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 復仇天使(八)(1/2)
我還沒有從見到兒子的喜悅中回過神來,就再一次陷入了惶恐不安,我發現我又一次忘了那隻無所不能的命運之手。
我的心一陣陣抽緊,阿卉說得有道理,如果他以後長得越來越像我,那後果就不堪設想。
宮中從來不乏精明凌厲之人,如果讓人察覺到他和我的關係,那我為他精心營造的琉璃仙境就會崩潰坍塌,所有無辜的人都會受牽連,還有我最不忍傷害的若嵐。
阿卉擔心地看著我,她擔心我會做傻事,可今日短暫的會面讓我明白,我明白,我與天熠,只能有一個留在人們的視線里。
我苦苦煎熬至今,支撐我堅持下去的,除了仇恨,還有天熠,我不能允許一絲一毫的可能傷害到那個稚嫩靈秀的小男孩。
阿卉見我眼中閃過決絕的眸光,哭得悲傷不已,「娘娘,你千萬不要做傻事,我們都要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我豈能不想?只是我沒有好好活著的權利了,或者說我從來就沒有好好活過。
我將天熠的畫像慢慢地卷到火苗上,築堤壩不容易,毀堤壩卻易如反掌,我畫了半夜的畫像,幾乎一下子就化為灰燼,看著火苗瘋狂地吞噬那張天真無邪的笑臉,我的心瞬間碾落成泥。
這段時間,我和太后表面上和諧相處,下面卻暗流洶湧,太后如果什麼都不做,就不是太后了,她也知道我對她的防備和警惕,這一次,她沒有親自動手,而是假手於人。
她命皇后這個中宮之主往我身邊安插人手,至少在表面上,我和皇后還是笑語連珠的好姐妹,對皇后的好意,我當然不會拒絕。
雖然我讓太后夜夜驚夢,但對於內心同樣深重的我來說,又哪裡睡得好呢?
我每天睡前都要喝一碗安神湯,皇后的心腹在取得了我的信任之後,逐漸逐量地往我的安神湯裡面加慢性毒藥,服用得久了,足以使我神志不清,思緒昏聵,漸漸呈現瘋癲之狀。
後宮真是個殺人不見血的地方,沒有在這裡生活過的人,不會明白美麗溫柔的笑容下隱藏的森冷殺機。
和我一直姐妹相稱對我百般維護的皇后,暗中居然會對我下殺手,只是我一點也不生氣,一點也不動怒,甚至連一種被人背叛的恥辱也沒有,我原本就沒有對她付出過任何感情,當然也談不上心痛。
若我真的中了皇后的圈套,精神失常,皇上就是再愛我,也不會喜歡一個瘋子,他會厭煩我,遠離我,在一個不起眼的日子裡,我會順理成章地失足落水,溺死湖中。
宮中的伎倆,我已經經歷得不少了,皇后也是最恨我的人,她雍容華貴的笑意後面都是隱藏不住的深濃恨意,我知曉她的計劃之後,只是淡淡一笑,蒼白的笑容下全是倦怠,我實在厭倦了後宮的各種詭計權謀,在這個地方長期待下去,不用皇后出手,我就已經把自己逼瘋了。
彷徨,苦惱,迷茫,飄忽,時時刻刻困擾著我,讓我頭痛欲裂,最後終於下定了決心,不過在我離開之前,我要見若嵐一面。
面對這個看似柔弱實則剛強的女子,我柔聲道:「好久不見了,若嵐。」
她覺察到與往日不同的我,看著我蒼白至極的臉色,顫慄道:「你怎麼消瘦成這個樣子了?」
我微微搖頭,「我很好,天熠還好嗎?」
提到天熠,她臉上有溫暖笑容,「很好,他三歲了,我給他建了一座承光閣,他很喜歡。」
她是個好母親,我一直都知道,我靜靜微笑,無論我怎麼掙扎,也無法擺脫命運的泥沼,如今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比天熠重要,一旦太后發現天熠是我的兒子,我不敢想像,天熠要面對的會是什麼?
他如今那樣無憂無慮,靈秀俊朗,我不願再把自己生命中的黑暗浸染給他,凃染他潔淨的心靈。
這是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但我已經決定了就不會後悔,我在世上無牽無掛,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我最愛的兒子。
我將父親留下來的東西交給若嵐,那是開啟財富的鑰匙,天熠身在皇家,而皇家從來都是風雲變幻的地方,我要儘可能地為他做我能做的一切,我這個只能在暗中想念他的母親,一樣深愛著他。
她微有詫色,看著那塊精美的臨江玉和翡翠戒指,「這是什麼?」
我不欲多說,「這是我送給天熠的禮物,只是他還小,你先幫他保管,等長大了再交給他吧,千萬別讓他知道是我給他的。」
若嵐看到我眼中一掠而過的決然,驚道:「你是不是有什麼打算?」
我淡淡一笑,一個內心太沉重的人,連笑都是蒼涼的,天熠和我的相似這個插曲,打亂了我所有的計劃,讓我猝不及防,我真的害怕,不能再讓任何人察覺到我和他的絲毫相似之處,我必須要從所有人記憶中抹去,這一次,就是永別。
她見我不語,忽道:「王爺也很疼愛天熠,他是個叫人不得不喜歡的孩子。」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悲喜莫辨,我驀然抬首,才驚悉歲月已經在我們的臉上留下淡淡痕跡,從凝露少女變成了溫柔母親,原來沒有人可以在時光中屹立不倒。
我知道她心中的酸澀,再豁達,她也是女人,我微微闔目,「或許我並沒有資格說這話,但我還是要說,王爺他很愛你。」
我並沒有說假話,男人的愛,複雜深沉,愛牡丹的高貴,也愛月季的妖嬈,愛荷花的高潔,也愛玫瑰的艷烈,從不多的接觸之中,我看得出,淮南王對若嵐的一片愛意,要不然他也不會成就她的拳拳慈母之心。
若嵐先是一愣,臉上隨即浮現甜美微笑,眼中蕩漾起只有我們彼此懂得的深意,「我知道,我也很愛王爺。」
我心中浮起愧意,在晨安寺的時候,我和淮南王在一起度過的旖旎時光,若嵐是知道的,可她從來不說,她甚至不曾恨過我。
若嵐是個聰明的女人,仿佛自言自語道:「我是曾恨過你,可冷靜下來之後,卻發現我根本沒有辦法繼續恨你,王爺他也是情不自禁,怪只怪造化弄人,你放心,等天熠長大了,我會告訴他,他有一個很愛他的母親……」
「不!」我忽然悽厲大喊,「永遠不要告訴他,我記得我的承諾,你也要記得你的承諾。」
她眸光一沉,迷茫地看著我,「映月,你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我當然有難言之隱,而且是不能訴說的痛苦,我移開目光,看著窗外的清冷月色,若嵐你知道嗎?你深愛的丈夫也是我的仇人之一,是天熠的到來改變了所有人的命運,也改變了我孤注一擲的復仇之念。
我不能想像,如果沒有天熠,現在他們會不會一個個已經倒在我復仇的刀光之下?血舞在眼前瀰漫,我淡淡道:「沒有,你走吧。」
她見我的目光深深看著天空中的孤月,試探著問我,「你很喜歡月亮?」
我無意識地點點頭,「是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我喜歡與月有關的一切。」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果真是極美的意境。」她終於在如乳如紗的月色中離開了我的視線,不知我淚流滿面的臉頰,只能在心底道:若嵐,替我照顧好天熠。
與其在煎熬中苦苦掙扎,不如選擇決絕解脫,這沉重而苦難的人生,我再也不想要了。
那天夜裡,皇上來了靜姝宮,陪我下棋讀詩,紅袖添香夜讀書,我的靜姝宮一向是宮裡女人最嚮往的地方,因為這裡,常年有君王與我相依相伴的身影。
我知道,這樣的日子越來越少了,和我面見若嵐一樣,這是我人生最後的狂歡,我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我的死亡是對天熠的救贖,從今往後,他可以開開心心地笑,我再也不用擔心有人在他身上發現我的影子。
歲月如煙,後宮之中,向來是長江後浪推前浪,有源源不斷的年輕鮮活女子如潮水般湧入進來,三五載之後,必定不會再有人記得我,記得我的容顏,記得那個盛*一時的靜妃。
我暗暗祈禱,就讓所有的罪孽在我這裡終結吧,掀起如勁風枯草般的猛烈之勢,把該捲走的一切都捲走,不知不覺,已經淚眼婆娑。
「你哭了?」他溫柔地吻我的長髮,吻我的臉頰,滿目疼惜。
令人悲傷的痛苦和幸福交織,成就我內心的另外一種煎熬,我凝視著他深情的眼眸,這個我根本不能去愛的男人,卻讓我深深沉迷過,愛得越深,我的痛苦就越深,我那顆傷橫累累的心,根本無法用時光來修補。
我竟然會愛上不共戴天的仇人的兒子?這一點讓我永遠不能原諒自己,淪陷,湮沒,*,煎熬,我的人生竟然這樣破敗不堪,我痛苦得幾乎窒息,原來從始至終,我才是那個最痛苦的人。
所有的草木榮枯,成敗得失,對我來說,都像一場夢,空蕪而感傷,我只願來生生活在一個乾乾淨淨的人家,少一些罪孽,多一些清明。
那一晚,我拋卻了所有,徹底地釋放了自己,誤以為我們只是紅塵中相愛的一對痴纏男女,沒有仇恨,沒有罪孽,只有平和安穩,繾綣如歌。
我的溫柔點燃了他所有的熱情,他要了我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柔情似水,我的靈魂在痛苦中顫慄,只有肆意的狂歡,身體的放縱才能讓我忘卻那些滲入靈魂的悲傷。
激情如潮水般褪去的時候,這個坐擁錦繡山河的尊貴男人,面含憐惜,十分自責,「你夜裡本來就睡得不好,朕還這樣要你……」
我伸手堵住他的嘴巴,這是我最後一次與他肆意糾纏,「皇上,我……」
我想說,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握住我的手,放至唇邊親吻,「我知道,你是愛我的。」
這一刻,他沒有說「朕」,而是「我」,他知道我愛他,不是宮中女人都得戰戰兢兢小心翼翼的愛,因為那是對一個權貴帝王的愛,而不純粹是對一個男人的愛,儘管他是那樣丰神俊朗,年輕飛揚。
多麼可笑,連他都知道我對他的愛是不一樣的,我想我眼中寫滿了對他的依戀和深情,我幾乎是甘願地*在他的心湖之中,希望與他相依相偎一生,儘管這是一種絕不該有的奢望,因為我愈愛你,便愈痛苦。
他忽然低低地笑,*道:「朕問過太醫,這幾日是適合你和在一起的日子。」
我一驚,知道他的意思,是說我這幾日適合侍寢,可他哪裡知道,我不會有孩子了?我沒有精力再面臨一場浩劫般的痛楚。
他朝我露出一個溫柔的笑意,「你的溫柔讓朕很是歡喜,明晚朕還來你這裡。」
我輕輕搖頭,「皇上是後宮所有女人的皇上,不是我一個人的。」
他卻不以為然,「朕難道想和自己喜歡的女人在一起的權力都沒有嗎?如果這樣的話,那這一國天子還真是當得沒有意思。」
我心下感動,可腦海中忽然閃過太后的影子,「我可不想母后說我專*後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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