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世上哪有如果(2/2)
說不動容,是假的,她心跳得厲害。
林昇住在樓上的公寓,兩室一廳,客廳滿地都是厚厚的藝術書籍,堆得有半個人這麼高,像剛搬過來還沒來得及整理。
「這裡怎麼會有你的店?」
他坦言:「因為你喜歡逛書店,也許哪天走到這裡就進來了。」
一個布置好的驚喜,只等著她出現。
歐陽妤攸怔神,林昇從房間裡抬出一個白布包裹著的大畫框,往她跟前的椅子旁一放,低手解開白布,畫裡的東西瞬間顯現出來。
「這是……你從巴塞爾展上買回來的?」
她震驚,眼前這幅正是她中意的那位水彩藝術家的作品,她忍不住蹲下來,靠近作品細細凝神觀看,「你打算掛在樓下嗎?真好看,掛上去之後把我的畫拿下來吧,不然對比太強烈了,我好丟人的。」
「不掛這裡,送給你。」林昇跟著蹲下來,凝視她,「藝術品要在能欣賞它的人手裡,才有價值。」
歐陽妤攸聽見了,可一雙眼睛微微閃動著,還在看著那幅畫,她聽見心跳得厲害,她不敢迎上他的眼睛,若是十幾歲,她還沒有對價錢如此敏感,也許會敞開了笑,興奮的聲音說,「謝謝你,林昇。」
可現在……
東西很好,她很喜歡,她不是不想要,是不能要。
這跟那手繪屏根本不是一回事,這樣的藝術品動輒也要數百萬,她不是個只會一味接受的傻子,也知道什麼東西是還得清的,什麼東西是她根本要不起的。
「很貴吧。」她不太會拒絕,含糊不清地問了這麼一句話。
林昇第一次眼神里透著威嚴,他不解:「妤攸,你現在是怎麼了?買自己需要的東西還要在那兒考慮價格,送你一個喜歡的東西,你卻在意貴不貴?那個季臨川他是怎麼對你的?讓你變成這種束手束腳的人,這不像你。」
歐陽妤攸摸著畫框邊緣,有種被看破的窘態,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變成這樣,好像特別矯情又小家子氣,明明季臨川在拍賣會上一擲千金,給她買些不喜歡的玩意,她也能理所當然地接受。
怎麼到了林昇這裡,她卻覺得承受不起了呢?
林昇鬆開那畫,突然單手攬她入懷,是心疼,沙啞的聲音說:「妤攸,離開他……」
她在他肩下搖頭:「我試過了,做不到。」
「讓我幫你。」
「你要帶我走嗎?」她怔怔出神,輕聲低語般說:「曾經也有人這麼跟我說過,他是我的嘉棠哥哥,你見過的,一個像你一樣溫柔的人,可他現在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
她說,「你那時候別走該多好,林昇,你大概不知道自己放棄了什麼吧,我曾經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你,我退學後本想著再也不聯繫你,可我還是忍不住把美國的地址告訴你,我知道你去了很多地方,我每年等著你給我寄信,因為有你,我才覺得日子沒那麼糟糕,都是因為你啊。」
客廳照進絲絲陽光,塵埃浮動,像金色琴弦上的音符。
他們的影子斜斜落在地上。
歐陽妤攸吸了吸鼻子,說,「你知不知道,那時候聽說你要來美國看我,我高興得睡不著,提前半個月就在盼著,想著終於可以見到你了,你來的那天我去機場接你,我怕你看出我很緊張,只好不停地說話,可你一直笑著看我,其實你是知道的吧,我有多想你。」
林昇另一隻摟住她,點頭:「知道,那時候我見小丫頭長高了,頭髮也長了,聽說畫畫還拿著獎,我比你高興,只想聽你一直說下去,最好能一輩子都看著你手舞足蹈,聽你那樣說話。」
她忍不住流下眼淚,「可走時你卻不讓我送,你說不想道別,可你為什麼再也沒有消息了啊?尹東說你做了錯事。」
歐陽妤攸舉起他那雙依然有印痕的右手,眼淚啪嗒落在他手背上,問,「你結婚了……是嗎?」
林昇在香港時說她什麼也不問,天知道她不是不想問,是怕,怕他說出真正的緣由,所以寧可裝糊塗,如果他說他其實選擇了別人,她該怎麼接受,她用整個青春時代愛過的人,這個最好的林昇也放棄了她。
她就是懦弱且慫,一股腦地接受所有命運遞來的果子。
再酸再苦都要生生地往肚子裡咽。
人生不就是這樣嗎?
林昇那隻手任她舉著,微微有些顫抖,他說,「是,因為一個失誤,我要負責任。」
她終於問了,林昇像是終於等到了這個時刻,他拉著她坐在沙發上,垂頭抵著額,仿佛攢足了力氣,才能從心裡掏出那個故事。
他說從學校辭職後的那幾年,一直在四處走,常年旅途中結識了一個台灣著名的手工匠人,當年離開美國後,林昇是去找他,拿一枚定做好的戒指,那個刻著他一生心意,獨一無二的戒指,他準備再回去向她求婚的。
他當時一無所有,不確定歐陽老先生會不會把女兒交給他,他很忐忑,可當他終於鼓足勇氣決定再次去美國時,卻碰上了台北捷運砍人事件。
就是那場在別人聽來只是新聞的意外,改變了他後來的人生。
當時地鐵里混亂不堪,交通中斷,他在車廂里救下一個右腿受傷的女孩,很多人擁擠,很多人倉皇而逃,形勢所迫,林昇沒有等救護車來,背她去了醫院救治。
女孩是一家便利店的職員,出身孤兒院,她怕丟了工作說什麼也不肯住院,林昇一貫的性格使然,決定留下來幫幫她,就頂替她做了半個月的收銀員。
直到他簽證到期的前一天,女孩出院了,在租住的房子裡招待答謝他。
接下來的事林昇沒有再說下去。
醉酒後的結果大約十有八九都是一樣的。
像每天晚上準時播放的電視劇,看一眼就猜得中結局。
林昇回憶起六年前的事,他說就像走在順暢的路上,眼看著就到了繁花似錦的轉折口,卻被上天當頭一棒,給打得再也爬不起來。
他轉過臉看著歐陽妤攸時,滿目濕潤。
那麼一個溫柔淡定的男人,此刻卻就像做錯了事的孩子,淚水流了滿臉,看著讓人心碎。
他懇求般,問她有沒有可能原諒他?
時至今日,他已不敢渴求太多。
只想問她,能不能原諒他六年來的缺席,給他重新愛她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