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章 亂世梟雄(2/2)
懷表蓋上貼著的是許佛綸年少時的照片,她應該不記得了,所以沒必要知道。
「那天翁秘書是跟著旅座走的,我在城裡,還能來替旅座送封信。」他放下信起身,「如今我也要回北平去了,咱們後會無期。」
信上無字,只有落款。
康秉欽,民國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二日。
這天月中,是個月滿人圓的日子,他所有的話都寫在了這個日子裡。
是遺言。
中秋這天,許佛綸獨自去了木蘭山,不叫人跟著。
她求過了香火,點了長明燈,往山頂去。
「康秉欽,我來送你!」
山上月色正好,將她這句呢喃帶走。
她面朝北方坐下來,將帶著的盒子打開,裡頭是一隻赤金鳳凰,當年別在鬢邊的頭飾,許多年沒有戴過了。
似是有感應,她將鳳凰放進土坑裡的時候,盒子邊上放著的雪茄,也跟著掉了進去。
她一瞬間幾乎能看到他桀驁的臉,笑著調侃:「你這個人……」
山風應她,草木而立,似他歸來。
她把雪茄放好:「你聽見了,我可什麼也沒說,那些能講的,等將來我下去,咱們面談。」
風來,雪茄在鳳凰周圍翻滾。
許佛綸低頭看著,好半晌才說:「當初給你講的話,都是真的。」
她得親口告訴他!
「你就是個痴人,在北平呆那麼久,什麼情報也該講完了,偏要巴巴地守在那兒。」
北平危機,他比她更清楚,回去祭掃,就沒打算活著回來。
曾經鮮衣怒馬,又如何能看慣苟且偷安?
將軍百戰,馬革裹屍,在審時度勢之前,他先懂得是忠,講的是義。
她把土坑埋上,卻哭得不能自已。
「寧為太平草芥,不做亂世梟雄,」她低頭親吻那片土地,「你還是挑了後者。讓鳳鬟在這兒陪著你吧,我要去做你沒完成的事。」
走你沒走完的路。
看你沒看到的山河。
她起身時,月圓風拂,草木致意,為她壯行。
她看著沉重夜色:「康秉欽,你且慢行,好好瞧瞧這些劊子手的下場。」
山下,翹枝握著手電筒在車邊等她,路口,七八個小女孩子警惕地守衛著。
許佛綸身邊的監視越來越肆無忌憚,曾有化妝的間諜試圖潛進她的書房,被發現後自殺身亡,竟連一點線索都沒有留下。
她們的日子如履薄冰。
東北的生意已經全盤被日本人接管,多番周旋,能保存下來的只是寥寥。
北平天津相繼淪陷,接著是南京,上海很快淪為孤島,通信艱難。
榮衍白的行動相對自由些,仍舊在監視中轉移到了上海,兩三個月會給許佛綸講一通電話,說的也不過是日常起居,問候而已。
許佛綸偶爾能從他的電話里分辨幾句重要信息,助他及他的同事將資金物資和情報通過公司的運輸途徑運送出上海,多數情況下還是通過張如卯或者榮希孟聯繫。
她很少過問他們的身份,立場,榮衍白能以如今的身份潛伏已經是不易。
可連這樣的機會也不再有,接著是山東安徽江蘇交戰,戰火很快蔓延到武漢。
當時許佛綸正在河南賑災會裡,協助救助因花園口決堤而受災的難民,被翹枝和秀凝強行帶離了鄭州,收整行囊離開武漢退往會戰後方的長沙。
十一月,長沙大火封城。
秀凝和公司的數十位員工折在防空洞裡,被火焚盡,翹枝在湘江渡口登船時,被爭相渡船的人踩踏致死,離她的婚期尚不足月余。
退回重慶時,許佛綸只帶著身邊的六個女孩子。
因榮希孟參加情報工作在長沙失去消息,謝貞臥病不起,想容在大半年內損失慘重,近七成的資產未及挽救,如今重慶也岌岌可危。
玉媽勸她儘快帶著謝貞退往昆明。
「退無可退,不如迎戰。」她笑著,拒絕,「我會儘快安排母親和您離開重慶。」
她不離開重慶,謝貞和玉媽自然不會同意。
許佛綸也沒有再勸。
她仍舊和上海方面協商貿易公司的籌辦事宜,將原先的路線改成自香港過廣州至昆明仰光沿線,以運送戰略物資和各自公司的產品,補給後方。
張如卯在尋找榮希孟的同時,也及時地將他們的計劃上級做了反饋,得以在他們運送物資時相助。
另一方面,許佛綸又和江右商幫取得了聯繫,她以所在的重慶和雲南邊境的木材為供應地,通過他們以往的運輸途經,將木料和鋼鐵及時地送往前線。
資金困難時,她變賣了大部分藏品和首飾,餘下的一部分錢,就讓人修了學校。
學校建成前,在僱傭教員的第二天,她見到了失蹤一年的榮希孟。
她教文化的時間並不多,大多時候還是蹤跡難尋,偶有三兩個月不見人影,謝貞不問,她也不問。
除了情報工作,許佛綸知道她是在打聽父親的下落。
民國三十年,榮衍白已經失去消息整整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