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四章 閒話(2/2)
一時兩人都樂了起來,說到興頭上,也不顧此處人多嘴雜,只由著自己性子調侃,並未刻意壓低聲音。
祥符縣臨近京城,不僅飲食、習俗類同,便是坊市間也一樣有著臧否政事的習慣。旁邊兩桌挨著的人一時都閉了嘴,大氣也不出一口,偷偷側著耳朵認真聽這一處擺龍門陣,只當是兩個吹牛的,只是無論口氣、架勢,倒是擺了個十成十的像,端的引人入勝。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朝中哪一部的朱紫重臣微服私訪!
友人放下杯子,笑道:「舜夫還是有些眼光的,他那女婿無論才、貌,俱是一等一的好,只是不擅長做事而已,而今到了學士院,在裡頭修書修得好好的,話也說得漂亮,有他這個老丈人帶著,難道還愁不能出頭不成?」
「從前真不怕,眼下卻是難說了……」菸斗老漢嘆道,「此時都還沒有個定論,也不曉得……」
他說到此處,忽然閉了嘴。
方才還興致勃勃的兩人,竟是一齊皺起了眉。
桌上的氣氛頓時凝重起來。
菸斗老漢卻是個性格開闊的,很快就恢復過來,笑道:「管他的,我二人早不管事了,有舜夫、石然他們幾個在,想來再亂也亂不到哪裡去。」
比起他,那友人則是杞人憂天多了,道:「眼下兩府還有幾個靠譜的,等他們退了,卻是青黃不接,擇不出幾個能頂上的……」
菸斗老漢道:「早著呢!我倒是聽聞有幾個好似有些名聲,御史台那個新人,姓鄭的,銳氣不減你當年啊!」
一直極好說話的友人卻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道:「銳氣?又能當得什麼用?不過橫衝直撞而已!」
也不知道在罵自己,還是在訓旁人。
他的語氣很快轉了回來,道:「我久不在東西二京,許多東西都聽得一鱗半爪,比不得你這消息靈通的,傳言前兩屆的狀元郎,姓顧那一個,很是有幾分本事,不只是真是假?」
「你好歹還在京兆府,多少離得近,我遠在洪州,如何會有消息?」菸斗老人笑罵道,「倒是聽得些許,不過都是旁人傳說,早變了味道,也不知道有幾分能信。」
季清菱這一桌子都豎起了耳朵,待要繼續往下聽,然則要聽的還未聽到,那一桌旁侍立的伴當卻是插道:「老爺,已是到了時辰,怕是要回去吃藥了……」
一時那友人立時住了嘴,對著菸斗老漢道:「莫耽擱了,我同你一齊走罷。」
兩人也不多言,抬腿便走了。
他二人各自都只隨身帶了個伴當,等到結清了帳,走得出去,憋了半日的秋爽第一個開口道:「好大的口氣!」
秋月道:「聽他二人稱呼,怕當真都是人物。」
幾人登時便都看向了季清菱。
季清菱點頭道:「早年在壽州做官,又與先生這樣相熟的,十有八九是許大參。」她見對面秋爽一臉茫然,又補道,「大名喚作許師簡的。」
原來那許師簡本是應天人,世代簪纓,先皇繼位前便是政事堂的老人,後來張太后垂簾,他很快就借病請辭,被再三挽留,偏又固辭不受,最後去了壽州任知州。
許師簡致仕之後並不常出來走動,他也不著急還鄉,而是一路入山尋道,近水問魚,過的逍遙散人一般的日子。
他與三任妻子各有生育,卻只活下來兩兒一女。長子是治平三年的榜眼,眼下正在鄂州做官,次子還在國子監中讀書,女兒則是已經嫁人。
季清菱簡單說了下此人生平,又道:「莫看他面上和和氣氣的,當年他在政事堂中坐著的時候,便是從前的楊樞密也怵他三分——蓋因此人行事全無顧忌,便是拼著自損一千,也要殺敵八百,其時黃相公也在,被他壓得束手束腳。」
秋爽便接話問道:「他看上去年紀也不老,這樣早就不做官,豈不是虧大發了?」
秋月猜道:「是不是遭了聖人不喜?當時先皇才繼位,應該還是聖人垂簾吧?」
季清菱搖頭道:「聖人垂簾之後,每逢賞賜,他都是最多的,後來上書請辭之後,宮中否了二十餘次,最後他特寫了一封長書遞進慈明宮,其中言辭懇切——就這般,也沒能立時就走,又拖得過了一年,才肯放他去壽州養老。」
秋露還待要問,一旁已有跑堂的過來上菜,大家便俱都住了嘴,安靜吃起飯來。
一時飯畢,眾人見此處越發人多,便也不多留,趁著外頭雨雪暫歇,連忙回了客棧。
早間就得了吩咐,客棧裡頭的小二一見得人回來,忙往房間裡提熱水,又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件道:「方才有位自稱是杜府遣來的,說要給甲二房的送信,因等了半日也不見得人,他又有急事,便先走了。」
秋月接了信,等季清菱洗漱完畢,又換了衣衫,復才拆開遞了過去,一面忍不住問道:「可是陳家那案子有了什麼進展?」
季清菱道:「怕是沒有這樣快。」
她低頭看信,原是應顧延章所求,杜檀之特地命人謄抄來的文書,其中多為祥符縣中推吏審訊記錄,又有不少證人問案抄錄並當日仵作對陳四渠屍體的驗查成文。
那信極厚的一疊,想是時間太趕,來不及整理,只好囫圇謄寫。
早上堂審審了整整半日,卻並未能審出結果,幾個丫頭從頭到尾聽得下來,早已人人心癢,此時見季清菱收到信,滿似以為裡頭有什麼內幕,個個停了手等著她說話。
一時季清菱抬起頭,見三人一齊看著自己,不由得笑道:「不過審案經過並後頭人、物證所錄而已,並無甚特別。」
「夫人,你說這陳四渠究竟是不是張大夫針殺的?還是陳家做了局,特地用來陷害旁人?」秋露手中搬著盆,本要去傾倒殘水,卻站得定了,不肯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