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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章 再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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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是人,便會生病,誰人不想遇得一個好大夫,可僅僅靠著口傳身教,到底有些隔靴搔癢。

顧延章便向天子建議在處決過張定崖自川蜀送來的反賊頭目之後,組織太醫院中太醫、奉藥、學生,提刑司、京都府衙中的仵作等人,一併對反賊屍首進行當中剖解,並繪製五臟、骨骼圖,直說此舉不但能幫助各處仵作熟悉人體,更能叫太醫院中醫學生們了解人體構造,將來更好行醫做事。

大晉建朝百年,雖然太醫院中人越來越多,可真正醫術高明之人卻並沒有多少,更多的是在做官,管理各州縣中的安濟局、濟民院。而到得此時,太醫院也好,提刑司也罷,乃至天下各州縣之中,仵作驗屍都沒有成體系的教學,無論大夫、仵作都還在沿用數百年前王莽篡漢時期的剖解屍體記載,還全是文字。

不識人體,如何能醫病?

趙芮本來就有心整治太醫院,聽得顧延章提議,簡直如同說到了自家的心坎上,自然只有同意,沒有反對的份。

君臣一下午說了許多事,其餘東西趙芮自然也十分上心,可這一樁,他卻是最為興致高,恨不得立時就能得出什麼結果來,最好多剖解幾回屍首之後,太醫院中醫官的醫術能多有提高,若能叫自己枯木逢春,則是再好不過了。

被顧延章這般提醒,趙芮終於想起來原來面前這一個不是太醫院中的人,不由得笑道:「是了,此時真正當要叫太醫院牽頭去辦才對。」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殿。

顧延章落後三步,跟在趙芮身後。

兩人才出了殿門,顧延章便見幾步開外站著一個道人,正是自己來時在拐角處得見的發抖的那一個。

此時太陽還未全然落山,秋老虎曬了一日,晚間涼風又不曾吹出來,顧延章一出得殿,便覺得熱氣蒸騰,熱風鋪面來,不過才站了幾息,臉上、身上已是冒了薄薄一層熱汗。

那道人立在對面,想來因為天子召見之時點明了時辰,後來又同顧延章在殿中說事,一時竟是不記得外頭還等了一個人,偏偏不管儀門官也好,領著人過來的黃門也罷,都不敢叫他去偏殿等候,生怕天子突然徵召,過來不及。

這般等啊等,竟是足足叫他在此處站了大半個時辰,此時頭臉皆是汗,見得趙芮出來,連忙上前行禮,口稱陛下。

趙芮免了他的禮,打頭往偏殿而去。

顧延章同那道士松巍子跟在後頭,因走在迴廊之下,地方並不大,還要讓了空位給黃門打燈籠,少不得要站得近一些。

顧延章心中早已生出奇怪,此時趁著兩人離得近,更是轉頭打量了對方幾眼。

不知是他的錯覺,還是這燭光太暗已是照不出人樣一一明明只過了不到半日功夫,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這一位松巍子的臉,好似黑了至少有七八分……

文德殿與偏殿相距並不太遠,只走了片刻,三人便到了地方。

然則只是這一小段路,已是叫顧延章身上被汗給濕透了。

進得偏殿,裡頭早已布好了膳,地方雖然不大,卻是燈火通明。

顧延章同那松巍子各自行禮道謝坐下,兩人相面而坐。

他二人面前各有一張矮桌,矮桌上頭左右兩角各擺了兩根大白蠟燭,燭光跳躍,映得人臉上纖毫畢現。

內侍上了菜。

兩人向天子敬酒、道謝,復又行了一套儀禮,復才各自低頭吃酒吃飯。

顧延章此時已經沒有了多少胃口,一是熱,二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他一手拿著木箸去夾菜,頭卻是抬起來,認真地打量了一會對面那一個道士。

一一不是他的錯覺。

真的黑了。

而且黑了不是一星半點。

除卻膚色,這松巍子的坐姿也甚是奇怪。

偏殿之中乃是跪坐,膝蓋下墊有蒲團,面前雖然放了一方桌子,可那桌子乃是四腳矮桌,並不太大,從顧延章的角度,能將對面情況一覽無餘。

對方敬酒、吃菜、致謝、行禮,一應儀禮都做得非常妥當,挑不出半點毛病,可不知為何,坐得卻是歪的,只要仔細看,就能發現此人的大部分力道都落在右邊膝蓋並足下,那左邊一條腿竟是半懸空,過不得一會便要挪動一下。

只是這一回的松巍子早已不像兩人下午頭回見面時一般,行事大方不說,還十分進退有度,儼然一派得道之人的行狀。

天子賜飯,又是在宮中,還是同殿而食,自然不能指望能吃飽。

顧延章只撿著容易飽腹的東西稍微填了填肚子,看著天子差不多吃好了,便也跟著放了筷子。

一席吃完,趙芮想起什麼似的對著顧延章道:「顧卿,朕召這一位松巍子進宮講道,記得你從前也曾寫過幾篇文章,論那老、莊之道,今日可要一併聽一聽?」

如果沒有頭一回見面時松巍子那奇怪的表現,顧延章也許並不會怎麼注意他,吃過飯便會直接告辭了,可正是已是存了疑心,覺得這道人甚是古怪,他聽得趙芮順口邀請,竟是直接起身道:「既是陛下所請,臣自是不敢推辭,正好近日也常在外頭聽得道長大名,難得這般湊巧,便沾了陛下的光,一併來聽一聽這位道長講道罷。」

松巍子跪坐在蒲團上,原本面上還帶著微笑,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見得顧延章這般反應,那笑容一僵,險些都要坐不穩,只好謙道:「官人過譽了。」

一面說,一面朝前頭傾了傾身。

就在這一個動作之間,兩滴汗液從他額頭上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那汗液不是透明,卻仿佛是混了白色泥漿一般,又白又渾濁,直直滴在塗了黑漆的桌子上,越發被襯托得白中透著亮色,仿佛還會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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