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咒士與劍的災禍之歌(2/2)
往側面翻滾的吉吉那,腳跟踢向石階急速停下,接著以子彈般的速度低空飛出。
他把扭轉成平行四邊形的屠龍刀涅雷多,高舉過肩後全力揮下。刀身砍中龍支撐體重的右前腳。
硬度極高的龍鱗被切開了,連帶底下強韌的肌肉也被割裂,紅色鮮血頓時飛濺而出。吉吉那的腳跟踏碎柏油路面,使勁推動還嵌在龍體內的刀刃,將龍粗大的右前腳完全切斷。前腳膝關節以下的部位飛向了夜空。
龍發出苦悶的咆哮,揮動著左前腳。吉吉那後退的同時,被切斷的右前腳也跟著落地發出沉重的低鳴。
(插圖)
龍應該也感到相當震驚,自己硬度極高的軀體竟然會被切斷。
像吉吉那這種前鋒系的咒式士,肉體與一般人有所不同。肌肉細胞里的粒線體,是普通人的好幾倍,輸氧能力與肌力也高出許多。
肌力已經超越人類常識範圍的吉吉那,再度向目標突進。
龍收回左前腳攻擊吉吉那。只見屠龍族戰士躍起閃避,大樓牆壁代替他承受了龍的一擊,瞬間變成一堆瓦礫。
我趁隙發動「爆炸吼」。三硝基甲苯炸藥爆炸之後,秒速六九〇〇公尺的爆炸氣流順著鋼鐵製的刀刃向龍襲去。
大樓頓時潰散崩塌。街角被蒙蒙白煙所籠罩。我的爆炸咒式似乎對龍沒造成什麼損傷,視野一片迷茫的龍搖動著尾巴。
吉吉那站在我身旁。尋找攻擊的機會。
吉吉那手上握著的是真名刀級魔杖刀。屠龍族稱之為屠龍刀,吉吉那則是替它取了一涅雷這個名字。那把與一般孩童肩膀同寬的大刀刃身在根部與中間處彎曲外型像是歪斜的平行四邊肜,全長九九五公厘。凌駕鑽石的努普硬度(Knoophardness)與耐久度讓人讚賞,賈那塞特重咒合金制的刀刃。為了要斬開「龍」或是「異貌者」的巨大身軀,因此刀身製作得非常巨大,是一把專門用來毀滅敵人的魔杖刀。在龍的右前腳鮮血四濺之際,尾巴跟著也橫掃過來。吉吉那用刀刃迎向急襲而來的尾巴。一陣沉重的聲音響起,沒能命中目標的尾巴,再次破壞了大樓的牆壁。爆炸的煙霧散去。我們與龍保持距離,在街角相互對峙;牠的瞳孔慢慢縮起。龍也終於察覺到了。我們不只是供牠捕殺進食的獵物,也是攻擊型咒式士,具有消滅牠的能力。
龍把頭往後仰吸進空氣,胸腔急速膨脹。下顎前方浮現咒印組成式。
當牠的喉嚨膨脹,正要吐出致命氣息時,我的咒式也構築完成了。
我展開電磁雷擊系第五位階「電乖鬩葬雷珠」。魔杖劍「斷罪者優爾加」的刀鋒上冒出青白色的球狀體,解放之後進出紫電和雷鳴聲,咒式以光速正面衝撞龍的干涉結界。
大氣中原子的電子與原子核,處於極度電離狀態,因而產生電漿。只要命中目標,破壞力將十分可觀,甚至能在瞬間將庭院裡的池水完全蒸發。
龍的干涉結界與電漿激發出強烈光芒。量子干涉遇上量子千涉,青白色的光芒四射。
終於,憤怒的雷電穿過了結界。原本這一擊足以破壞龍的胸膛,但是卻命中右前腳。腳上的骨肉瞬間化成血霧。
發現光是結界無法阻擋,龍乾脆舉起受傷的右前腳作為障壁。一股恐懼感迅速竄過我的背脊。不只是力量強大。還能善於防禦的黑龍真是最棘手的敵人。
失去一隻腳的龍,眼中燃著憎恨的火焰。牠已經完成了咒印組成式。
咒式隨著大量的呼氣發動。牠從口中吐出湍流。
一面巨大波濤的影子落在我身上,同時衝擊我的身體。吉吉那由側面趕來,抓起我滾了好幾圈。
我由橫躺的姿勢重新站直。
龍從口中吐出的物質,讓廢棄城鎮的風景完全改變。
我原來站著的柏油路面,如沸騰般冒出泡泡。背後的石像融化得分不出眼鼻手腳,冒出蒸騰的熱氣。好像金屬鏽蝕那樣刺鼻的強酸臭味,充斥在夜晚的街道。
龍放出的是化學煉成系第三位階的咒式「硝硫灼流」生成的王水。
王水是濃硝酸與濃鹽酸的混合液,藉由氯與亞硝醯氯極強的氧化作用,連安定性高的金屬——黃金或白金都能溶解。如果被淋到的是人,將可體驗活生生被溶解的地獄滋味。
靠著龍極大的咒力所生成的王水,就算沒有直接擊中,強酸的蒸氣對眼鼻的刺激也會讓人感到相當痛苦。
蒸氣的另一端出現了黑色身影與青白色磷光。
「第二擊要過來了!」
吉吉那抱著我躍起,腳下可以看見強酸進出的湍流。兩人降落在二口廢棄車輛上。
身上劇烈疼痛讓我不禁發出呻吟,由於背部與腳被強酸飛沫濺到,牛仔褲與上衣都溶解了,皮膚與肌肉溶解的劇痛折磨著我。
龍彎起尾巴揮向我們,活像是世上最大的鞭子打過來。只聽到一聲巨響,廢棄車輛粉碎了。
吉吉那跟我早一步逃到空中。從半空中看到車體變成金屬碎片。著地之後吉吉那先放下了目前還無法展開咒式的我,隨即開始狂奔。因為龍的右前腳負傷產生了攻擊上的死角,吉吉那便針對此處突破。
龍的嘴巴前方又浮現咒印組成式,發動化學煉成系第四位階「銀嶺冰凍息」。伴隨著一陣低沉悶響,零下一九五點八度的液態氮以高壓形態射出。
吉吉那以屠龍刀連續接下十幾根冰槍,對龍戰鬥用的長外套飛旋在空中,左手拉起外套擋住寒氣。
駭人的寒氣狂暴地覆上了外套與甲殼鐘的表面,並且將之凍結。
吉吉那同時發動生物強化系第二位階的「耐凍蛋」。讓身體生成抗凍蛋白,防止體內水分結冰,分泌甲狀腺荷爾蒙讓體溫上升,藉以對抗外界的低溫。
甲殼鐘上還結著霜的吉吉那,如箭矢般往前疾奔。他突然緊急煞車,避開龍左前腳的一擊。餘波震得身上的冰塊碎片隨之飛濺。龍的前腳踏碎了地上的柏油路面,吉吉那躍向空中,將龍的膝蓋當作踏板飛得更高。他從黑龍頭上,拉下閃耀著月光的刀刃。只見龐大刀刃朝著龍的頭顱旋轉斬落。黑龍將頭部往後一閃,避開了致命的斬擊。
黑龍再把頭往回拉,張開巨大的下顎,露出如數十隻短劍般的利齒,朝向浮在空中的吉吉那逼近。
屠龍刀的刀尖發出光芒,吉吉那發動生物變化系第二位階;I輪龜」。在背上和腳底形成噴射口,發出壓縮空氣讓身體急速落下。龍閉上的巨大下顎,只咬到空虛的夜晚空氣。
吉吉那繼續向前旋轉。在體勢用盡時,他提起屠龍刀砍向龍的左前腳。龍發出痛苦叫聲,揮動只剩膝蓋的右前腳,吉吉那連忙後退,雖然只是輕輕擦到頭部,卻讓他的頭盔碎裂了。
吉吉那銀色的髮絲散了開來,在我的身旁翩然著地。
從額頭流下的血,滑過臉頰來到唇邊。
吉吉那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舔舐著自身流出的血。
在道路另一端,龍展開了咒式。只見原本膝蓋以下完全消失的右腳,以及左前腳被切開的傷口開始冒泡。然後形成骨骼,再覆上肌肉纖維、血管及神經組織。從長出鱗片到完全再生出五隻腳爪,只花了短短三秒。
那是龍的治癒咒式,甚至不必消耗任何咒彈。
這就是龍。
擁有高度智力、強大的咒式以及巨大的身軀,牠們是世上最強的生物。就算我們人類擁有咒式和劍技,也只能對牠造成輕傷。到底該怎麼辦才好?趕快找個人告訴我吧。
在荒蕪城鎮的十字路口,我和吉吉那兩人與龍正面對峙著。
龍的超強腐酸與凜冽寒氣,以及巨大身軀帶來的超強破壞力,讓我們陷入絕望的狀態。
可是,在我身旁的吉吉那,臉上卻露出了笑容。他把彈倉里所有的空彈殼通通退出來。再將六發特別訂製的二十二口徑超大型咒彈一齊裝了進去。他拉起擊鐵,金屬摩擦的聲音響起。
「好啦,準備好了沒?」
他掛在嘴邊的這句話,是在向我挑釁。
「當然準備好了。」
就算對手是龍,像高僧那樣在頓悟之後等待死亡到來的作法,我可是敬謝不敏。竭力戰死還比較好。雖然想法很單純,但這也是我的人生信念。
「如果從正面攻擊那個結界就太魯莽了,必須設法用點小技巧才行。」
聽見我的話,吉吉那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吉吉那突然發動攻勢,龍就像要回應他一樣跟著急速前進。
牠使勁地揮出一擊,不過被吉吉那用刀卸開,刀刃一面發出紅色的火花,一面滑過龍巨大的腳。如果用身體硬接龍夾帶著數十噸體重的一擊,即便是吉吉那也會當場死亡。
接下來左右腳和尾部的連續攻擊,也無法捕捉到高速移動的吉吉那。然而吉吉那也因為龍不間斷的致命攻擊,無法再前進一步。
黑龍將腳重重地敲打著柏油路,吉吉那被迫往後退。黑龍高高揚起頭部,再度擺出釋放超強酸的姿勢。位於後方的我,伺機構築咒式。
吉吉那擲出重要性僅次於母親與榮耀的屠龍刀涅雷多。
飛旋的刀刃撕裂夜晚的空氣,擊中龍的下顎。刀身連同下顎和咒印組成式一併貫穿,光芒頓時變得散亂。硬是將龍的死亡吐息給擋了下來。
超強酸由龍的口中溢出,牠只能發出含混的叫聲。
這是個絕佳的機會。我展開電磁雷擊系第二位階的「雷霆鞭」。雷電從魔杖劍的劍尖疾速竄出。
龍的眼中現出不屑的神情。高達百萬伏特的雷電,連龍鱗都碰不到,只在牠快速展開的結界前潰散成零落的紫電光芒。
電子觸手的效果被結界抵消彈開,不過卻纏上由龍下顎伸出結界外的,涅雷多的刀柄。
充滿殺戮之氣的電流,無視於結界與鱗片形成的鐘甲,以刀柄及刀身作為導體傳向龍的體內。電流不斷竄入,從下顎跑進腦髓、頭顱、軀體、內臟,最後從左腳穿出柏油路面,體內幾乎都被煮熟了。
遭到電流由里到外灼燒的龍,全身一陣顫抖,嘴巴與鼻孔冒出白煙,濺出滾燙的黑血。
黑龍將前腳插入柏油路勉強撐住。轉動著由於高熱變得白濁的眼珠。瀕死的龍使勁地低下頭。
牠張開血盆大口,迅速向我襲來,打算把我生吞入腹。
龍似乎又認錯對象了。
這時吉吉那從側面飛奔而來,正面擋住龍的頭部,只見他的身體被往後撞飛。
不過他那雙戰士之手,握著刀身沒入龍的咽喉的刀柄。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隨著一陣鬼神般的咆哮響起,吉吉那的雙腳抵在柏油路面上。由於後退的勢頭止不下來,他的左右腳跟,在柏油路面上畫出兩道痕跡。
屠龍刀涅雷多的旋轉彈倉噴火,射出咒彈。
生物強化系第五位階——「鋼剛鬼力臂法」在吉吉那的體內發動。全身的強化肌肉膨脹,破壞掉身上的甲殼鎧,甚至連固定鏜甲零件的螺絲也繃開了。他的雙腳一直到腳踝都埋入柏油路,阻止了龍的前進。
隨著咒式的程序,別稱紅肌的慢縮肌纖維中的檸檬酸循環,利用氧氣以最佳的
效率分解肝醣與葡萄糖,轉化成三磷酸腺苷(註:即ATP於生物體內傳遞能量)。而在被稱作白肌的快縮肌纖維中,以最佳效率利用肌磷酸(註:即CP)與三磷酸腺苷,藉由代謝ATP—CP產生肌肉收縮的能量,被強化的慢縮肌與中間肌纖維之間,進行強力的神經傳遞,合成大量的肌磷酸三磷酸腺苷。
負荷過重時,韌帶與關節的高爾基肌腱器,會將訊號傳達到脊髓,抑制運動神經元的活動。為了防止韌帶或關節損傷的脊髓反射,只會送到高爾基肌腱器發出訊號的運動區,由脊髓發出的抑制訊號,會強制停止人體的動作。
由腿部的縫匠肌到腓腸肌、大腿四頭肌、臀大肌與臀中肌,以及身體的腹部外斜肌與腹直肌、前鋸肌與胸大肌,還有背後的大菱形肌、闊背肌、斜方肌,加上雙肩的三角肌,手部的上臂三頭肌,上臂二頭肌,全身一共有約四百種、六百五十條肌肉被強化膨脹到極限。吉吉那身上凝聚了超乎常人巨大的力量,灌注在刺入龍顎的屠龍刀柄上,往前方劈擊!
刀刃恣意奔馳,龍的鱗片與骨肉一路隨著刀勢碎裂。刀身從下顎劈向龍的後腦勺,接著穿出了虛空。
龍的頭顱飛到吉吉那身旁,猛力撞上大樓的牆壁之後,拖曳著黑色的血液滾到了路肩。
接踵而來的是彷佛讓鼓膜作疼的沉默與靜謐。
掉落到柏油路上的龍頭,只剩下小部分下顎。支撐黑龍體重的兩隻前腳屈膝著地。好似蝙蝠的小翅膀,只拍了一下就不動了,如小山般的身軀一陣搖晃後失去平衡,一口氣垮了下去。地面響起震耳欲聾的巨響,黑龍的軀體完全倒下。咽喉的斷面溢出大量血液,在柏油路匯成一道黑色的小河。鮮血之河的支流,流到了我的腳邊。我吐出不知何時屏住的呼吸。吉吉那的全身沾滿黑龍的血。
我因為疲勞與受傷過重沒有辦法站直,只好以魔杖劍代替拐杖在柏油路上支撐身體,雙膝著地,口中不斷喘著氣。
傷勢應該比我還重的吉吉那,卻只有左膝跪地。他解除了甲殼鍾和肌肉強化的咒式,不停地喘氣。我問了我的夥伴:
「吉吉那,你是在等我不支倒地吧?」
「誰要比你這傢伙先倒下?」
這個世上沒有人會喜歡吉吉那的,我的夥伴確實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我和吉吉那看著寫有「哲貝倫龍皇國衛生署委託生活安全部艾里烏斯郡都艾里連那市生活措施課課長普利希拉.優普斯魯.沙札蘭」職稱的名牌。
這種又臭又長的名稱,正好代表腦袋愚蠢的程度,我每次看到都會這麼想。
征討棘手的「異貌者」這種工作,居然隸屬於管理國民健康與福祉的衛生署,這背後的道理讓人難以理解,恐怕是官員們爭奪權力的最終結果吧。
我只偷看過政府文件一次,在文件里有關於我們的項目,和衛生紙跟文具一樣,被放在耗材那一欄。
「嘉優斯x一,吉吉那x一」
喂,我可是獨一無二的啊。
接著我看了看外面。窗外哲貝倫龍皇國的國旗在市政府門前飄揚。旗幟上畫著神劍伊西卡與黃金神龍迦.弗伊的圖案。
國歌里的確有這麼一句,龍與吾等定下契約~~~~剩下的歌詞與我的愛國心成正比,我完全都不記得了。
「你們到底有沒有在聽啊?你們這兩個不良咒式士!」
我好不容易才神遊物外,中年男子的聲音卻把我拉回現實。
一點也不寬敞的室內,空氣混濁滯悶。我的右手邊有個書架裝飾的辦公桌,坐在椅子上的人是課長沙札蘭。
「有在聽嗎?嘉優斯.李維那.索雷爾!你的爵位只是裝飾用的嗎?」
中年男子提起毫無用處的爵位稱號「利瓦伊」,接下來的說教會從何處展開進攻呢?我是子爵家的三男,雖然享有準爵般的待遇,但我根本一點也不在乎。
「總之,你申請的與龍戰鬥的勞工傷害保險,不予受理。」
接著,他從我的乎日生活態度,到出生月份的星座、血型、戴眼鏡的角度、呼吸的間隔,連我的存在本身,甚至與哲貝倫皇國共享艾里達那的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事,逐一吹毛求疵地挑起毛病。
他的說教持續了將近三小時之久。
為什麼會這樣?我知道原因的。
課長說教的原因,是他有個和我們差不多年紀的女兒對他說:「我的內褲不想和爸爸的髒內褲一起洗!」所以他把所有的事全都怪罪到我們頭上。
沙札蘭用他蠻橫不講理的邏輯,理直氣壯地掹力說教,技術上已然臻入化境。我認為他的拷問技巧已經具有專業水平。
沙札蘭稀疏的頭髮,隨著他的動作搖搖晃晃。仔細看的話,可以發現那似乎不是天生的頭髮,而是一頂假髮。
連續站了三小時聽對方不知所云的說教,不但讓我腳站得很痛,頭也跟著痛起來,我真的很想去死。
站在我左邊的吉吉那,手在身後交叉手掌不斷開闔。額頭冒出油脂和汗水。
對吉吉那來說,課長不知所云的說教,大概比和「龍」跟「異貌者」博命還要痛苦。我自己雖然也很痛苦,但是只要看著吉吉那臉上痛苦的表情,我就不會感到無聊。
「不要看旁邊!只會一味地浪費公帑,毫無羞恥之心,你們這群龍的爪牙(註:對咒式士的負面稱呼)。索雷爾先生,還有亞修雷.布夫先生,我一定要教會你們做人的道理!」
沙札蘭怒聲咆哮。看來說教還會繼續下去。
我露出一臉感到懊悔的模樣,不過這純粹只是演技的展現。
沙札蘭對還沒結婚的我,說著以後我的孫子的孫子的孫子會外遇,並且染上酒癮等等沒有根據的預測之後,他的說教終於結束了。
離開市政府的時候,夕陽的餘暉已經染紅了建築物。牆壁另一側廣大的艾里達那街道也儘是一片紅。
我活動活動膝蓋,舒緩長時間直立不動接受拷問引發的疼痛感。
「我們打倒了『凖』長命龍,真搞不懂他為什麼還要對我們說教。」
我不知道吉吉那有沒有聽見我的抱怨,但他也轉動起自己的肩膀。
課長的可怕說教,讓這位前鋒咒式士已經鍛鍊至極限的肩膀三角肌,也因為乳酸的堆積而感到疲勞。
「乾脆來詛咒沙札蘭課長算了。過一陣子我要調查有沒有那種沒啥可信度,只要能讓他頭髮變得更稀疏的咒式也好。不!我是認真的。」
「那些微不足道的公務員,心裡想的只是如何遵循慣例,明哲保身而已。他應該不太在意眼前的現狀是怎樣。」
吉吉那浮現肉食動物的笑容。鋼鐵般的視線眺望著市政府的側面。我也跟著他的視線看了過去。
市政府的側邊,有許多工人正在進行把貨物放到車上。貨台上放著黑龍與火龍的頭顱,是我們打倒的龍。
我們做的事,到底能幫助到哪些人呢?也許只是滿足了受害者們的復仇心態而已。
吉吉那輕輕地舒了口氣。
「打倒了接近長命龍的龍,我很滿足。我有自信下次可以打倒,長命龍。」
「你腦袋是缺氧了嗎?你忘記自己差點喪命了嗎?下次交給想去死的攻擊型咒式士就好了。」
吉吉那瞪了一下發呆的我。
「你是覺得……我和你搭檔會輸囉?」
「那是,那個……我覺得絕大部分的對手都不會輸啦……」
「那,願劍與月賜福予你。」
吉吉那扔下屠龍族式的道別用語,邁開腳下的步伐。完全沒有要等我響應的意思,我只能望著他走向艾里達那街道的背影。
我發現,自己似乎想對吉吉那的背影說些什麼。
吉吉那剛剛說的那番話,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激勵我嗎?
我輕輕搖了搖頭,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那個戰鬥狂,只是把我這種後衛系的咒式士當成方便的工具而已。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再過不久,大概又要搭檔去面對「龍」或「異貌者」,或者是同業吧。
這就是像我這種攻擊型咒式上的工作。
直到明天進事務所之前先拋開現實吧。已經是晚上了,我想約吉吉那去看佛克爾比賽。
不過,還是算了。
這種程度的智慧我還是有的。
懸掛在牆上的黑色旗幟,畫著神劍伊西卡與黃金神龍迦.弗伊,那是哲貝倫龍皇國的國旗。
國旗底下是研缽狀的大型議院,議會的座席整齊地排列著。
首席執政官、內閣首長、內閣官員等高級文官齊聚一堂,坐在議會的座席上,將軍們以及綜合參謀總部的高級將領,則是穿著黑色制服列席。在這個議場裡,龍皇國所有的
重臣、重要人物比鄰而坐。
「所以說,與其討論聖地亞魯索克的割讓界線,這種微不足道的問題,倒不如討論如何與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維持共存的路線,這才是更重要的議題。」
「我絕對不允許把國土割讓給那種暴發戶國家。」
「關於這一點,對方也是這麼認為的。既然這樣,只好想些交換條件解決問題了吧。」
「只要退讓一步,對方就會得寸進尺,這是國際外交的常識。」
「但是對人民的影響也令人憂心。畢竟國家有義務保護人民。」
「國家被捲入無意義的戰爭,這樣就能夠保護國民了嗎?」
「堅持這種情緒性言論,到最後是否會導致與同盟國開戰?」
「不。我想說的是,我們應該審慎區分哪些事應該退讓,哪些事不該退讓!」
「現在的龍皇國,根本沒有戰勝同盟國的力量!」
議會之中,參雜著和平派、強硬派、中立派各種不同立場的意見。
在議論紛紛的議會殿堂後方,台階上安放著龍形王座。龍皇哲里亞魯諾斯七世雖然坐在上面,但被帘子遮住,由下方看不清他的樣貌。不過光是他聆聽議會討論的架式,就讓人厭到一股壓迫力。
皇族們端坐在議場內的重臣之間。五個王儲世家的座席之上,有兩個位置上坐了人。
「如果又跟平常一樣,這麼討論下去也應該沒有結果。」
穿著黑色金銀絲線鑲邊法衣的男子,端坐在其中一個座位里。那是樞機主教用於儀式上光輝燦爛的服飾。把黑色頭髮梳理向後方的男子,旁觀著議事的進行。中年男子的眼中,有著無聊的神色。
「莫爾汀,你的態度太不莊重了。你要有身為歐傑斯代理選皇王的自覺。」
隔壁是穿著選帝王軍制服的金髮女性。選帝王軍最高司令宮的徽章低調地展示在她豐滿的胸部之上。她就是伊魯姆選帝王——潔諾維雅.伊魯姆.傑斯卡本人。女王湛藍的眼眸直視引力,補充剛才的話。
「無論討論的內容多麼沒有意義,知道嗎?」
「即便妳這麼說,」就算被同是皇族者提醒,樞機主教的態度依然故我。「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
「七都市同盟與亞魯索克之間的紛爭,以及賢龍派方面的事嗎?兩者都是讓人頭痛的問題。」潔諾維雅面露不快地低語。「雖然我知道你有很多動作,但是要怎麼統合起來解決?」
她噘起妖艷的唇瓣。
「那個讓人不快的傢伙也在場啊?」
樞機主教注視著的是坐在議場另一邊,身穿黑色制服的軍人們。當中一名軍官,銳利的雙眼直盯著莫爾汀。他一頭灰發,臉頰削瘦。精明的視線直穿議場。
「那是綜合幕僚本部次長,古茲雷古嗎?」
莫爾汀對他微微揮動帶著戒指的手。露出從容笑臉的古茲雷古卻視若無睹。
「下一任的綜合幕僚本部議長,目標在軍方第一把交椅的策略家,也是強硬派的一員。我和古茲雷古,對亞魯索克紛爭有不同的意見。」
聽見表弟說的話,潔諾維雅露出微笑。
「他最好還是小心點。因為你真的很討厭強硬派。」
「那只是我自己單方面討厭對方而已。」
樞機主教毫無危機意識地打了個呵欠。
在莫爾汀右手邊,有一道身影走下階梯。秘書官不發出腳步聲靠近,彎下身子。
「猊下(註:此處的猊下,是對宗教的高階人員的敬稱。),我有事要向您報告。」
東方面孔上的細長眼睛。浮現出擔憂的神色。伸出的手拿著一紙彌封起來的信。莫爾汀一面注視著議場,揮手准許她報告。
「是大賢者閣下送來的緊急文件。」
女秘書官眉問透露著著不快。
「原來如此,這對優坎來說會是很高興的事情吧,不過妳似乎很不愉快。」
「我認為,對大部分的人而言,反應都會和我一樣。」
秘書官遞上信一邊說著,莫爾汀露出苦笑。秘書官默默對潔諾維雅行禮,往後退了一步。
「是翼將的其中一人?」
聽到潔諾維雅的詢問,秘書官的頭壓得更低了。
「歐傑斯王家的人子也不足了。他們已經幫了我們很多。」
莫爾汀一打開信,上面畫著的咒印組成式立刻發動。立體光學影像隨即出現。
浮現的是個小型人影,身著近似法衣的導師服。變化著虹彩的眼眸,無法分辨年齡的中性容貌。謎一般的人物。
「莫爾汀,你近來好嗎?」
「啊,這是跟優坎本人聯機的縮小影像。大賢者變成這副模樣,看起來還真可愛啊。」
「我本人一直都很可愛。」
「你把這個感想告訴歐齊古試試看。他應該會笑著砍掉你的腦袋吧?」
「他是讓人摸不著頭緒的可怕男人。」小型優坎的右手,愛憐似地撫摸著自己的脖子。「先別提這個,稍微靠近一點。發生一件有趣的事了。」
莫爾汀把耳朵湊近小型影像的嘴邊。小小的優坎壓低聲音說了兩、三句話。潔諾維雅的位置雖然聽不見他們說什麼,只看到莫爾汀的側臉浮現微笑。
「沒想到會在這個時間點發生這種事。」
樞機主教陷入沉思。
「現在,出現有能力取出那個的存在,對世界來說不知是運氣不好還是僥倖。我想應該可以當成很好的交易條件。」
莫爾汀的腦袋運轉著。他看著國旗的方向,面朝左上方低聲呢喃。
「有幾個進行中的計劃需要配合變更。另外也替我告訴對方,交涉的場所必須變更地點。」
在他背後待命的女秘書官,露出疑惑的神情。
「現在開始進行嗎?那麼地點要變更到哪裡?」
她在主人背後提出疑問。
「是艾里達那。到咒式與各國的謀略猛烈飛舞,最偏遠的城市去吧。」
樞機主教回頭。
露出略帶諷刺的優雅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