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五章 山崩(2/2)
到得如今,京中已經連下了三天的大雨,此處房舍中低外高,天井裡已經蓄了不少的積水排不出去,被雨水打著,發出嘩啦啦的聲音。
老頭口中嘟噥著「這場雨下得真玄乎」,便隨手抓起檐下的木板擋在頭頂,小跑著往西邊跑去。
進了廚房,他先是將灶台上的火給生了,燒了一鍋水,復才洗了洗石磨,又扛了一桶泡好的黃豆到石磨旁,開始舀了豆子磨起豆漿來。
他在此處磨了幾瓢豆子,後頭老婦也跟著進了來,口中道:「真邪了門了,眼看就要入冬,怎的這雨竟是沒完沒了……」
一面說著,一面去給老頭做搭手。
兩人齊心協力,兩個多時辰之後終於把兩大桶豆子都磨成了豆漿,又用石膏點了鹵,等到豆漿飲子凝成了豆花,才一齊將廚房中許多東西都搬運到了推車上。
雨勢越急,夫妻二人候了半日,也不曾見得雨停,那老頭便道:「算了,先出門再說罷。」
果然叫妻子去開門,自家在前頭拉著車往外走去。
此時已過辰時,因得連番大雨,天邊並無太陽,倒是昏昏黑黑的,像黑夜多過白天。
老夫妻二人推車行到了平日裡擺攤的大相國寺旁,尋了自己一慣占著的位子,開始搭起棚子來。
雨水不歇,來往的客人比起從前自然少了許多,夫妻二人便得閒坐下來同慣熟的客人說話。
「賴老哥,你家見天就只做豆腐腦子,豆漿飲子,也不曉得配個炊餅油條子!」
老頭呵呵一笑,道:「我這豆腐可是敬過上的!你們有得吃還在此處嫌棄,也不曉得哪裡來的毛病!」
先前說話那人一時有些吃驚,仿佛被他這話給嗆住了,旁邊同桌的卻是笑道:「你聽賴老哥在此處吹,他供著相國寺裡頭的豆腐,去歲皇上來此吃了一桌席,也不曉得裡頭是不是有他家豆腐,便叫他從年頭吹到了年尾!」
此時時辰雖然不是太早,卻因天時不好,不過三四張小桌子,竟是沒有坐滿,約莫十來個人聽得那人如是說,俱都跟著笑了起來。
豆腐腦子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調侃著賴老頭,稀里嘩啦就將那白嫩香甜的豆腐腦子一碗接一碗地吃進了肚子裡。
眾人正說著話,卻是見得十來步開外一人從打著傘往此處走來,行到攤子前,叫道:「老闆,給我來一碗豆腐腦。」
賴老頭應了一聲,轉頭先向原先客人們笑了笑,復才過去給新來的人舀豆腐腦。
他將那一個大碗遞過去,又要把對方手中的銅板接過來,左手未松,右手未接,忽然之間,卻是聽得自北邊不知什麼地方遠遠傳來一陣鐘聲。
那聲音隱隱約約的,仿佛被淹沒在了雨聲之中,卻是一下又一下,十分執著,並不肯停下來。
木桌旁坐著的客人俱是呆愣了一下,有人舉著手裡的碗,有人持著調羹,有人口中含著豆腐腦子,有人還在吞咽,卻是都跟著往北邊望去。
鐘聲不歇,接連敲了不曉得多少下。
隨著最後一聲餘音裊裊散去,只聽「砰啷」一聲,賴老頭手中的粗瓷碗竟是就這般砸到了地上。
瓷片四散,白花花的豆腐腦灑在地上,顫顫巍巍地抖了幾抖。
跟著粗瓷碗一併掉落在地的,還有十餘枚銅板。
銅板骨碌碌地四處滾落,滴溜溜地倒在了一張桌子旁的客人腳下,理直氣壯地躺了下去,卻無一人去理會它。
眾人只死死盯著北邊的方向。
半晌,有人哆哆嗦嗦地問道:「方才……響了多少下?」
沒有人正面回答他的話。
過了好幾息的功夫,才有人喃喃地道:「是陛下……陛下,駕崩了……」
眾人站起身來,望著北邊禁宮的方向,再無人去管桌上的瓷碗,卻是一個個潸然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