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章 錯愕(2/2)
「太后!」躬身立在張太后面前,崔用臣的面上全是焦急之色,他想也不用想,一番言辭便脫口而出,「孫奉藥已是入宮,他年事已高,臣憂心他行走不快,著人抬了長竹椅去接應,而今雖說人還未到,可濟王殿下怕是吃錯了東西,總要服藥,臣請著藥房將常用的藥丸並解毒藥材先行取些過來待用,便是能省一刻功夫也好。」
張太后早已等得十分不耐煩,雖說十分惱火,幸而此時聽了確切答覆,又見對方還算想得周全,便也沒有怎的責怪,只點一點頭,放他過了,又另遣人去接應孫兆和,吩咐其在路上將趙顒的症狀說個清楚,好要節省時間。
果然有了崔用臣派去的長竹椅,孫兆和很快到了地方。
他一進殿,只來得及同張太后並趙鐸匆匆行了個禮,便自拖著木箱子跪坐在了趙顒的面前,先望聞切一回,手中則是取了銀針在找穴位,頭也不抬地問道:「餵了催吐的藥嗎?」
夜晚被安排在宮中輪值的,自然不會是什麼老醫官,不過能入太醫院,醫術未必頂尖,醫理卻一定高明,此時聽得孫兆和問話,打頭的那一個便回道:「餵了有兩盞茶功夫了,也扎了幾處催吐的大穴,只是不知為何,到得現在還不曾……」
醫官話才說到一半,忽覺手下壓著的地方有些不對,低頭一看,原是趙顒手腳正大力亂抖,其人眼睛雖然還未睜開,可那架勢,分明欲要翻身。
趙顒身上扎滿了銀針,又兼神志不清,若是不小心錯了位,扎出血還是小事,扎壞了人,那就真是要命了。
他唬了一跳,連忙吩咐另外兩人道:「仔細按住了!」
因覺手下力道不對,他忙又叫了一旁的黃門道:「快來按著殿下的腰!」
兩個黃門連忙蹲了過來,手還未伸出,趙顒已經哇地一聲,吐了一地。
即便文德殿極大,嘔吐物酸臭的味道還是很快散了開來。
孫兆和皺著眉頭湊了過去,見地上烏糟糟一片,卻是勉強還能看出吃食的形狀,頓時鬆了口氣。
他蹲在地上認真分辨一回,也不去問另幾個醫官,自家便站了起來,走到張太后面前稟道:「啟稟太后,看殿下這症狀,怕是誤食了斷腸花,只是單憑症狀,臣卻不敢斷言。」
他小心地斟酌一會用詞,又道:「那斷腸花與斷腸草同名,花葉、枝幹滲出的白汁都有劇毒,人食之少則上吐下瀉,昏迷不醒,似發癲癇,多則致命。」
「這毒物有苦澀麻味,生在廣南、瓊海,銀器遇之不會變色,可若是將白醋滴入,遇之卻是立時變黑,還請太后將今日殿下吃過的東西拿來盤查,查得確實,臣才好對症下藥。」
宮中自膳房端出的東西,每頓俱有留出部分存底,務要存放一日,以備後來查驗。
自趙顒毒發之後,不消人提醒,張太后早有下令將日間吃食封存驗看,只是不曾查出什麼毛病而已。此時聽得孫兆和如是說,又有了查驗之法,崔用臣即時領命帶著人大步行了出去。
張太后見兒子躺在地上,手腳抽搐,口鼻流涎,實在是又著急,又心焦,也懶得再廢話,忙問孫兆和問道:「我兒救不救得回來?」
這樣的問題,孫兆和如何好答,只得回道:「而今毒物未能確定,臣不敢妄言,只是濟王殿下福人自有天象……」
他口中一面說,手上跟著行禮,一個不經意,半幅袖子就滑到了地上。
張太后這才注意到對面人身上穿的孝服下首處也拖在地上,肩膀、袖子、腰腹幾處,無一處合身,簡直像是八歲小兒套了十歲哥哥的衣裳,怎麼瞧怎麼奇怪,再往上看,孫兆和頭戴斜巾,一頭白髮正濕漉漉地往下滴著水,已是在地上洇出了一小塊水跡。
她吃了一驚,問道:「你這是從何處來的?路上是下了大雨不成?」說著轉頭欲要尋去宣召的黃門來問話,這才發現先前派出去的,此時竟是一個都未有見到。
孫兆和其實一肚子狀要告,他險些命喪途中,幸而得了顧延章搭救,才撿回一條命來,只是身上的衣裳盡濕,回家再取已是來不及,便不僅借了對方的衣裳,索性連馬匹一同借了。
當時前往宣召他的內侍原本有三名,其中有兩人重傷,早已動彈不得,卻有一個小黃門勉強能辦差,孫兆和也等不及京都府衙的官差到,便跟著那小黃門一同先行進了宮。
此時聽得張太后問話,他如何不想實話實說,只是趙顒生死未卜,卻也不敢先將自己的事情放在前頭,便道:「臣路上被人襲擊,幸而得了提點刑獄司的顧副使搭救,已是報了京都府衙,現下還不知曉是怎的回事……」
他三兩句簡單把路上發生的事情解釋了一遍,又道:「還是殿下身體要緊,臣去瞧瞧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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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用臣回來得倒是不慢,他領著一個小黃門進了殿,當先行到張太后面前,一面指點那黃門將手中托盤上蓋著的布巾揭開,一面解釋道:「太后,臣查過膳房今日所有酒菜,均無異常,因想著孫奉藥說那斷腸花味澀且苦,只覺當不會混在菜食之中,便去尋了今日殿下所用器皿。」
他說到此處,頓了頓,指著被托盤上的東西道:「幸而今日宮中辦宴,宮人來不及全數清洗,正好兩位殿下所用碗碟器皿還放在一旁……」
這一回,不用他繼續說話,張太后也已經跟著看了過去。
托盤上擺著兩隻酒杯,一隻色白,一隻色青,想來乃是趙顒、趙鐸兩兄弟席間所用。
夜間的宴會,張太后沒有出席,可她眼下只一眼,便認出了哪一隻是趙顒的杯子。
擺在左邊那一隻白酒杯,寸許高,杯口也只有雞子大小,杯身的釉色瑩厚滋潤,可那杯內卻似被塗了一層厚厚的灰墨污泥一般。
孫兆和連忙拿棉布沾取了一小塊污泥下來,拿去一旁同其餘醫官一同查看。
張太后的臉卻是立刻陰了下去,厲聲道:「今日誰人伺候的酒水!」
她一聲令下,不過幾息功夫,一人便從殿外滾了進來,幾乎是趴在地上發著抖給張太后請了個安,回道:「今日是臣在殿中伺候。」
這一回,不消張太后細問,他便把席間的情況一一細說了出來。
晚間宮中設宴客百官,濟王趙顒、魏王趙鐸兩人做主,身後各有兩名黃門伺候,一人負責持壺,一人負責換碟添菜。
趙顒用的杯盞碗筷,俱是早已備好,與那小黃門並無關係,他只負責倒酒,從未碰過趙顒的酒杯。
酒水、酒壺早被查驗過,其中並無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