微笑……
大家都沉浸在謎の自我感覺良好中。
高興完了,許盈沫偏頭看到了宋琢言,她意外之際,看到他身後的許佳倩,就明白了。她並沒指望對方會來探自己的病,因此有幾分受寵若驚的感謝:「你也來啦?其實沒必要專程跑一趟的,我記得開學前你挺忙呀?」現在正好是藝考階段,他的名頭還是要被音樂學院牽出來遛遛的。
她的聲音帶了點微微的沙啞,宋琢言心想,得買點胖大海和梨子才行,燉點冰糖水。「也沒什麼,聽說你暈了,不來看一看的話,心裡也會掛念著,看你沒事兒了就好。」
何潤萱越聽這話越不對勁兒了,資深人士豈能聽不懂這些?許盈沫微微一笑,心裡犯起了嘀咕,怎麼連宋琢言都知道她生病,到底他們知不知道她絕症的事情,封口很麻煩啊喂!到時候等她痊癒了,一群人看著曾經瀕臨死亡的她,忽然康復了活蹦亂跳,她要怎麼解釋啊gfu?
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捏了一把何潤萱,後者則在她的掌心點了點,示意她放心。
閨蜜時間做久了,彼此是能培養出共同默契和心電感應的。許盈沫聽懂了她的回答,瞬間鬆了口氣,自己的病情沒有被太多人知道,瞞得住就好。
宋琢言想多留一會兒,這時忽然意識到,其實他和她們之間,交集不夠多,因而能說的事情,來回也不過是從前的紀錄片以及許佳倩的藝考,真是急死貴公子了。他忍不住想,謝斯哲跟她們的來往有不少,共同話題倒是不嫌多。
不過,他是不會讓自己如此被動的。
「我聽許佳倩說,你們前段時間拍了一個盜獵題材的紀錄片,現在做得怎麼樣了?」
「還沒開始。」許盈沫憂鬱的想,還沒團結一致去沖獎,內部就先撕逼大戰搞排位了。
聞言,宋琢言微微一笑……很好,來得及。不管謝斯哲有多少能耐,至少有一點,在專業領域上,他不如自己,而許盈沫最需要的,恰恰自己都可以做到。
「我毛遂自薦,給全片做配樂,如何?」陽光下,宋琢言的笑容分外明朗和煦,晃花了進來換針的護士的眼:「不收錢,純義務勞動。畢竟你們付出這麼多心血,這樣的題材也很有意義。」
許盈沫大病初醒還沒回過神來,何潤萱和趙婷卻都倍感意外——本來趙婷策劃著名後期製作的時候,根本沒把宋琢言考慮進來,想的是直接出錢找工作室,依現在的行情,單曲從作曲到編曲,人情價5000塊也能搞定,全套音樂一兩萬能打得住。
而且,雖然不是音樂圈內人士,但她們也知道,宋琢言的曲子可不那麼好拿,不少歌手想抱他這個金大腿的。平時隨隨便便開高價的作曲,如今直接不要錢,這簡直是免費音樂+免費活GG,她們可以做多少宣傳呀。
「什麼毛遂自薦,我們抱金大腿還抱不來呢。」
想到宋琢言幫了她們幾次忙,除了認識那會兒,她們陰差陽錯救了他朋友的母親,但其後有事情麻煩他時,他都挺坦誠,許盈沫挨著床頭起身,真心道:「這麼大的人情,太謝謝你了。」
「我們也算朋友了。」還談什麼人情。宋琢言又邁出一步,他不知道許盈沫和許佳倩曾經天崩地裂的關係,以為她們倆是姐妹,順理成章的提議:「而且這個項目,也可以讓許佳倩來參加,給她機會學習。」
許佳倩驀然被偶像點了名,等聽清他說的話後,頓時感覺一道紅光直劈天靈蓋,高興得衝出了走廊,姿勢如范進中舉。
此刻她無比堅定地站定了宋琢言這個cp!姐夫,你簡直是渾身溢滿了神愛世人的天使光環,我一定會不遺餘力地幫你的!
看著她們幾個人開心的模樣,再看看許佳倩感動得滿眼冒光,宋琢言心想,這一局,他算贏過謝斯哲了。
接下來,每天定時來探望,問問她山區拍盜獵時發生的事情,當個忠實的溫柔的聽眾。
微笑,感情,就是這樣微妙之間,一點點建立的。
***
何潤萱的劇組只是暫時調整了幾天假期,但劇組一天開銷幾十萬,所以很快便復工了,催著何潤萱趕快回劇組報到。
算一算,她回來也有三四天了。何潤萱訂好機票,怕許盈沫沒人照顧,又定下了陪床的規矩,趙婷她們那天都被她訓過,於是乖乖聽著。
白天晚上都要有人陪床,水兵、趙婷、容嫵、許佳倩輪流來,定期換班。考慮到寧真也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自己也很自覺地要求來陪床,何潤萱就恩准了。
安排好許盈沫的事情,她心中忽然有兩分不舍,待到飛機差兩個小時起飛,才和朋友們一一惜別,離開了醫院。
這一次,沒有人送何潤萱去機場,送她過安檢,為她站在安檢外,等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入口,再徹底離開。
所以,坐在計程車上,何潤萱忽然明白了那種萬般不舍的心情。
有朋友的地方,有時候和家是一樣的,都是一種叫做「歸宿」的存在。
***
收好了病歷,第二天,謝斯哲來到了醫院裡,他現在也不知怎的,想起許盈沫,心裡就會湧起強烈的想要每天看到她的念頭,生怕她在他疏忽的不知情的角落裡,自己一個人扛著病,靜靜告別這個世界。
每次想到這裡就犯心絞痛,乾脆守在病房裡才能安心。
結果走出了電梯,隔壁電梯門也打開了,餘光微瞥,是宋琢言,他們又碰面了。
……還真是,思維同步啊。
坐在許盈沫的病房裡,宋琢言籍著製作紀錄片音樂的由頭,詢問她們在山區發生的事情。而這些經歷,謝斯哲不是第一次聽到,於是他淡淡地微笑著:「沫沫講不了那麼多,我替她講吧,我和她一起下山來的。」
微笑,言語上的誤會也沒有關係,讓人知難而退就好。
「……」宋琢言頓了一下,不知道該糾結那句「沫沫」的稱呼,還是該哽謝斯哲和她們一起下山這個事實。
所以他為什麼要跑去國外去聽歌劇。
宋老爺爺:嘿,這逼不小心裝飛了吧?明明研究院幾乎每天都有這個所那個所的,送來國內最高水準的舞蹈會票、音樂會票、電影首映禮票……你嫌看得膩非要出去找。
第一局,不動聲色的較量,宋琢言微弱惜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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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沒有關係,即便許盈沫經常和謝斯哲一起上山下山拍紀錄片,但感情一事並不是這樣就能升溫的,這場無聲較量勢必會成為持久拉鋸戰,笑到最後才是人生贏家。
第二天,宋琢言早晨六點半就來到了醫院裡。不僅帶來了祝願病人康復的鮮花,他還給夜裡陪床的閨蜜團們,帶來了豐盛早餐,和托朋友從日本郵寄的零食。
微笑,所謂農村包圍城市,獲得朋友的支持,才是邁向勝利的巨大一步啊。
另外一部電梯裡,小張跟在謝斯哲身後揉著眼,手裡還提著保姆用粵式手法熬出的湯,底料是謝斯哲認真請藥膳師和醫生拿捏過的珍貴藥材。攥著保溫桶,小張心想,這次宋琢言總不能比他們早了吧?!
微笑,不,是替少爺大笑,簡單的一碗湯,會被人忽視的細節,卻能體現心思和關懷。呵呵呵,贏了。
醫院的電梯門打開,小張跟著謝斯哲往前走出一步,隔壁的電梯門這時也打開了,宋琢言從電梯裡走出來,餘光微瞥,又碰面了。
……還真是,思維同步啊。
這次他們打了招呼,畢竟昨天在病房裡交談過,已經算是認識了。於是這邊謝斯哲矜貴點頭,那邊宋琢言淡然頷首,兩個人原本一前一後,逐漸的齊頭並進,一起走到了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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