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榮華謝後(2/2)
顧鈺想起府中那幾個對自己敬若神明的姨娘和庶子,不禁輕輕搖了搖頭:「娘那時候和我說過,不爭朝夕。」
「女人沒有丈夫的歡心,或是失去了丈夫,並不意味著就此失去了倚靠,但沒有兒子,老來卻必然悽慘,所以如果有什麼萬一,哪怕不是自己肚子裡出來的,也得養住一個!」王夫人側耳傾聽著外頭戲班子入場時的喧鬧,臉上卻沒有任何過壽的喜氣,「我嫁給你爹的時候,是因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當年你祖母親自和王家定下的婚事,因為兩家門當戶對,而在亂世之中,婚姻是維繫兩家的紐帶。那時候,你爹其實有傾心的人,是他一個遠房表姐。」
這種年代久遠的事情,顧鈺竟是從未從父母長輩口中聽說,此刻頓時輕輕吸了一口氣。看著母親說起這陳年舊事時的平淡口氣,她忍不住第一次仔仔細細審視起了自己的母親。見其仍是以那種無數貴婦效仿稱讚的無可挑剔儀態端端正正坐著,她忍不住打心眼裡生出了一種深深的敬服。
「顧家那時候不過是地方大族,可你爹那表姐的祖父做過前朝侍郎,家境豪富,她到顧家時,和瑜兒的情形又不同,人人都把她捧在手心裡。你爹和她一來二去之下便兩情相悅,一度以為憑著兩家是親戚,這一樁婚事你祖母會首肯,結果卻不防人前腳剛走,你祖母就給他定下了我這王家女。所以,初進門的時候,他對我很冷淡。而你大伯父和你大伯母新婚燕爾如膠似漆,兩相對比,那是我最難熬的日子,尤其當我知道你爹心裡頭是有別人的時候。」
而且那女人不是低三下四的婢女通房侍妾,而是比母親出身更尊貴的千金小姐!從保國公府的孫媳婦熬到當家主母,顧鈺隱約覺得自己抓住了母親的心情,本能地止住了開口追問的念頭,只是默默地聽著。
「這事情是你祖母親口告訴我的。你祖母素來是明眼人,沒有去訓誡你爹,而是徑直對我挑明了。你祖母說,倘若她那外甥女的祖父不是侍郎,而是鎮守一方的武將,那麼當初那樁婚事她必然會首肯,可是一個致仕侍郎,在盛世的時候是一方父母,子民俯首帖耳,可在亂世的時候,而且還人走茶涼,卻根本一文不值,家境豪富更猶如吸引別人覬覦目光的靶子!她寫信告訴她那表叔,勸諫召集子弟練武屯兵,可人家自忖多年書香門第的名聲不予理會,所以她為了讓你爹死心,給他匆匆定下了和王家的親事。也就是那一次,你祖母說過,身為母親,只要能保住家保住兒女,別的都可以不理會。」
按著妝檯站起身來,王夫人對著鏡子照了照那端莊素雅的一身行頭,又淡淡地說道:「後來,你爹和你大伯父就帶了顧家編練的家丁投效了太祖皇帝,上陣出生入死大戰無數。而你祖母變賣了顧家祖傳的那些田地,帶著我們隨著太祖皇帝的家眷輾轉多地,雖則吃了不少苦頭,但至少倖存了下來。而你爹的那個表姐,昔日被人捧在手心裡的千金,卻因為家中遭流民洗劫,一家人南下錯投了王元通不說,而且還把她獻給王元通為妃。王元通兵敗之日,不但自己自焚,而且後宮都給殺盡了。就連他的家人,也在頭一批入城的兵馬掃蕩下全都死了。而你的祖母,甚至沒能為自己的親眷收屍。」
這種亂世之中赤裸裸適者生存不容走錯一步的哲學,聽得顧鈺毛骨悚然。她不想再去問已經故去多年的父親當年得知那一連串訊息的時候,可曾有過悲傷憤怒痛苦,她只知道時至今日,世人看見的只有顧家的風光無二人丁興旺。
「情愫只是一時的,婚姻才是一生的。」王夫人款款走到屋子門口,隨即回過頭看著顧鈺道,「時辰差不多了,咱們出去見客吧。」
這一夜,衛國公府高朋滿座賀客盈門。衛國公顧鎮和嘉興大長公主忙前忙後張羅,作為女婿而且接任了衛國公顧長風南京守備一職的保國公親自出面替岳母操辦壽宴,就連威寧侯顧銘和張琪夫婦也不遠千里從京城趕回了南京。開宴之前,和顧銘張琪夫婦一塊下南京的內官監太監陳海不但代表帝後到衛國公府賀壽,更替皇帝頒賜衛國太夫人紫檀拐杖以及數珠冠服等等好些東西,一時更是引來了無數人稱羨。
當王夫人在晚輩們如同眾星捧月似的簇擁到正堂金戈堂之外,看著那一簇簇璀璨綻放在夜空中的煙花時,她的眼前卻依稀浮現出了自己當年大紅嫁衣頭頂大紅蓋頭步入顧家的場景,依稀浮現出了洞房花燭夜被人挑開蓋頭的羞澀面容。
如今享盡富貴榮華的衛國太夫人,當年初入顧家門之際,也不過是一個憧憬過夫君眷顧的小女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