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 復仇天使(五)(1/2)
身上流著我的血的孩子終於被抱走了,我的心瞬間變得支離破碎,痛楚難耐,整個人也迅速憔悴下去,無時無刻不在思念那個柔弱的新生命,多少次,憑欄遠望,希望看見那個小小的襁褓,可無論我怎麼努力,都只看見一片空茫。
我幾乎是沒日沒夜地等候在窗前,盼著那不可能發生的奇蹟,極力忽視心口的絞痛,世上有一種極致的愛,是必須遠離你,靠近了就會灼傷你,我喃喃自語,「天熠,你不要怪娘,天底下沒有不愛自己孩子的母親,娘是不得已而為之。」
我顫抖地摸出那個放在我枕邊的小小撥浪鼓,茫然地搖著它,仿佛孩子還在我肚子裡面,撥浪鼓發出清脆的聲音,那麼美妙,簡直是世上最動聽的天籟之音,我閉上眼睛,任由眼眸潸然。
不知道哭了多少回,無數次夜裡夢醒的時候,發現眼淚早已經流干,只有我乾涸的眼睛,望著空洞的屋頂發呆。
忽然,仿佛有來自天際的嬰兒啼哭聲,隱隱約約傳來,我瘋狂地從*上爬起來,連鞋子都來不及穿,赤腳奔向外面,「是天熠回來了,我的天熠回來了…」
阿卉被驚醒了,可她根本拉不住一個瘋狂的母親,我也不知道,一個剛剛生產不久的女人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力氣?
我甩開她,瘋了一樣地打開門,看向那個我每天都在凝望的方向,卻沒有我r思夜想的孩子,只有夜色中遠處若隱若現的山尖,還有點綴夜空的幾點黯淡星光,和一閃而過的流星劃破夜空。
我不相信是自己的幻覺,只能緊緊抓住門框,身體卻無力地垂下,再也忍不住滿腹哀慟,失聲痛哭。
阿卉跪在我身後,泣不成聲,「娘娘,小公子已經被王妃帶走了,你的身體不能吹風…」
我孑然的身影佇立在月光下,黯然神傷,不知道過了多久,寂寞轉身,木然地回到*上,學會一點點地接受那個悲傷而殘忍的事實,那個每天在我身體裡胎動的孩子已經離開我了,無論我有多不甘心,有多痛苦,都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那些曾經讓我的生命燃起深深悸動的新奇和感動都已經消失了,如斷了線的風箏,戛然而止,可我還在這裡日日守望一個根本無望的可能?
我滿心悲傷,再次拿起了那個撥浪鼓,為了不讓自己心軟,我讓若嵐帶走了所有孩子的東西,不願留下一絲一毫能激起我悲傷的東西,只有這個撥浪鼓是我給自己唯一的念想。
撥浪鼓的清脆響聲在寂靜的夜裡迴蕩,唯有明月寒光,陪著我的孤寂和蕭瑟,我貪婪地想再看孩子一眼,看一眼他粉妝玉琢的臉頰,和他小小的身體。
這一刻,我忽然就理解了父親,在那樣殺機森然的時刻,他費盡心思保我周全,只為一線生機,為人父母之心,此刻,我終於感同身受。
我的生命如此孤苦淒冷,所有的溫暖與希望都是孩子帶給我的,如今他走了,我生命的橋樑,遽然斷裂,仿佛聽到了世界毀滅的聲音,只覺得周身涼透,聽不到自己的呼吸。
那些破碎的記憶一日又一日地折磨得我痛苦不堪,我強迫自己接受他的離開,忘記他的存在,甚至催眠自己,我從來就沒有過孩子,一切都是我的幻覺,只有活在我自欺欺人的騙局中,才能從痛苦不堪的泥沼中解脫出來。
阿卉見我r復一日的消沉下去,心疼不已,哭著求我,「娘娘,淮南王妃是個好母親,一定會對小公子很好很好的,你就別苦著自己了…」
我想哭的時候,卻笑了出來,是啊,若嵐一定會是個好母親,孩子交到她手中,比任何人都要可靠,我確實應該放下的。
我長嘆一聲,那些留在我舊時光中的傷口,一碰就疼,能不碰就不碰吧,可恍惚中,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張讓張漂亮嬰兒的臉,兩行清淚再次滑落,佛說,人生多苦,如今我體會得淋漓盡致。
孩子和我已經相隔兩地,距離遙遙,我強迫自己將悲傷深藏心底,淮南王又來看了我一次,告訴我天熠很好,若嵐對他愛如珍寶,他甚至告訴我,他決定請求皇上封天熠為淮南王府世子。
天熠並不是他的親生兒子,卻得到了他能給予的最高榮耀,換了別人,早已經感動得淚流滿面,可我沒有,我的心早已經被孤寂封鎖,我只是波瀾不驚地看著他,連一個謝意的笑容都沒有。
他不會明白我心底深處的波濤驚駭,但他知曉我淡然的秉性,而且他也不是為了我的感激,只是為了讓我在這個遠離塵世喧囂的地方安心。
他還告訴我,太后見若嵐誕下孩子,十分歡喜,不等孩子滿月,就親赴淮南王府看望,對仙童般粉妝玉琢的小天熠愛不釋手。
我已經習慣用笑容來掩蓋悲傷,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心底再次湧起報復的強烈快意。
他甚至還補充了一句,「母后是真的很喜歡天熠,當年皇長子出生,也沒見她這麼開心過,賞賜的禮物完全不輸皇長子的排場。」
我依然冷笑,太后你怎麼也不會想到你那麼疼愛的孫子竟然是我親生的吧?
他為我帶來我最想知道卻最不願去觸碰的天熠的消息,看著我再次回到蒼白的臉頰,目光充滿憐惜,「天熠很好,你要保重自己的身子。」
我置若罔聞,這裡的世界,一片清明澄澈,就像我為兒子刻意營造的人生,這方小院,被我打理得四季如春,此時,花瓣如雨,落英繽紛,灑下滿園落寞,徒添幾分夢幻而真實的美。
我淺淺起身,撫笛輕吟,淮南王顯然想不到這個時候,我還會有此雅興,他眼神迷醉,有濃濃驚喜,還有深沉與柔情。
或許我吹過很多次長笛,但唯有這一次,只為他,這個風花雪月的男子,他心中是明白的。
臨走的時候,他平靜地告訴我,容妃有了身孕,我知道他的意思,太后不是說必須要宮中妃嬪傳出喜訊,才能准允我回宮嗎?
如果皇上沒有忘記我的話,我就該回宮了,以後我們想要這樣見面,幾乎是不可能的了,所以他才這般留戀不舍。
看著他惆悵的眼神,無比留戀這世外桃源的時光,我微微一笑,以前怕皇上召我回宮,是擔心他發現孩子,如今我孑然一身,在哪裡都一樣,而且,我也應該回去了,宮裡還有我刻骨的仇人。
他何時走的,我還是不知道,我和他永遠都是陌路人,註定不會重合。
在一個暖陽熏得人昏昏欲睡的日子,晨安寺有了建寺以來最隆重的盛事,皇上居然親臨晨安寺接一個罪妃回宮。
那天,住持師太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我的院子裡,臉上寫滿謙卑討好的笑容,「恭喜娘娘,娘娘大喜啊,皇上來接您了。」
皇上來了?我正在剪花,驀然聽到這個消息,手一抖,瞬間將那嫩莖剪得乾乾淨淨,徹底沒了生機。
見我這樣失神,住持師太以為我是欣喜過度,恭維道:「娘娘來的第一天,我就知道娘娘是貴人,這不,可讓我說著了…」
我根本沒理她,只是定定看著眼前枝葉婆娑,她仍是喋喋不休地說著,皇上親臨帶來的金光華耀,連方外之人都不能免俗,我知道,我雲水相依鴻雁在月的日子結束了。
耳邊依舊聒噪,可我無動於衷,我有想過皇上嗎?當然是有的,只是所有的甜蜜最後都消失在光陰蹉跎之中,消逝在黑暗罪惡之中,那些銘心刻骨的仇恨,不是我不想忘,而是根本就忘不掉,已經如影隨形,無處不在。
外面響起田學祿尖銳的聲音,「皇上駕到。」煊赫的儀仗,華蓋如雲,侍衛如林,我精心營造的方外之地變得車水馬龍,擁擠不堪。
住持師太急忙匍匐在地,「貧尼參見皇上。」
晨安寺一瞬間沸騰起來,但下一瞬間,再次歸於沉寂,四周忽然鴉雀無聲,屏氣凝神。
只有我沒動,我仍是靜靜坐著,看著那記憶深處的明黃男子向我緩緩走來,事隔半載,再次重逢,恍然如夢,我心中忽然有種近鄉情更怯的恐懼。
皇上見我在一束月見草旁邊的身影,臉上綻開一個溫暖的笑意,他還是他,但我已經不是我。
他英俊的容貌挺拔的體態並沒有太大的變化,我慶幸,我兒子臉上,並未有他太多的影子,這是不是上天給我的最好慰藉?
我朝他莞爾一笑,他忽然加快腳步,疾步向我走來,下一瞬間,一雙有力的臂膀已經抱緊我瘦弱的身體。
熟悉的龍涎香氣息撲面而來,原來有些人,有些事,不管相隔多遠,相隔多久,再見面的時候,依然熟悉如昔。
他抱著我,那樣緊,低喃道:「映月,你還在,真好。」
我幾乎不能呼吸,他不知道,雖然只有半載,可對我來說,已經經歷了無數個輪迴。
他抬手,撫摸我的臉頰,喃喃道:「你受苦了。」看著跪在一旁的住持師太,忽然冷臉道:「朕的愛妃是來這裡修行的,不是來服役的,你們到底是怎麼伺候的?」
住持師太聽出皇上話語中的殺意,嚇得魂飛魄散,「皇上饒命,皇上饒命……」
「算了。」我第一次開口竟然是這樣一句話,「師太待我很好,我並沒有受苦。」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替一個外人求情?或許是兒子讓我的心變得憐憫而慈悲?
皇上見我開口說話,眼中浮現驚喜光芒,揮了揮手,「罷了,你們都下去。」
其他人都悄然退下,庭院裡只剩下我和他,他抬起我的臉頰,眼眸中蕩漾著能融化任何女人的深情,忽然猝不及防地吻了下來,「朕好想你…」
往事如煙,人生如夢,淚珠從我臉上滑落,情到極致,想要的無非是一個溫暖的懷抱,他給得起,可我要不起,最悲哀的是,不但要不起,還不能說,人說,最大的痛苦是根本無法訴說的痛苦,我感同身受。
「朕來晚了……」在我的小*上,熱烈*中,他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邊低喃,與我十指相纏,似乎是要用盡所有的力氣,只為觸摸我的存在。
……
他沉醉地親吻我的臉頰,紅唇,雙肩……耳邊情話縈繞,「望穿秋水,望斷天涯,朕終於再次見到你了。」
我驀然發現,這個時候,我比任何時候都需要一個溫暖的懷抱,那些不能言說的悲傷將我包圍得完全透不過氣來,讓我近乎絕望,那些不能觸碰的傷疤刺得我血肉模糊,在他懷中,我終於失聲痛哭。
見我從未有過的失控和失態,一國天子竟然慌亂起來,將我抱得更緊,「對不起,是朕沒有保護好你,朕答應你,以後永遠都不會讓你再離開朕的身邊。」
恍惚中,那些冰冷的世仇忽然再次洶湧而起,父親,母親,哥哥,姐姐,那些我從未見過卻覺得異常親切的臉龐浮現眼前,仿佛他們一直在我身邊陪伴著我,從未離開,我心口某一處開始結痂,這位世上最尊貴的君王就睡在我身邊,我能將一把匕首插進他毫不設防的胸口,讓一切從此結束嗎?
想著想著,我的身體都顫抖起來,就算我殺了他,一切也不會結束。
……
他並沒有馬上起駕回宮,而是在我的院子裡住了下來,說要好好補償我這半年的苦難。
白天,陪我一起看花開花落,雲捲雲舒,夜裡,陪我看流星追月,一地清輝,與我百般*,柔情繾綣。
他的溫柔讓我暫時忘記了與兒子分離的極度痛楚,假裝已經忘記那些隱痛的哀傷和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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