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秋娘(2/2)
狼群!
這支車隊,居然晦氣得遇上了雪原上的狼群,還是數量成百上千的集群!
入冬之後,雪原上的狼就沒什麼東西可吃了,到了開春之前肚皮都餓得癟下去,身量縮了兩圈,毛色都是乾枯的。可是這個時候的狼,卻是最兇殘、最狡猾,當真是敢圍捕任何能移動的東西。這支車隊看起來光是大車都有數十部,在平時哪裡有狼群敢上來招惹?可是在這早春時節,狼群為了貪一口吃食維繫生命,當真是寧死也要從獵物身上咬下一口肥肉!
一支狼群通常只有十來頭成員,這車隊也不知道奔過了多少里地,才吸引了這麼大規模的狼群聚集起來,尾行跟梢!
秋娘結結實實地吸了一口冷氣。以她這小身板,只要落了單,就會在五十息內被啃成一具白骨,說不定餓昏了眼的野狼還會把骨頭嚼吧嚼吧一起啃下去。她還沒找到官人,還不能死!
所以她再不猶豫,眼看車隊的最後幾輛大車即將從眼前掠過,她咬了咬牙,冒險撲了上去,居然成功地跳到了車上。
這車裡裝的都是貨物,硬梆梆的箱子摸起來硌得慌,她顧不上這許多,趕緊躲到了黑暗的角落裡,將自己蜷成一團小球。因為趕車人的聲音已經從前面傳了過來。
這車隊的人看起來都不盡人情,萬一被發現她偷搭順風車,說不定嫌她占重妨礙車速,把她趕下去呢?
「一幫狗咋種,跟出了六十里地了,怎麼還不散!」
另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沒開春前,這幫畜生眼都餓綠了,斷不會放過到手的美餐。現在就是吊在後頭慢慢耗我們牛馬的體力。唉,最近的寨子都在四十里開外,我看我們這一次躲不過嘍。」
她鼻中嗅到了一點點焦煙味兒,看來前面這老頭子在抽旱菸。
前一人頓時絕望道:「您老也這樣說!難道我這百十來斤今日要平白餵了狼?我還沒娶老婆呢,還沒開過葷呢!」
老頭子道:「野狼就愛啃你這種童子雞!二十年前我和村東頭的六兒上山,也遇著了狼。那狼拼了命地追他,就是因為他是童子雞!」
前一人哀號道:「您老別嚇我……」
前方突然傳來三記長短不一的唿哨聲,尖厲、短促,一下子打斷了他的話。
每一支車隊都有自己的暗號作為遠距離通聯之用。果然老頭子聽到唿哨聲後,趕緊喝道:「東轉,快往東轉!」
秋娘縮在車上,果然感覺到身體猛地右傾,果然牛車是在急劇地拐彎。
車身平穩下來之後,前一人才驚疑道:「向東轉?可東邊不是……?」
老頭子用力「噓」了一聲,怒道:「晦氣,不要說出來!」
「領隊這是什麼意思?去了那裡的人,沒有能回來的啊。」
老頭子冷笑道:「不去那裡,再有半個時辰你我都要沒命,往那裡去,說不定還有些機會!」
他吧嗒吧嗒抽了幾口煙,顯見得心裡遠沒有面上平靜:「你沒聽說過一個詞麼?驅虎吞狼!這裡沒有老虎,估計就算有,後頭這麼多畜生也能將它反過來吃掉。橫豎大不了一死,所以領隊大概是要帶它們往那裡去,說不定我們能逃過一劫。」
他們說的是哪兒?她只想趕緊到有人煙的地方,找人回去救官人啊。秋娘驚疑不定,心中卻暗記路線。
似是又奔行了快半個時辰,她都能察覺到車隊的速度慢了下來。
拉車的牲口又驚又乏,早就疲乏不堪。而後頭的狼群見到了希望,則是精神抖擻,越來越近。狼這種生物,有的是耐性,最擅長的便是將獵物生生耗死。
便在此時,前方的老頭子輕喊了一聲:「到了!」聲音中,又是驚懼,又含著幾分希望。
她偷偷掀開車窗上的棉布帘子。幽暗的月光下,前方群山輪廓暗沉,山坳當中似乎有個小村落正在她的視線中慢慢顯出身形。年關剛過,家家戶戶門口還掛著紅彤彤的燈籠。村口的大石上,刻著三個方正的大字:
鄔家囤。
秋娘幾乎要喜極而泣:有村子的地方,自然有人,官人有救了!
見著了這個村子,整支車隊也是精神一振,加快速度沖了過去。與此同時,身後的野狼群卻放慢了腳步,似乎有些兒猶豫了。
老頭子喜道:「果然有效,這群畜生靈光得很,對這地方恐怕也是忌憚。」
車隊繼續往前衝去,那領隊大概留了個心眼兒,沒有疾馳進村中,而是拐了個彎,打算從村旁繞過去。
村子後方是一條崎嶇的山路,僅容五人並行,不過看在車隊的眼裡,不啻於通天的坦途了。前方幾個唿哨又打了下來,不過聲音卻壓得很低,像是怕嚇到什麼東西。
老頭子說話的聲音也變小了:「減速,不要跑了,慢慢走過去就是。」
一路尾行的狼群,終於停下了腳步。後頭的往前推搡,前面的卻止步不前,焦躁不安,似乎忌憚著什麼看不見的力量。
它們停在鄔家囤前方三百米處,地上像是劃出一條無形的線,阻止它們越界。
秋娘現在想的卻是,這支車隊還要往前走,不打算停下。既如此,她就要進村求救才是。
她不傻,眼見得這裡異象種種,無論是人是狼都對這兒忌憚得很。可是她心心念念的人兒還沒有獲救,她便是冒這一次險,也要衝進村里去的。
秋娘悄悄滾到車尾,縱身跳了下去。
她身子很輕,雖然穿得臃腫,但車行轆轆,兩個趕車的居然沒聽到她發出來的聲音。
在數百盞綠色「燈籠」的凝視下,她飛快地逃進了鄔家囤地界,跨過了村口的那一塊大石。
在她身後,悄無聲息的車隊很快攀上了山路,快速走遠了。
……
如果她沒記錯,今兒是大年初三。
這種小山村,夜裡大概也沒什麼可以玩樂的物什,所以人們基本都躲回了屋內。她能看到百來戶人家屋子裡的燈光都還亮著,影影綽綽地有人來去。
這村子看起來,和她走過的山村都一樣。戶前空地多半是曬穀場,農家院子裡多半還栽著樹,狗叫貓喚此起彼伏,她都能聽到屋內傳來的細細人聲。
有人便好。秋娘長長舒了口氣,正想著要如何尋人求救才好,一轉眼,看到村口有兩個孩子正在玩耍,穿紅戴綠,一身兒的新衣服。
這兒的村民心也太大了吧?外頭還有野狼呢,居然敢放娃娃自己跑出戶外來玩?
她正覺得奇怪,男娃子一腳踢在炮仗上。這小東西飛了起來,正好落到秋娘身上,「啪」地一聲炸響,將她的棉衣都燒了個洞出來。
若在平時,她就要吆喝兩句「熊孩子別鬧」,可是時不我待,她怎有空計較這些,俯下身,對著另一個小女孩急迫道:「囡囡,你爹娘可在家?」
這小姑娘眼睛很大,面孔卻白生生地,先是仔細瞅了她幾眼,聽了她的話就點點頭,回身大聲叫道:「阿爹,阿娘!」
秋娘冷不防這小鬼突然大喊出聲,嚇了一跳,只覺得尖厲的童音迴響在空曠的野地里,居然說不出的瘮人。
「吱呀」一聲,她正對著的那扇柴門打開了,走出來一名男子,身形高壯,指節粗大,顯然平素是做慣了體力活兒的。他身後,還跟著一名農家打扮的少婦,相貌約在三十開外。
總算見著了正常人。秋娘鬆了口氣,迎上前道:「這位大哥,請幫幫我!」
男子見了她,微微一怔,上下端詳不已。他身後的女子也在打量著她,此刻像是想起什麼,突然眉毛豎起,驚聲道:「哥,就是他!她來了!」
她的聲音也不小,遠遠地傳了開去。
「她來了!」
這三字飄蕩在小山村的夜空中,連綿不絕,像是縈繞了三圈才散去。與此同時,所有農戶家中的竊竊私語全部消失不見。
鄔家囤,突然陷入了墓地一般的沉寂之中,只有陣陣寒風呼嘯而過。
她來了,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嗎?這囤中的人,怎麼都好大呼小叫?秋娘皺了皺眉才接著道:「我和官人從馬車上落了下來,我找不著他,想請你們幫幫忙,將他救回。」
眼前的男人突然哈哈一笑:「該救,自是該救你!」上前兩步,五指大張,居然伸手就來揪她。
他的五官突然變得扭曲,看起來寫滿了說不出的惡毒之意。秋娘打了個冷噤,後退兩步,不由自主地避過這一抓,驚滯道:「你,你做什麼?」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麼?」他鼻中呼出一口白氣,大步追了上來。
秋娘再不遲疑,轉身就跑。可是她才跑出兩步就絕望地發現,不知何時起,四面八方都有村民慢慢聚攏過來。他們緊緊盯著她,那神情就像她自家後院的狼狗看到了肉塊。
這種神色,絕對不比身後的大漢要友善多少!
這村子裡的人,都有什麼毛病?科娘又驚又怕,眼看人群還未完全將自己包圍住,轉身就要往外跑,卻被身後的大漢一下子揪住了胳膊。
他用的勁兒很大,秋娘頓時覺得痛入心扉,忍不住在他手上用力咬了一口。
「啊!」這大漢不防她突然動口,手上一松。秋娘雖然心中驚慌,動作卻著實不慢,加上身材苗條,立刻就從尚未圍攏的人縫裡面鑽了出去。
「就是她!快逮住她!」身後響起了男子的暴喝,並且腳步聲開始零亂,顯然追她的人也開始跑了起來。
逃,快逃!她本能地知道,被這群人追上之後,恐怕下場極其可怕。秋娘足下發力,氣喘吁吁地往前沖。r1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