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唯有你不行!(2/2)
就在這時——
「姑母說的有道理。」
一道清幽淡淡的聲音,從屋外響起。
顧何氏聽到這聲音,登時一愣,眼底浮起詫異之色。
下方,顧以賢也是變了臉色,唰的朝門外看去。
入眼,是一襲淡雅鵝黃對襟襦裙,似乎是趕了太久的路,風塵僕僕,帶著疲憊,卻難掩衣裳主人的明媚光華,讓人眼前一亮。
顧清歡在河邊洗臉時,就把原來的髮髻給拆了,散披而下,用一根紅色髮帶松松束起,看著慵懶,將她身上的張揚氣質柔和了不少,乍一看只覺她乖巧溫柔。
她一進門,不看別人,視線放在主位上那雍容老婦身上,忍著眼中的酸澀,輕聲開口:「所以清歡一回來,就來見祖母,給祖母道一聲平安——看在清歡急著來見祖母的份上,您可得原諒清歡的形容狼狽不整啊。」
最後一句話說得俏皮,顧何氏心裡原本還帶著氣,現在也都消了。
不同於對顧芸等人的威嚴冷硬,顧何氏朝著顧清歡一開口,那叫一個態度軟和:「祖母哪裡會怪你?心疼還來不及!我的乖寶,到祖母這兒來,你這犟脾氣,居然還真從歸寧寺走回來了?你這嬌嬌的身子,也不嫌累得慌……」
聽到這熟悉的慈愛嗓音,顧清歡難掩發酸的鼻子,眼淚唰的落下來,她如乳燕投懷朝顧何氏奔去,泣不成聲,滿是委屈:「祖母!」
「唉喲。」
顧何氏抱緊了顧清歡,心中暗驚,這才離家三天,她的乖寶怎麼就瘦的只剩一把骨頭了?
「好了、好了……都回家了,有祖母在,乖寶,別哭了……」顧何氏輕輕拍著顧清歡的背,安慰著。
顧清歡嗚咽,眼淚如同決堤。
她原以為,前世歷經苦難折磨,看慣生死後,今生重來的她,會堅強許多,對人情世故淡漠許多。
可再見顧何氏,被最疼愛她的祖母抱著、護著時,深藏於心中某個角落許久,幾乎要被她以往的脆弱情緒,再次洶湧而上!
她的祖母……
前世顧府男丁滿門抄斬,女子大多成了官妓,或是被丟去做最下賤的活計。
今上念在顧何氏年事已高的份上,雖沒讓她去做什麼丟尊嚴的事,卻也是耗體力的苦活。
顧何氏死在了那一年的冬季,凍死的。
前一天,顧何氏冒著風雪,將攢了半年的微薄銀錢塞給戲院守後門的,與顧清歡見了一面。
那時,顧清歡受不了戲院的勾心鬥角,還有蔣悅等人對她的羞辱,幾欲崩潰,對顧何氏哭鬧,最後甚至罵了已故的父兄,怪他們連累了自己!
從小就怕她捧在手心裡怕曬了化了的顧何氏在聽到這話後,頭一次對她抬起了手,差那麼一絲就扇到了她的臉上!
顧清歡嚇得閉上了眼,卻良久都沒感覺到疼痛,睜開眼後,就看到一張老淚縱橫的臉。
「清歡啊……我的乖寶。」
顧何氏用那帶著凍瘡的粗糙手掌,輕輕摸了摸顧清歡的臉頰,又怕扎疼了她,很快收了回去,繼而用嚴厲的目光盯著顧清歡:「即便是天下人辱罵你的父親、兄長,認為他們做了貪污腐敗之事,可你——不行!因為,那是你的父親,那是你的兄長!即便別人不了解他們,你卻是最了解他們的,所以你不能跟別人一樣,人云亦云!」
顧清歡怔愣許久,回過神時,顧何氏已經消失在風雪中了。
還記得她那天回去後,窩在被子裡哭了好久,埋怨顧何氏不疼她了。
卻不曾想,第二天她就聽到了顧何氏凍死的消息。
顧清歡第一次知道,原來人在傷心到了極致,是不會哭的。
只會在許久之後的某一日。
某個,其實也沒什麼特殊,沒有遇到什麼開心、傷心事,普通到了極致,與平時無異的日子裡,想到了某個已故的人。
然後,控制不住的,嚎啕大哭。
直至聲嘶力竭。
悲痛仍未消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