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章 當年諾言(2/2)
許佛綸跨過地上另外幾個小女孩子,將她扶進沙發里躺好,握住了話筒:「你好——」
電話彼端,沉默了一會:「佛綸。」
算起來,他們已經五個月不見了。
「新年好。」她的聲音有些抖,黎明前的夜實在是太冷了。
康秉欽輕笑,大約是抽了口煙,沉默著。
許佛綸攥了攥電話:「少抽一些,你的胃不好。」
「佛綸——」他的聲音有些沉重。
「你說。」她有些不好的預感。
「哈爾濱沒了。」
就在昨天下午。
民國二十一年,大年初一,三省全部淪陷。
新年的喜慶才剛剛開始,或許就要結束了。
許佛綸用頭抵住了沙發,眼淚往下掉。
康秉欽調侃:「現在臨時在賓縣休整,散兵游勇。」
總不能在他面前哭。
她也笑:「沒有你們可怎麼辦呢?」
微弱歸微弱,那是希望啊!
康秉欽還是笑,嘲諷又無力。
後來,他說:「再見!」
「等等。」她擦了把眼睛,聲音有些急,「我存的那筆錢,你知道該怎麼取,必要的時候,不要忘記了。」
她儲備的所有金條,都是為他準備的。
昔日的混成旅也好,如今的東北自衛軍也好,當年的諾言,又如何能忘?
他嗯了聲,最後才說:「新年好,佛綸!」
電話已經掛斷了,許佛綸握著話筒,泣不成聲。
天亮了,小女孩子們起身洗漱,鬧嚷嚷地開門,把客廳里的懶鬼叫起來,進廚房下餃子。
熱熱鬧鬧的,才是初一該有的樣子。
可哈爾濱……
許佛綸把自己埋進被子裡,腦子裡走得場景鬼魅一樣。
再醒過來時,榮衍白正俯身替她擦汗:「夢裡搶著金元寶了,牙齒咬得緊緊的?」
她軟軟地應了聲,笑得勉強:「你又跟來做什麼,希孟不是叫你領她去博物院看看?」
「她胡鬧,你也跟著胡鬧!」
榮衍白撂了手巾,陪她一道躺著:「守歲守到半夜,人卻跑了,跑歸跑,風衣也不穿一件。」
許佛綸笑著:「我在那兒,你也不會好睡,這樣最熬精神了。」
榮衍白低著頭,看她的眼睛:「不睡便不睡,沒有大事,如今還不得我來給你送衣裳,不懂照料自己身子,往後可怎麼好?」
話說得遠了,他也覺得不妥當,生怕她覺察出什麼,尤其在這樣的時候。
要再說什麼彌補,就更顯得刻意。
兩個人都小心翼翼地藏著絕望的情緒,一日一日地煎熬。
榮衍白時常不在北平,或是上海或是南京,外出的時間越來越長,一年僅有兩三個月,兩個人是能見上面的。
民國二十二年三月,熱河省淪陷。
日軍全面逼近北平。
此後,榮衍白的行蹤更加不定。
許佛綸無暇顧及其他,承德與唐山的礦山遭到偽政/府的軍管,多次被提出要收買礦山和廠房。拒絕數次之後,又被要求以入股的方式合作。
許佛綸在北平閉門不出,謝絕見客,以此來表達自己的態度。
公司的生意每況愈下,工人或辭職或逃難,幾乎走了半數,帳目上日漸拮据。
不日,偽政/府提高了紡織品及其他金屬成品的統稅,想容名下的商行紗廠和礦山,開始入不敷出,失陷於困境。
許佛綸召集經營股的職工開了多次的會議,並沒有找到適當的解決辦法,她只得動用昔日的積蓄,至於額外的虧空,不得不向銀行貸款。
日商和偽政/府再一次提出要收購想容。
許佛綸不予理會,並聯合了幾家瀕死的商行,共同應付這場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度過的危局。
她重新清算了自己的資產,並將閒置的金銀首飾和天津與上海的兩處公館和公寓轉售,再依靠武漢和重慶的分公司的收入,最終得以勉強度日。
如今的境況,於她而言已經算是山窮水盡,對得不到她生意的日商來說也是一樣。
他們不能如願以償,時間一久,難免有魚死網破的心思。
三年的時光,日日如履薄冰。
許佛綸遭到過數十次的刺殺,榮衍白的情況只會比她更糟。
那日,她從被砸得亂七八糟的公司里現身,坐進汽車裡。
榮衍白將她頭髮里的碎玻璃碴撿出來,用手絹捂住了頭皮上的小口子:「阿佛,我送你離開北平。」
又能去哪裡?
他很少這樣,講不曾同她商量過的話。
她問:「你呢?」
「我會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