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八章 馬跡(2/2)
一時協同審訊的眾人俱都坐得直了,人人盯著她看,一個都不敢出聲。
「他耳朵上頭少了一截!好似是被一刀割下,砍得平平整整的。」她一面說著,復又擺了擺身體,好似是在回憶當日情形。
「老太爺的屋子朝南,外間是兩排椅子……窗戶……是了,他坐在靠窗的位子,當時對著裡間,我打後廂房出來,正好見他把幞頭取下來整位子……他一人在外間坐著,對著窗的……是右邊耳朵!」梅香登時激動起來,「我原還沒留意,見了那耳朵怪嚇人的,心裡還想怎的先前不曾看到,後來才發覺他頭上戴的幞頭同常人並不相同,好似大得些,把兩隻耳朵都擋了一半去……」
「等那人走了,我同桃香說了這事,她還想追出去看看那幞頭長得什麼樣……」梅香一面說,忽然語速就慢了下來,臉上也多了些拿不準的樣子。
推吏得了線索,也正激動,幸好還記得不能嚇了人,勉強忍著急問道:「不要緊,記得什麼說什麼,記不清、說錯了也不打緊。」
梅香轉開頭,好似在用力回想,好一會兒才道:「實在有些拿不準……好似我拿了玉佩回去的時候,同那人正說話,桃香忽的打外頭進得來……她原當是在裡間守著老太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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幞頭乃是晉人天下通服,上至帝王,下至走卒,凡舉男子皆要戴上,一可防塵防沙,二是為避非禮。此物形制、材料各異,可俱是以布覆首,形多如帽,蓋在耳上指余左右,極少有見會有人戴得把耳朵擋住一半的。
缺損上耳已經算是顯征,也不可能痊癒,況且耳朵袒露在外,除了遮蓋並無他法,想來較為易找,推出那人自稱孫立的訪客今時當是已經五十上下之後,祥符縣很快發了海捕文書,張榜緝拿。
季清菱得了消息,一面鬆了一口氣,一面卻覺得有些奇怪,正好見秋月此時在一旁收拾東西,便叫了她一聲,問道:「你說當日去探陳四渠的那人——喚作孫立的,會是躲在何處?」
秋月手上不停,口中卻是回道:「依我看,此人多半是那李程韋尋來的,他慣來喜歡用潁州人,只著人往潁州去一趟,十有八九在那邊躲著呢。」
又道:「此人定是兇手無疑了,也不曉得他用什麼法子支走的那小丫頭,可惜人走得早,不然招來問話,也許還能多得些線索。」
秋爽插道:「那孫立自稱來自朱仙縣的,那便肯定不是左近的人,總不能無緣無故缺了耳朵罷?這樣的人,怎麼可能一點名頭都沒有,況且他來來去去,一個熟人也沒有,想來是住在遠處。」
聽得她二人這般說,季清菱卻是搖頭道:「殺人這樣的事情,若是不小心錯了手,便是以命抵命,一旦自家被牽得出來,並不可能擺脫干係。按著李程韋的性子,除非對那人放心到了極處,斷不會用。」
潁州離得太遠,人心多變,把人放到那一處,誰知道會不會有一日出得什麼意外,最後走漏風聲,最後將他拖下水。
秋爽便道:「再如何謹慎,也是一步步來的罷?他當初哪裡比得了今日,夫人也莫把人想得太厲害了,年紀小的時候,總有想不周全的。」
這點季清菱卻是不甚贊同,然而還未待她反駁,旁邊秋露便已是當先駁道:「這倒是未必,你看咱們府上官人少時行事,哪有不周全的?」
秋爽登時一愣,卻是反應得極快,回道:「世上能有幾個這樣的?讓你多活一輩子都未必能再尋得出來一個!」
「這倒是……」難得的,秋露竟被她說得心有戚戚焉起來。
季清菱看著面前這幾個丫頭越扯越遠,實在好笑,心中卻隱隱約約有些說不出來的感覺。
她總覺得那時李程韋雖說年少,可心性向來多疑,又兼李父過世,他早已自己管事,不當會尋個拿不準的人來殺人。
可看那孫立行事,確實又精巧得很,也不曉得計算了多久,透著一股子「李」味。
她正在出神,忽聽得外頭有人敲門。
來人是杜家的小廝——原是領了杜檀之的命,過來送信的。
季清菱接了信,等人走了復才拆開,略掃了一眼,見都是滿篇都是道謝之語,並無甚用處,便隨手放在一旁,吩咐秋露得空拿去燒了。
秋月小聲道:「夫人,這一時半會的,未必能找得到人,咱們還要在此處等著嗎?」
季清菱想了想,只覺得此案已是告一段落,只等著把那斷耳之人尋出來便能有個結果,杜檀之同崔成德都是靠得住的,自己在不在祥符縣,實是並不影響。於是道:「不等了,趁著這幾日不下雪,收拾好行李就回家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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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說這一廂幾個丫頭忙著收撿東西,另一廂的京城裡頭,大中午的,楊義府沒在公署裡頭用飯,也未同友人在外頭聚會,卻是立在一處小巷的角落處同人說話。
學士院本來位子就偏一些,這巷子離它只有半條街,是以也少人出入。
大冷天的,忽然被叫得出來,還是被極厭煩的人,怎能不叫楊義府煩躁,他不耐煩地道:「什麼事情這樣急?他找我又有何事?!」
對面那人恭敬地道:「也並無什麼大事,只是主家想著月娘子臨盆在即,怕楊官人掛念,特命小人報。」
一面說著,一面又從懷裡掏出一個香囊,雙手呈託了過去,口中道:「月娘子一心也想著楊官人,只是眼下身子重,也不能來看,只好給您做了個香囊。」
楊義府聽得「香囊」二字,有見得對面那香囊上熟悉的圖樣,莫說不敢去接,已是嚇得連退了兩步,好險才把腳立住,喝道:「大庭廣眾的,你要做甚!還不快收起來!」
對面人倒也從善如流,立時把那香囊收回了懷裡,他也不跟著上前,只笑了笑,道:「到底是親生骨血,楊官人當真不想去瞧一瞧?」
楊義府已是跌下了臉,冷哼一聲道:「陰陽怪氣!莫要以為隨便一個婦人便能拿捏住我,你那主家而今還在牢里坐著,當真惹急了,我不過同家裡娘子說一聲,最多陪幾句不是,難道還能有什麼好歹不成?」
對面那人也不以為意,只是笑了笑,道:「楊官人說得是,咱們主家不過舉手之勞,幫著照顧一下月娘子,並未想著有什麼結果……只是而今朝中形勢不明,因知道範大參向來最器重您,便是家中幾個嫡親的兒子都比不了一半,是以特叫小的來問。」
他話倒是說得好聽,又道:「小的來了許多次,知道楊官人行事最乾脆不過,衙門裡頭也事多,不好耽擱了,且請您收下了,明日此時我再來罷。」
那人從袖子裡掏出一封書信,送到楊義府手中,也不等他拆,行了個禮,大步走了出去。
等他走得遠了,見左右無人,楊義府復又往巷子裡頭行了幾步,靠著後頭的牆角,拆開書信快速掃了一遍。
等到一封信看完,他手心已是出了一層的汗,忙把信攥成一團,也不敢撕,只好攏在袖子裡疾步回了衙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