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九章 北風(2/2)
長生僵在原地,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
整整兩個月了,孟夕嵐每天每天都在思念著自己的孩子,甚至每一次呼吸的時候,她都在思念著自己的孩子。
「長生……」孟夕嵐開口喚他。
眼前這個少年,瘦削單薄,長衫飄逸,看似瀟灑,實則頹敗。
孟夕嵐眸光微凝,心中更沉。
「長生……」孟夕嵐又喚了他一聲。
心中翻湧的氣血,讓長生腦子裡暈暈的。
母后的樣子,看起來一切如常,仿佛宮裡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長生一步一緩地走下台階,腳下猶如千斤重。
孟夕嵐見他這般,忍不住嘆氣搖頭。
「長生,你過來。」
她伸出雙手,想要好好地擁抱他。
不管環境如何危機,她現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好好地擁抱她自己的孩子。
長生原本還走得慢吞吞的,隨後又像是反應過來,撲到她的懷裡。
他明明已經長大,比孟夕嵐還要高出半個頭。可在母親的面前,他還是個孩子,永遠都是個孩子。
孟夕嵐的身上的脂粉味是長生最熟悉的。
「母后,都是兒臣不好……兒臣什麼做不好。」
長生的語氣里充滿了自責,愧疚,無奈,憤怒。
孟夕嵐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安撫著他道:「這不是你的錯。沒事的,沒事的。」
長生緩緩下跪,膝蓋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他埋頭在母親的懷中,心中一時思緒萬千,糾糾結結,如鯁在喉,讓他說不出話來。
幾步之外的沈丹,早已泣不成聲。
這兩個月來,她比誰都怕,可她不敢害怕,因為她要聽娘娘的吩咐,照顧好太子殿下。
沈丹哭,小春子也在哭,抽抽噎噎,不成樣子。
孟夕嵐深吸一口氣,只道:「長生,起來,地上涼。」
長生動也不動,只是抱著母親,像個受到驚嚇,惶惶不安的孩子。
「長生你站起來,堂堂正正的。母后有要緊的話,對你說……這周圍都是他們的人,咱們不要讓他們看了笑話。」
時間有限,而且,隔牆有耳,她必須要抓緊時間。
長生知道輕重,低著頭站起身來,讓著母后進殿說話。
母子相對而坐,竹露和小春子站在門外,而在殿外,竟是衛風的手下。
他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盡在他們的監視之中。
褚靜川對她的情份是一回事,可他對權勢的野心是另外一回事。
控制太子,這是褚靜川最好的王牌,進可攻,退可守。
「母后,褚靜川他……」長生正欲發問,卻見孟夕嵐對他緩緩搖頭。
長生話語一頓,直視著母后的眼睛,靜靜等候。
「你不要問我好不好,也不要擔心我好不好。我今兒能平安無事地出現在你的面前,那就說明我沒事。」
孟夕嵐語氣堅定,毫無慌亂。
長生眸光一閃,心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母后為何會沒事。
「母后,褚靜川這個人該死!」他故意壓低聲音,不想讓院中的人聽見。
孟夕嵐卻是掩住了他的口,神情轉厲:「長生,你不是孩子了,氣話多說無益。你要記住,咱們母子今天在此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瞞不過任何人。」
那些侍衛都是常年習武之人,他們連劍鋒划過竹葉的聲音都能聽到,竊聽私語,對他們來說並非難事。
長生臉色一變,眸底的黑影更深。
「大將軍無心傷你,他想要的位置是攝政王。」
孟夕嵐談談說出這句話,仿佛是在給他吃一顆定心丸。
「母后,您想要兒臣怎麼做?要兒臣做褚靜川的傀儡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幾乎咬牙切齒,鮮紅的雙眸中幾乎要瞪出血來。
「長生,你和我現在還有得選嗎?」孟夕嵐冷下語氣,道:「忍辱負重,以大局為重,這些道理你在書上看過不止一次了,難道你不懂嗎?你要替周氏皇族保住北燕的江山,而褚靜川是唯一一個可以幫助你保住這江山的人。」
「那父皇呢?」
孟夕嵐道:「你父皇沒有按時回京,已經把咱們置於危險之中。你以為我還能堅持多久,孟家還能堅持多久?」她緊緊抓住長生的手,暗暗用力:「等你父皇攻進來的那一刻,就是咱們命懸一線的時候。長生,母后只能傾盡全力保住你一個,你不要讓母后失望。」
傾盡全力……她要怎麼傾盡全力?難道要她犧牲自己的一切。
知子莫過母,孟夕嵐只是看著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因為他看她的眼神一下子就變了,那眼神之中充滿了無奈,哀傷,懷疑。
「怎麼?你覺得母后骯髒?」
長生立即搖頭:「不,這都是他逼你的。」
不管母后做什麼,她都是為了他,為了他這個不成器的太子。
孟夕嵐打斷他的話:「不,他沒有逼我,一切都是我自願的。」
長生聞言又是一駭。「母后……」
孟夕嵐捧起他的臉:「這一場爭鬥是絕免不了的。母后不在乎誰贏誰輸,母后只在乎你,你明白嗎?」
「母后,我不要你這樣作踐自己。」
孟夕嵐聞言彎起嘴唇,滿含苦澀。「如今,咱們連性命都保不住了,母后還要這貞潔的虛名做什麼?長生,你記住,今時今日你我所在的位置,都是虛名,都是一場空而已。如果我們的手裡沒有了權利,那我們就什麼都沒有了。」
長生身軀顫抖,攥緊雙拳,一時無話可說。
母后說的沒錯,之前他是前呼後擁的太子殿下,高高在上,無憂無慮,可如今,他卻過著囚犯一般的清冷生活。
「母后當年是拼了一條命,才把你生下來的。你是我的,這世上沒人能傷害你。」
孟夕嵐喃喃低語,跟著在他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
「母后,您到底要讓兒臣怎麼做?」
孟夕嵐深吸一口氣道:「我要你狠心,我要你為求自保,不擇手段。」
長生顫抖看著她,痛苦地扭曲了臉,顯是不願。
孟夕嵐目光深湛,逼著他非要點頭答應不可。「時間不多了,母后不知何時才能再來看你,你要給我一句話,讓我安心的話。」
長生仍是不肯點頭。
「只有你活著,母后才能有機會活下去,孟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才能有活下去的機會。你的外祖父,你的舅舅,你的堂兄堂弟……你真的要讓他們為咱們陪葬?」
她要他明白一個道理,身在其位,只有保護好自己,才能保護好自己最在意的人。
長生用雙手牢牢地按住自己的頭,垂目緊緊盯著地面,深深提了口氣,點頭道:「好,兒臣答應您,兒臣會不惜一切保住自己的性命,兒臣會對褚靜川言聽計從,他要兒臣做什麼,兒臣就做什麼……就算是背叛父皇,兒臣也不在乎。」
這一番話從他的嘴裡說出來,猶如刀鋒劃地,又沉又鈍。
孟夕嵐閉了閉眼睛,抱住他僵然的身體,把他緊緊抱在懷裡,撫著他的後背:「母后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母后。眼下這個困境,很快就會結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