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章 假戲真做(1/2)
能在戲園子裡隨意走動的,都是看戲的人。
雕花小窗開著,風湧進來,活了窗戶扇上雕刻的魚戲蓮葉,包括窗戶後的一雙又一雙眼睛,裡頭有各式各樣的情緒。
康秉欽的手裡握著一條毯子,月白色的,配許佛綸今天這身杏黃的旗袍正好,可是巧的很,和她跟前那個男人的長袍是一樣的顏色。
兩個人在房間,一蹲一臥,除了許佛綸那隻攥住榮衍白衣襟的手,並沒有什麼肢體上的親昵,反倒像是在爭吵。
引路的還是之前帶許佛綸進戲園的秘書,他扶了扶眼鏡,伸手攆人:「都散了吧,別擾著貴客說話。」
他也跟著走,路過胡幼慈的身邊時頓了頓:「需要我送胡小姐嗎?」
「謝謝你,我認得路。」
她拒絕了,仍舊站在紅漆欄杆邊上,那裡有陽光投下來,她的眼角有光在閃爍,許佛綸轉頭的時候看見了。
她鬆開手,從沙發里站起來:「你怎麼來了?」
問的,是窗外的人。
康秉欽揚揚手裡的毯子,走了幾步,推門進來,吱呀——
他的聲音很低,比年久厚重的木門被驚嚇時發出的響動還要沉:「來的不是時候?」
「多謝惦記著!」許佛綸接過毯子,順手給他遞了杯茶:「是不是時候我哪裡能知道,你來還是走,什麼時候歸我問了?」
壺裡只剩了一口殘茶,杯子裡寥寥兩片蜷曲的葉子,慘澹的可憐
這種情況,跟他現在的處境有什麼區別?
茶端在手裡,喝不是,不喝也不是。
人站在這裡,走不是,不走也不是。
雖然是演一場戲,可男人眼睛裡的真和假,誰能瞞過誰,不過是假戲真做,演起來格外逼真。
露香園裡的氣氛被哄到高潮。
戲台上正唱到水漫金山,白娘娘「心焦如焚度天險,哪顧驚濤逆浪翻」,帶著小青蛇來搭救丈夫出金山寺,埋怨法海拆散一段好姻緣。
戲樓上也演了出美人計,糖衣炮彈引發的一場刀光劍影,自從摔了茶杯聽了響,榮衍白的隨從和康秉欽的護衛掏了槍,針鋒相對。
杜老闆領著人趕到的時候,許佛綸正站在戲樓的欄杆前看樓下的名角兒唱戲,哪一出哪一折聽得津津有味,對身後的動靜充耳不聞,可這齣鬧劇分明就是她引來的。
他委婉地勸告。
許佛綸笑了笑,委婉地拒絕:「杜老闆也得想想我的難處,勸這個那個會惱,護那個,我又有幾斤幾兩,說到底這件事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男人總愛把錯誤歸咎到女人頭上。
那女人呢,又該怪誰?
她掉過頭,率先叫了聲好,仿佛自始至終都沉浸在戲文里,在樓下此起彼伏的喝彩聲中,還叫身邊的胡幼慈捧了嶄新的銀元派人打賞去。
胡幼慈的臉色很不好。
她擔心榮衍白。
求她去勸說的說辭和杜老闆的大差不差。
被拒絕了,胡幼慈抿著嘴一言不發,攥著坤包的手指都被捏的發白。
她走的很艱難。
許佛綸笑一笑,她留在這裡,會更加艱難。
這齣戲是屋裡頭的兩個男人演給那位孫司令看的,要看的人來了她還得添把火,胡幼慈在這兒,戲唱砸了事小,回頭再翻出什麼內情叫兩個小丫頭說出去。
據說那位孫司令除了會打仗,還多疑。
身在虎口,她誰也不能信。
杜老闆的脾氣似乎很好,還在好言相勸,正在彼此脾氣將盡的關頭,興許是孫司令始終聽不到人回去,派了副官來問話。
馬靴踩在地板上,許佛綸終於點頭答應了。
她穿過重重的槍陣,手臂纏在了榮衍白持槍的那隻手上:「杜老闆的場子,鬧成這個樣子最沒意思了,幼慈下去派賞錢沒回來,你來陪我聽戲啊!」
要說是勸,倒不如是火上澆油。
杜老闆和副官說了沒兩句話,眉頭就打了皺。
「佛綸——
康秉欽冷笑:「過來。」
「過去哪兒?」她懶洋洋地笑,抬手撥了撥他的槍口,「那會是你先甩了我的,怎麼瞧我現在跟了別的男人,你倒不高興了,康督辦?」
她在他心上插把刀,還問他疼不疼。
是多情還是無情?
那位叱吒風雲的孫司令鬧不明白,也沒打算鬧明白。
他來,不過是為了山東的兵權。
山東那位粗魯暴虐的督辦早就和他有過宿怨,他砍了姓張的手下一員大將的腦袋,掛在蚌埠火車站示眾三天,梁子越結越深,早晚得開戰。
如今魯地內亂,正是他直搗黃龍的好時候。
可是這場內亂,是榮衍白聯合了薛寶坤一手炮製的。
後者是為了整個魯地的鹽業,那前者又是為了什麼,真的如他所說,只是想在滅門令下苟且偷生?
何況事情這樣湊巧,康秉欽也從天津趕來,大有勸他興兵山東的意思,到時他可以從天津方向派兵援助,而不是自己獨占這塊肥肉。
儘管他帶來了北平少帥的親筆書信,表明這是少帥為了應對愈演愈烈的南方局勢,而默許的戰略,他還是不能盡信。
畢竟少帥的心腹是康秉欽,可他並沒有山東軍務交給他的打算,捨近求遠,不是上策。
再者,康秉欽也是軍旅出身,曾經手握整個臨時政/府的軍權,難道對山東丁點想法都沒有,如何就能心甘情願地前來勸說?
而且這樣巧合,他和姓榮的幾乎在同時,提出了這件事。
他甚至有種感覺,這兩個人在暗地裡有過不同尋常的交易。
所以,他才會肯因那個犯了事的遠房晚輩,親自到上海來,還把榮衍白也順路捎來,他就是想看看這兩個人到底有什麼樣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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