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的幕後人(2/2)
寧小閒也在低頭端詳這少年。他的五官稱得上端正,臉色稍顯蒼白,嘴唇都失了血色,手上有不少刮痕,連指甲都掀掉了兩枚。只有一雙眼睛靈動有神,亮得驚人,為他加分不少。
更重要的是,她一眼就看穿了隱藏在這雙眼睛背後的驕傲和渴望。
寧小閒微微一笑,曾幾何時,她自己也有過這樣的眼神呢。望見了這樣的眼神,她就知道此行的目的成功了一大半。
她遞過一粒丹藥給他,池行毫不猶豫地接過來吞掉了。
「你問也不問,就把藥吃了?」這小傢伙膽子不小。
「我身在奴營,你要殺我何必多此一舉?」池行身體後傾靠在營帳上,「何況你已知道了我的名字。」丹藥剛剛入腹,就化作了強大的暖流行遍全身,不消幾個呼吸的功夫,他的面色就好轉起來,甚至都透出了幾分紅暈。
他在洗劍閣中,還從未嘗過這種好藥。
寧小閒身後的隱衛低叱一聲道:「站起來!」寧大人都已經紆尊降貴地來這裡問話了,這小子還敢大馬金刀地坐在地上?
這少年理也不理他,只盯著寧小閒。
她笑了笑道:「他說得不錯,尊卑有別,我不讓你跪下便不錯了。」
「尊卑有別」這四個字一出,池行的瞳孔就為之一縮,只聽寧小閒接著道:「你若以為我會玩什麼禮賢下士的把戲,就料錯了。這裡是隱流,我們只看留下來的人有沒有用。你只是個凡人,如果你對我沒有半點用處,下場會比那些人還慘。」她秀頜朝著一個方向輕輕點了點,那裡有重傷的俘虜等待治療。
她的聲音平淡,宛如闡述一個事實,池行卻從她的話語中聽出了冰冷徹骨的味道。所以他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衣服,肅然道:「請問。」這女子外貌看起來雖然年輕,氣度卻不凡。他更是注意到,她身後隱衛皆不敢直視她,偶爾一眼掃過,也是帶上了十足的敬畏。這般身份之人跑來奴營找自己,當然不只是過來噓寒問暖的。
識時務者為俊傑,這小傢伙果然知道如何摒棄多餘無用的情緒。她淡淡道:「我從旁人那裡聽過你的事了,但我想讓你自己再說一遍。」
池行抿了抿唇,才緩緩開了口。
他是洗劍閣副閣主池學文的獨生子,從小就展露出絕頂的天資,無論是修行稟賦還是聰明才智,都被人夸道不已。四歲起即有天才之名,修行進展也是很快。並且隨著年齡增長,他開始在謀略策論一途顯示出極高的天賦來。十四歲當年,洗劍閣與另一個仙派萬花谷有領地之爭,矛盾很快上升到挽袖子開擼。結果池行獻策,只改換了開啟戰端的地點,又從中作了些手腳,居然令洗劍閣此戰的傷亡減小到原本預估的三分之一。
洗劍閣這才真正對這個四代弟子青睞有加。此後他果然也沒有辜負宗派期望,頗多建樹。
按理說,池行從此在仙宗之內應該過得順風順水才是。偏偏老天愛開玩笑,兩年前池學文才驀然發覺,池行居然不是自己的血脈,而是其母與外人私通的結果。這一記遲來的綠帽將池副閣主氣得暴跳如雷,原本這個兒子帶給他的是榮譽和驕傲,現在統統變作了羞辱和怨恨,連帶他本人也成為全派上下的笑柄,總覺得無論他走到哪裡,都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他暴怒之下,哪還有原先的半分慈愛?順手擊穿了池行的丹田,將他變作廢人。若非洗劍閣從中干預,池行早被這個便宜老子一掌劈了,如今墳上野草怕不都有一人高了。
洗劍閣留下池行的命,自然是看中他的智計還有些價值,可是他變成了再無靈力的凡人之後,身份地位卑賤無比,宗內即使是新入門的弟子也能對他隨意羞辱。他雖能靠自己的聰明化解一些,但多數時候還是深刻明白了拳頭硬才是老大的道理。這樣的日子,過得簡直不要太憋屈。
這一次洗劍閣面臨隱流的威脅,就將他再度推了出來。洗劍閣也明白自己終不是隱流的對手,打這一場仗想要的結果,是想迫赤必虎接受議和的請求。池行一手策劃了鬼泣石林的這場埋伏,他分析了自己的處境,知道若這次遭遇戰打敗了,自己的下場堪憂,於是也盡心盡力。
可惜,仍是功虧一簣了。洗劍閣花了偌大人力布置了這一切,仍然被隱流毫不留情地打垮。對洗劍閣來說,他已經沒有任何價值,所以盟軍撤走的時候甚至都懶得殺掉他,而是將他扔在岩洞裡頭等死。當然,這也與他失去了靈力之後,就一直表現得很羸弱有關。若是洗劍閣護法知道他猶有餘力爬下岩洞,說不定當場就擊斃了他。
他這樣緩緩說來,就相當於把自己身上的傷口再撕開來一遍,暴露在赤裸裸的空氣當中。他和她都明白,寧小閒此舉就是要打壓下他的自傲。池行卻是不怒反喜的,因為這女子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她為他的價值而來。如今打壓過他了,也該給他機會了。
寧小閒果然點了點頭,接著問道:「那幾具大搬山陣,從何而來?」r1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