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六章 自發(2/2)
其實孫密還在朝中,帶著不少官員上前勸阻,只說堤壩上洪峰涌動,十分危險,請天子回宮,趙芮卻道:「京中居人百萬,養兵甲數十萬,天下轉漕,仰給在此一渠水,百姓遭難,飲食不能,行動不得,朕安得不顧?」
竟是一連親守了十餘日,直到河水退卻,百姓得安,方才罷休。
京城的百姓也有耳朵,也長眼睛,他們辨不出天子的能幹,卻能辨得出皇帝的心。
趙芮管不住朝廷,說不過太后,莫說政事堂與樞密院中的權臣,有時本該是天子喉舌的御史台中官員都能抓著他指手畫腳一番,可在百姓眼中,這卻實實在在是一個一心為民的好皇帝。
從前常平倉存糧不足,災年時糧價飛漲,天子便自自己的私庫中掏了糧谷出來補貼。京城有濟民院、慈幼局,他年年都令內庫從送藥過去。冬日天寒,他催促中書督查各處府衙行事,莫要叫人受寒受凍,春日天晴,從前玉津園不過開放數日,到了他這一處,因是自家的園子,真正想要與民同樂,足足開滿一個月,除卻前頭幾天,之後人人俱可隨意賞玩。
國中有災,他輾轉無眠,夜夜想著災情;邊疆有戰,他日日盯著輿圖。
他做不得大用,只會幹著急,不似太祖那般英明神武,也不似太宗那樣萬事在胸,便是先皇,也能把兩府治得服服帖帖,到得張聖人,一個婦孺,能將朝政理得井井有條。
到了趙芮,天潢貴胄,正位大統,偏生有一副無能的心肝,優柔的品性。
然則正是這樣一個皇帝,竟是真真正正愛民如子。
一人哭著道:「雨這樣大,莫不是閻羅王看不清地方,行差了路,勾錯人魂了?」
又有人道:「早知有今日,我從前作甚要拿龍子開玩笑,又何苦說陛下龍體……莫不是說得多了,叫天上神仙聽得,竟是當了真?!」
朝中不忌人言,京城街頭巷尾,哪一日沒有人拿趙芮無子來言說幾句,可天子畢竟是天子,眾人只想著他宮中無數宮女,又有許多御醫,說不得哪一日哪一個道士獻了彈藥,將來總有一日能有子嗣,誰能知道,居然當真就這樣去了。
宣德門前,御街之上,百姓惶然而哭,如同身在噩夢之中。
賴老頭手中握著一枚銅板,已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欲要往前走,前頭路已經堵得死了,只覺得胳膊上沉甸甸的,轉頭一看,老妻已是哭得再站不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她手掌張開,此時正看著掌心的一枚銅板流淚。
一一是去歲天子賞賜的。
去年趙芮親臨大相國寺,寺中奉了一頓素齋。賴老頭供應著大相國寺的豆腐,聽得是天子要用,少不得更用心勤力,做得好嫩的豆腐花呈了上去。
趙芮吃著好,特意問了一句,聽說是外頭小鋪子敬奉的,又問了豆腐花的做法,直嘆說「一碗小小的豆腐腦子,做起來竟是這樣辛苦,如何能白吃他家的。」特讓人賞了一吊錢去買,又召了賴老頭去問平日生計、稅賦,又問里正、巡鋪、州府衙門是否盡責。
賴老頭夫婦自得了那一吊錢,其餘的都擺在家中香案上供著,一人身上藏著一枚,當做最有效力的護身符來用。
誰曾想,眼下護身符還在,給符的那一個,卻已是魂兮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