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你是我的驕傲(2/2)
這時,家佳悄悄拉她到一邊,小聲說其實她想去銅鑼灣買東西,她指天道:「我保證最多兩個小時就趕回來。」
歐陽妤攸看著前面兩層大型展館,以她的經驗,逛下來最快也要到五六個小時,於是讓家佳放心去,那些黑衣保鏢就留在了入口處。
歐陽妤攸獨自走進敞亮的場館內,一個高達五六米的圓形展柱闖入視線中,上面掛滿風格迥異的畫作,許多人圍在巨型圓柱的周圍,觀看細節,幾乎人手一部相機,對著作品從各種角度拍照。
隔間裡擺放著幾個大型的雕塑作品,光影巧妙地投射在雕塑人像的臉上,質地堅硬的石材,卻營造出憂傷的情緒,細節無數,頂級程度自然是嘆為觀止。
歐陽妤攸拿了一張展覽布局指示圖,見上面標註著一位她很喜歡的義大利某位水彩藝術家,可她把整層轉下來,並沒有發現她想看的作品,只好忍著已經酸疼的小腿上了另一層。
三層的觀賞人數比較少,邊緣角落有一個速食餐飲休息區,紅椅白桌整齊擺放著,裡面坐滿了休息的人。
歐陽妤攸排在隊尾買水,轉回來時見座無虛席,只好問旁邊一對外國夫婦能否拼桌?對方正微笑點頭,這時,歐陽妤攸的手腕卻被人輕輕一拉。
緊接著聽到耳邊有人喊她,「妤攸。」
這個聲音……
她緩緩回頭看,見身旁拉她的人,竟是他。
「林昇……」她驚訝地睜著眼睛。
上次一別,原以為又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見,此時竟有些恍惚,見他溫潤地笑著,輕挽著手腕,把她帶到邊緣的桌子旁,拉開張椅子讓她坐下。
林昇看了看她手裡的水,又走去點餐區,回來時買了瓶檸檬蘇打和一份簡餐給她。他把餐盤放在她面前,說,「這裡的東西味道不怎麼樣,等逛完我帶你去吃飯。」
他那種親近而熟悉的口吻,讓歐陽妤攸產生一種不太真實的錯覺。
就像不是再重逢,而是剛剛見過,他只是在這裡等她一樣。
在這樣的城市,不期而遇,怎麼只有她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別發呆啊。」他拿起刀叉切那小塊牛排,遞給她,「冷了更不好吃。」
歐陽妤攸細嚼慢咽,見林昇穿著淺灰色的西裝,半扎的短辮下頭髮剃得很乾淨,一貫整潔又別致的模樣。
只是他深邃的眼睛顯得憔悴了許多,歐陽妤攸恍然想起那次巧遇徐昊睿,他為林昇抱不平,說下的那番話。
「林昇,對不起啊。」她沒法告訴他關於手機的隱情,就像她始終說不出十六歲那年她為什麼突然退學,遠走海外一樣。
「哪來的對不起?」林昇掏出細格紋手帕放到她手裡,「我就是想見你一面,親口讓你知道,別聽徐昊睿那小子胡說八道,那些簡訊是誰發的,我很清楚。」
原來他知道……
歐陽妤攸沉靜地看著他,見林昇溫潤地笑,她疑惑道:「你怎麼好像知道我會來?」
林昇顧左右而言他,說,「這裡有你很喜歡的畫。」
見她不怎麼吃東西,他緩緩站起來,帶她穿過人群,來到一個格子間。
歐陽妤攸終於看到了那位藝術家的作品,尺寸不算太大,但有著獨特的個人風格,技法嫻熟,色彩猶如神對人間大地的創造力,斑斕迷人,令人驚嘆。
林昇轉頭看她,「你在美國第一次拿獎的那幅畫,在我那兒,還記得嗎?」
她當然記得,二十二歲,從他遠遊時寄來的信件里,想像著他形容的深海,那種靜謐神秘的領域,加上從小對傳統故事的薰染,她用三個月創作一幅畫《鮫》。
得獎後,她把原作送給了他。
林昇看著她,說,「你是我的驕傲,永遠都是。」
歐陽妤攸笑著別過臉去,眼眶微酸。
也只有林昇才會把她這個要命的學渣當驕傲。
記得那年秋天,他說要帶她去寫生,她那時才是徹頭徹尾的渣渣。
來到白牆黛瓦的徽州建築群,憑水而建的村落隱藏在一片群山中,早上炊煙繚繞,秋天的陽光融化在屋頂,樹枝像潑了檸檬黃的顏料,鮮艷耀眼,她是第一次來到那樣的地方。
林昇在月牙灣的水邊豎起兩個畫架,他坐在她的左邊,一筆一筆講解,五顏六色的顏料到了他的調色盤上,瞬間變得很巧妙,經由筆刷鋪墊成一幅靈活生動的作品。
「好厲害,林昇,你怎麼做到的?」說話時她手裡還攥著五串炸年糕,嘴邊吃都是油。
她看著眼前的風景,再看看他的畫,感嘆得不行。
而她自己的畫紙上只有零落的幾條線稿,慘不忍睹。就像學習一樣,她喜歡知難而退。
林昇把她的畫架往這邊挪了一點,開始在她畫紙上又鋪一遍大色塊,他在學校時話很少,卻能為她一遍遍講解,不厭其煩,等她吃完,一張紙巾遞到手邊,再重新為她夾一張新的畫紙。
每天上午畫畫,下午她就變成脫了栓的鴨子,扑打著翅膀,嘰里呱啦地滿世界跑,集市上的稀奇玩意不少,店鋪里賣得都是傳統的手工製品,林昇買了一條拼接棉布連衣裙,一雙黑布繡花短靴給她,銀質的手鍊也買了兩條,通身換下來,就是個地道的徽州姑娘。
穿得再好看,吃東西的時候她還是不講究,衣服上沒過多久,就滴上醬汁,糖水,還蹭上了幾塊牆灰。
這裡沒有爸爸,季叔叔,也沒有季臨川和陳嘉棠,她身邊只有林昇,他不會要求她坐有坐相,也不會說「走路不准吃東西」這樣的話,她不用顧忌自己是否得體,展露出來的是不是有涵養的姿態。
早上她開始偷懶,不願去畫畫,說要跟著民宿家的奶奶去山上採茶葉,林昇正在猶豫,她怕他不答應,於是一會兒拉他的衣服,一會兒扯他的畫具箱,一聲一聲求他,像模像樣的撒嬌。
他妥協,穿著拖鞋就踢踢踏踏地跟了去。
秋天正午的太陽有點毒,下山時她早就累癱了,林昇背著她,走在綿長的小路上。
夾在綠色茶田裡的那條路,曲折綿長,像丟在地上的一條棕色的絲帶。
他順著絲帶的這頭走到那頭,到了村里,她已經趴在背上睡著了。
最後一天,他們背著畫袋圍著村子最後走一圈,走到牆頭掛滿炮仗花的白牆下,她突然轉過頭,堵在他跟前,抬頭仰著臉,說,「林昇,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