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六章 問詢(2/2)
陳篤才復又翻了翻手中的文書,上頭寫得很是清楚,一石糧磨出五斗米,才算是合規矩。
他站起身來,仿佛並沒有被嚇到一般,抬起頭,正色對顧延章道:「顧副使,下官確實不曉得為何會有這般情況,下官請進內庫一觀。」
顧延章自然不會阻攔。
陳篤才抬腿便往裡頭行去。
他一路走,一路看地上擺著的木盆,只是他越走越看,心中的僥倖就剩得越少。
——十個木盆盆身外的貼紙上,有四五個都是不合格的,不到五斗的出米率。
他自家辦的事情,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原因。
倉促之間,哪怕搜羅盡了左近縣鎮之中的糧行,也依舊差了近八萬石的糧。
這樣一個數目,實在太過打眼,絕不能缺著,是以只好四處收攏前年、或是再前年的舊糧,乃至要在裡頭摻入砂石,便是為了把量給沖夠。
因怕被提刑司中查出來,他還特意分派下頭人將糧谷摻雜在糧堆最中心的位置。
陳篤才任過州官,也任過縣官,對提刑司的查驗很有經驗,一般而言,挖開糧堆,並不會挖到最中間那一塊,往往是挖到前半段就住了手。
挖糧只是為了取樣,本來查驗的時間就少,如果那樣較真,提刑司自己也不能在規定的時間內將庫房查點完畢,屆時對方一樣要受罰。
提刑司查庫,自有他們的一套規矩,陳篤才照著那一套從前的規矩應對,滿似以為無往不利,卻是不曉得,這回竟是出了岔子!
等到他進得內庫,見得內庫之中已經被布帘子分割成兩片,左邊一片,正是十餘頭騾子繞著石磨轉圈圈,一邊轉,還一邊甩著尾巴。
他看得愣了一下,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生出了幻覺——
常平倉中,怎的會有騾子??
難道是幻覺?
陳篤才盯著離自己最近的那一頭,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正要仔細辨認,生怕自己認得錯了,然則已經走到了跟前,只差兩步遠,那一頭騾子卻仿佛有感知一般,忽然撅起屁股,後頭右邊的蹄子抬了抬,緊接著,一個響屁放了出來,應聲而落的,還有淅瀝瀝地一泡黃尿。
騾子被煽過,那一處已是只剩下一個能力,鑽研數年,自然十分出挑,尿得那是又長又遠,仿佛瓢潑大雨,落在了地上,濺起一地的水花。
陳篤才猝不及防,已是躲之不及,被濺得袍子上都是水漬,另有一股臭味衝著他的面門而來。
他一面捂著鼻子一面躲,正當此時,有一陣風從庫門外頭飄得進來,恰恰把中間的布簾給撩得起來。
透過那中間的帘子飛起的空隙,陳篤才恰好轉過頭,正正對上了一個壯漢手中肩上扛著一桿竹子,行到一處木盆邊上。
那壯漢漫不經心地轉開了大竹筒下方的一個鐵片,只一瞬間,竹筒裡頭的糧谷便嘩啦啦地往下涌了出來。
面前的騾鳥濺到了陳篤才的袍子上,不遠處的糧谷卻是仿佛濺到了陳篤才的心裡,砸得他那一顆心坑坑窪窪的。
他捂著鼻子,有一瞬間,竟是忘了呼吸,腦子裡頭什麼念頭都沒了,只剩兩個字——
要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