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往事(2/2)
燕文素目光狐疑的朝琳琅看去。
「王妃,其實我才是最早在姑娘身邊服侍的。」琳琅笑著上前,笑靨如花的迎著燕文素打量的目光,說道:「姑娘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沒有人比我再了解的。」
燕文素聞言,點了點頭,淡淡說道:「那你隨我來吧。」
「是,王妃。」
琳琅一臉高興的跟著燕文素走了出去。
在轉身的剎那,目光飛快的朝容錦看去,對上容錦臉上熟悉的笑容後,琳琅唇角的弧度愈深。
隨著燕文素的離開,花廳里一瞬間靜了下來。不知道哪裡的知了,發出一陣叫人心煩的嗡鳴聲。
容錦抬手去端身側茶几上的茶盞,只是茶過三遍,芳香雖在,卻是失了滋味。
「來人,」韓鋮高聲喊著門外侍候的丫鬟,「給容姑娘重新上茶。」
很快,丫鬟重新沏了一盞茶奉上。
容錦看著那裊裊的青煙,乍然間,卻是失了品茗的心情。
「從前住在雲州府容家時,我們住的院子裡除了藥草外,還有幾棵有些年頭的茶樹reads;。我聽侍候娘親的梅香說,這些茶樹,是娘親生下我後的第二年種上的。」
韓鋮愕然的看向容錦。
這是容錦第一次在他面前,說起容芳華在雲州府容家的事。
容錦回頭看了眼神色錯愕的韓鋮,笑著問道:「王爺是不是很奇怪,種花草到也罷了,為何還會種茶樹?」
韓鋮抿了抿嘴,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好在,容錦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而是接著往下說道:「我原本也奇怪,大伯母的院了里,都是那些名貴的花草,為什麼我們的院子裡不是藥草就是茶樹,後來有一回我娘親病了,病得很歷害,梅香找大伯母請大夫。」
「請來的大夫說娘親是生產我的時候落下了病症,這病症需得平日裡好生保養,最好能服用他們藥房的榮養丸吃個一年半載的,慢慢的調理回來。可是,大伯母卻跟大夫說,家大業大的,便連她有個頭昏的舊疾,這人參都吃不起,哪裡還能供養娘親吃一年半載的榮養丸!」
韓鋮的手緊緊的攥了攥。
他是親身經歷過王妃生思兒和華兒的,自是知道這女人生孩子有多兇險。
當時王妃生下思兒和華兒後,他特意從宮裡請了太醫,又從民間尋了經驗豐富的穩婆,光是百年的老參便備下五六枝,旁的更不消說。
「其實每年我外祖母都會讓人送銀子送東西來,但那又怎麼樣呢?一個連自已孩子親爹都不知道是誰,被家族遺棄除名的女人,能活下來,能給口熱飯吃,就算是格外開恩了,王爺,你說是不是?」
韓鋮張了張嘴。
喉嚨處好似有把也在刮一樣。
容錦的聲音還在繼續。
「我娘她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人,她知道自已不能死,因為她死了,我也便只有死路一條。所以,她憑著往日在候府時的所學,自已給自已看起病來。院子裡的那些藥草,有些是她自已去後山挖的,有些是她拿首飾跟下人換的……對了,還沒跟王爺說那幾棵茶樹。」
韓鋮隱約想到了事情的真相,但他卻不敢也不願去承認。
「我娘這人怎麼說呢,雖然認了命,可是骨子裡卻有著她的堅持,她的不妥協!這可能就體現在,她寧可一日三餐吃素,也要喝一口好茶上面吧!但你也知道的,連救命的藥都沒,哪裡還有好茶讓她喝。」
話說到這,容錦沒再往下說,而是端起了桌上那已經不再冒著熱氣的茶輕啜了一口,末了,真心實意的贊了一句。
「好茶!」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是差點便叫韓鋮淚灑當場。
長興候府金奴銀婢養的嫡小姐,是什麼身份?
什麼樣的好東西沒有見過?
卻落得個想喝口茶,都得自已裁了茶樹自已做的結果!
這一切,是因誰而起?
韓鋮撇開了臉。
容錦放下手裡的茶盞,目光落在外面那一輪如同澆了層油的烈日上。
「伯母家的孩子都不喜歡跟我玩,非但不喜歡跟我玩,她們還經常聯合起來欺負我。六歲那年,伯母家的大堂姐將我騙到一個小院裡,讓那些孩子打我,把我扔進了一口水井……」
「她們……」韓鋮一臉若澀的看著容錦,想說,「她們怎麼可以這樣!」可是,話到嘴邊卻是被他咽了回去。
「我在井水裡泡了許久,才被梅香找到,我娘第一次找上了大伯母,但卻是鎩羽而歸,因為大伯母說,她要是覺得委屈,她可以換個地方住。」
「混帳東西!」
韓鋮一拳重重捶在身邊的桌上。
茶盞「叮」的一聲跳起,又重重落下,倒在桌上,茶水淌了一桌子,嘀嘀噠噠的往地上淌去。
容錦笑了笑,說道:「是啊,可不就是一群混帳東西嗎?其實光是這樣,也沒什麼,必竟,我和我娘還好好的活著。」
韓鋮聞言,眉頭陡然便緊了緊。
「只是,我沒有想到大伯母竟然會勾結容芳菲,讓人矯裝山匪殺害我娘親!」容錦垂眸,臉上綻起一抹冰冷的譏誚之色,「從前,大伯母諸般為難時,我娘親總說不怪她們,這是老天對她做錯事的懲罰。既然我娘做錯了事,要受懲罰,那麼那些人,那些欺凌我娘,陷害我娘,棄我娘於不顧的人,不該遭受懲罰嗎?」
容錦的眸子突然一抬,看向韓鋮。
那樣銳利的目光,就好似要穿透他的大腦,看穿他的內心一樣!
韓鋮感覺心跳似乎停了一拍。
緊接著,容錦臉上卻是慢慢的綻起一抹笑,對韓鋮說道:「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長興候府,越國公府,辰王府,所以與我娘當日有關的人,我都給了他們應有的報應。只是……」
「只是什麼?」韓鋮看向容錦,下意識的問道。
容錦笑了笑,「只是,我一直拿不定主意,我應該怎麼對待你?」
韓鋮目光突然一緊。
「從血源上來講,不管我願不願意,你必竟是我的生父!可又不能否認的是,我娘親所有的悲劇都離不了你的緣故!是你造成了她最悲慘的人生。」
「我當日也是被人所害。」韓鋮無力的說道。
容錦點頭,「我知道,所以,我才會決定,放過你,也放過我自已。」
「什麼意思?」韓鋮擰眉看向容錦,虎目中綻起一抹凜厲的寒芒,「莫不是,你當初還想弒父不成?」
容錦笑了笑,「你可能忘了,容敬德是我的親外祖。」
韓鋮「……」
屋子裡,因著容錦的這句話,再度靜了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許只是一瞬,但又好像是很長一段時間。
容錦起身,走至門檻邊,抬頭看了看外面已經漸漸西落的太陽,輕聲說道:「太陽好似不那麼熱了,這個時候,也不知道街市上的人多不多?」
韓鋮目光微抬,落在門檻處被夕陽打上一道金色光暈的身影。
少女的身姿曼妙瑰麗,便是那樣隨意的一站,也有著說不出的溫婉柔約,像一朵才在枝頭含苞綻放的花骨朵。
這是他的女兒!
是他念念不忘的那個女人留給他的骨血!
韓鋮嘴唇微動,卻在每每他要出聲的剎那,眼前掠過皇上那雙陰鷙的詭譎的目。
容錦等了等,沒有等來身後人開口,笑了笑,目光微抬,朝天邊如鹹蛋黃的夕陽看去。頓時,眼前如同蒙了一層血紅的紗一樣,看到哪裡,都是鮮紅一片。
「王爺,郡主她好嗎?」
「好。」
「我來北齊這麼多日子,還不曾見過世子,聽說世子在齊山書院求學,不知道他是長得像你,還是像王妃多些?」容錦回頭目光含笑的看向韓鋮。
韓鋮添了添了幾近乾裂的唇角,沉聲說道:「思兒像他母妃多些!」
容錦點了點頭,「王爺,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韓鋮抬頭看向容錦,「你說。」
「我覺得世子也好,郡主也罷,他們的名字王爺取得不妥。」容錦說道。
韓鋮張了張嘴,卻被容錦抬起的手給阻止了。
「我娘親在世時,常說人的心很小,又很大。大的可以裝下整個世界,小的卻是不能允許任何的不如意存在。思、華,思、華,王爺可曾想過王妃的感受?既然,我娘親與你只是一場錯誤,那又何必讓這錯誤影響你和王妃的鶼鰈情深?」
錯誤?
他和容芳華之間的一切,只是一場錯誤?
他半生的念念不忍,也只是一場錯誤?
韓鋮掀了掀嘴唇皮,想要說,不,既使那是一場錯,但他卻從未後悔過reads;。只是,當目光對上容錦眸間的譏誚嘲諷冷凜時,如同被當頭潑了一場冰水一般,慢慢的醒過神來。
「你的話,我會考慮的。」
容錦聞言笑了笑,說道:「古人常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有些錯,犯下了有改正的機會,有些錯卻是一步錯,步步錯!」話聲一頓,哂笑一聲,搖了搖頭,「王爺,此次一別,想來,你我再見無期。容錦在此祝王爺與王妃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話落,容錦屈膝福禮。
「容錦!」
韓鋮霍然起身,目光直直的看向容錦。
他隱隱有個猜想,容錦她怕是知道了什麼!
容錦一禮畢便起身,沒有看韓鋮一眼,而是轉身對杏雨說道:「你去廚房看看,告訴琳琅一聲,天氣太熱,我也沒什麼胃口,別點的太多。」
「是,姑娘。」
杏雨才要轉身退下,不想,外面卻在這時響起細碎的步子聲。
不多時,便看到琳琅和燕文素去而復返。
「姑娘,」琳琅笑盈盈趕前幾步,走到容錦跟前,瓣了手指頭說道:「點了你喜歡吃的胭脂月脯,還點了龍井蝦仁,籠蒸螃蟹、松鼠桂魚、燕窩炒鴨絲、木榍香露,紅稻米粥……」
就沒一個是容錦愛吃的菜!
容錦笑著朝隨後進來的燕文素看去,「給王妃添麻煩了!」
「哪裡的話,」燕文素一臉溫和的看著容錦,「幸好,讓琳琅也去了,不然,還真就不知道,該準備些什麼。」
話落,見韓鋮看向容錦的目光有些怪異,不由上前,輕聲喊了句「王爺」。
韓鋮朝燕文素看去。
燕文素笑了笑,輕聲問道:「你看宴席是擺在這裡,還是……」
韓鋮頓了一頓,稍傾,沉聲說道:「就擺在這裡吧。」
「好!」
燕文素便回頭吩咐身後的丫鬟,讓她們開始準備。
「王妃,將郡主也請了出來吧。」容錦忽然在一邊笑著說道:「我也有好些日子沒見著她了,當日子住在府里時,幸得她日日陪著說說話,才能打發這一天的無聊。」
燕文素想了想,才要開口說好,韓鋮卻是搶在她前面,對容錦說道:「華兒身子不好,就別讓她走來走去。改日……」
韓鋮的話被容錦笑盈盈看來的目光給打斷了。
燕文素看看韓鋮,又看看容錦,略一躊躇,稍傾,抬頭說道:「沒事,整天這樣在屋子裡悶著也不好,讓她出來陪陪容姑娘吧!容姑娘難得出來一趟,下次再見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呢!」
韓鋮還待再說,燕文素已經轉身吩咐人去請了韓華過來。
再見韓華時,容錦被眼前短短几日,瘦得如同紙人的韓華駭了一跳,但很快,她便斂下了錯愕,輕聲與韓華說起話來。
只顯然,韓華並沒有心情應付她,每每容錦說一句,她才答一句,容錦不說,她便坐在那發呆!幾句下來,容錦也失了興趣。
眼見得就快要冷場,好在這時,外面響起丫鬟的聲音,說是晚膳好了,問是現在用,還是再等等!
燕文素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笑著對容錦說道:「現在用飯吧,趕在酉時前容姑娘好出去逛逛!」
「好!一切但憑王妃作主。」容錦笑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