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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刃之宿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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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位於鬧區內部的安靜巷弄,吉吉那走向了單車。

巷弄深處的雜居大樓裡面停著一輛大型單車,它是一輛像怪物一樣的大型單車,可以承載吉吉那及其裝備兩百五十公斤的重量,而且這輛單車還可以快速奔馳。

在夜色下行走的屠龍族戰士,突然間停了下來。

吉吉那看到腳下有一道從背後延伸而來的長長影子。屠龍族戰士轉過身去。

「夜色真好。」

後方的路上有一道人影。穿著最高級的西裝搭配白手套和黑鞋子,筆挺的白襯衫衣領上方有一張白色的臉孔,眼睛和鼻子全部都被繃帶裹住。那張裹著繃帶的臉孔,下半部有一張血盆大口。

「月正當中,這種夜色最適合墳場裡的死者跳舞。」

撕裂黑夜寧靜的水平銀色閃光。原來是吉吉那瞬間拉近與對方的距離,手中屠龍刀刀光一閃。只見那男人飛身往後抽退,在空中華麗迴轉,然後在後方的道路上著地。那是能夠迴避吉吉那追擊的超遠距飛翔。

在月光照耀下的道路上,吉吉那與繃帶男形成對峙的態勢。仿佛只在惡夢中存在的繃帶男,活生生的出現在現實世界,身上的氣勢讓大氣和次元為之扭曲。

閃避銀色刀刃攻擊的繃帶男,開口說了話。

「我調查過你平常出劍的速度,我閃躲的速度應該夠快才對啊。」

那男人凝視著自己的胸口。他身上的衣服被斬裂,胸口有鮮血流淌出來。

吉吉那的手握著屠龍刀刀柄後方的金屬箍。在雙方瞬間接觸時,吉吉那靠著臨場反應認定未擊中對手,於是他握住屠龍刀刀柄的最底部,藉此大幅延伸刀刃的攻擊半徑。

「你是誰?」

吉吉那不敢大意,拿著屠龍刀擺出架式。佇立在道路上的吉吉那,眼裡充滿著狐疑的目光。

「因為你帶著殺意,所以我才會揮刀,你應該不是吉清吧?」

「先斬了再問,真不愧是吉吉那。」

那名胸前流淌著鮮血的詭異男子,臉上露出了笑容。雖然他的肩膀、手臂都在顫抖,不過看上去讓人感覺他不會痛。即使他真的感到疼痛,至少在表面上看不出來。臉上裹著繃帶的男子,把戴著白色手套的手伸到身體前面。

「很抱歉,我不是吉清,而是所謂的〈薩哈德使徒〉。黑色福音殺手群之一,叫作『左手中指的馬連柯』。」

「以聖使徒之名行騙的傢伙,結果只是凶王先斬了薩哈德的使徒眾之一嗎?」

吉吉那翻譯完對方拐彎抹角的自報名號之後,眼神里充滿著嫌惡而銳利的目光。殺人魔王帳下的使徒出現在吉吉那的眼前。吉吉那知道這人曾經在嘉優斯面前出現過,但是現在也出現他的眼前。雖然對方身上有詭異的符號,但是吉吉那內心依然不為所動。

「殺人魔王已經遭到囚禁,你這個殺人魔王的瘋狂信徒,找我有什麼事?」

吉吉那迴旋刀刃,改採正眼握刀的架式。姿態不動如山的戰士,臉上露出洞悉一切的表情。

「啊,你不說也沒差。如果你是為了懺悔而來讓我殺掉的話,我會毫不客氣地斬了你!」

在吉吉那說話的同時,也揮刀斬向對方。吉吉那估量出瞬間動作及揮刀所需的毫米之距。

「這就是劍士的風格嗎?」

被揮刀相向的男子,又從吉吉那精密的斬殺動作中取出距離。他已經接過吉吉那的第一次斬擊,自然就能理解必須取出更足夠的閃避距離。

「劍士,你這殺人者的殺念太盛。」男子喃喃自語,臉部唯一暴露在外的嘴唇,勾勒出微笑的形狀。「不,或許你應該已經完全沒救了。」

那名男子又再略往後退,吉吉那又快速滑步拉近距離。殺人者與劍士之間維持一定的距離。兩人讓暗夜巷弄的氛圍為之緊繃。

「可是這樣一來,或許我的同伴們就與你無緣了。」

對於對方這番刻意說出的言詞,吉吉那並未繼續追問。他只專注於眼前的敵人。

殺人者說的話就是一種毒,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邪惡。吉吉那的理性告訴自己,應該斬了眼前邊個人。

「既然如此,就把其他的殺人者也引出來吧!」

在那男人縱身往後一躍的同時,緊繃的氛圍如玻璃碎片般粉碎。在緊繃的氣氛被打破之後,吉吉那剎那間就拉近了距離。

只見一道銀色圓弧斬裂黑暗,黑色血液灑落而出。

動作停止下來的吉吉那,維持舉著屠龍刀的姿勢。腳下被橫削而過的地面冒著白煙。男人跳躍著地之後,立刻又往後飛身抽退。

薩哈德使徒躍至牆壁上的屋頂,眼睛透過繃帶俯瞰著下方的吉吉那。一見到吉吉那左手回至腰後,在屋頂上的他隨即橫向移動。屋頂的角落發生爆炸。那是因為封咒榴彈爆炸的緣故。而銀色匕首的劍尖旋即又在使徒身後。他飛身躍至隔壁的建築物閃避。

使徒終於與吉吉那拉出安全距離,他的手搗著腹部的傷口。

「你的驍猛真是令人不敢置信,簡直活像一把銳利的刀刃。」

即使是最可怕的殺人者,在遇上最強的戰士時,形勢也顯得極為不利。在道路上的吉吉那與在建築物上方的使徒,眼神彼此交會。不過,使徒的言行都只不過是在演戲。

「那麼,日後再相會了。」

使徒發出痛苦的叫聲後,縱身躍上屋頂。

「想逃嗎?」

血液從巨大刀刃的尖端滴落在夜晚的柏油路面上,輕輕地濺出血花。

即使與怪人相遇,被怪人脫逃,吉吉那的美貌在晶瑩月光照耀之下依然不變。雖然對方是邪惡之人,但是卻未展現出強大的戰鬥能力,讓吉吉那無法從中獲得樂趣。

只是,對方被吉吉那斬殺卻無動於衷,而且表現出來的一切都是在演戲,這一點讓吉吉那感到有點毛骨悚然。

吉吉那聽到體內通訊的訊號聲。聽到搭檔的聲音之後,吉吉那點了點頭。

「這樣子啊,吉清不在嘉優斯你去的皇國那邊啊?」

吉吉那揮舞屠龍刀,甩去上面的血跡。

「既然如此,那就有可能往我這邊來了。」

吉吉那將屠龍刀分解,刀刃放在背後,刀柄則收至腰際。吉吉那仿佛回想之前的某件事,開始疾速奔馳。

他沖向大型單車跨騎上去,讓沉重的車體啟動後輕輕迴轉,車輪在柏油路面上留下黑色胎痕。

騎上單車的吉吉那,如同一支貫穿黑夜的銀箭疾速前進。

大型單車發出巨獸心跳般的聲響,徐徐地往前移動。

那些在鬧區狂歡後夜歸的上班族及情侶們,臉上露出害怕神情而快速走避。吉吉那騎著單車緩緩往人潮前進的反方向前進。脫離人群之後,單車停了下來。身材高大的吉吉那從單車上下來,踩在柏油路面上。

艾里達那街角變成了戰場,金屬材質的汽車從中央斷成兩截,前後兩截車體從中央的橫斷面呈現傾斜角度。柏油路面和建築物牆壁上都有凹陷

很深的刀痕,遭到斬斷的防火栓從斷面上噴出水柱。

而且柏油路面上血流成河。

血流的源頭有一名男子雙膝跪地。腳上穿的是東方風格的草鞋,右臂白手肘以下消失不見。男子左手搗著慣用手的斷面,臉上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在他的背後有一名少女。這名看上去是少女父親的男子,因為負傷而臉色蒼白。

只見另一名身穿格子花紋西裝的男子,佇立在負傷男子前方的道路上。

齊額的瀏海,黑色的頭髮。臉上掛著一副大得突出的遮光眼鏡,鏡片後方有一雙細長的眼睛。眼裡流露著譏諷與狂傲的神色。

肩膀上披著長外套,兩隻衣袖隨風飄逸。左腰上佩帶兩把大小不一的魔杖刀,右腰上還佩帶一把大刀。左手提著箱子,箱子裡收納了七把魔杖刀。

「這樣一來,駕備流就歸我所有了。」

「吉清真強!吉清真厲害!」

在一旁的黑狗開心地蹦蹦跳跳。

在異邦劍士與黑狗面前,失去手臂的男子與一旁的少女無法動彈。忍耐著傷口出血的男子臉上表情依然痛苦扭曲。

「我……已經……捨棄駕備流了。」

男子拼命地擠出話語。

「我……從發生戰亂的祖國逃難到大陸……變成了貿易商。」他因為受傷導致呼吸急促。「我……已經……和劍術無關了,沒有任何牽扯了。」

因為手臂大量失血而臉色蒼白的男子大喊。

「劍士可不能說引退就引退的哦,既然那樣的話,你應該早就把魔杖刀丟了吧。」

吉清出言嘲笑,玩耍似地晃動著手上的刀刃。

「說到駕備流的右衛門,在日凪也是響噹噹的人物。在戰場上與你決鬥而被你斬殺的人,聽到你說這些話會怎麼想。你認為你已經跟劍術沒有任何牽扯,那是你家的事情。不過,我想斬了誰也是我家的事,劍士是無法違反自己意志的。」

吉清往上舉起魔杖刀。名叫右衛門的男子咬住了嘴唇。

「我……知道……我說的話太過任性了,但是……」在利刃之下的右衛門已經有了覺悟,即使如此,他還是出言苦苦哀求。「請讓我的女兒志乃逃走……吧……四天後她就要……結婚了,女兒和駕備流一點關係也沒有,不會教人劍技也不會殺人。」

「哦,這樣。」

吉清反轉右手握著的魔杖刀,讓刀鋒朝下,毫不猶豫地讓少女的首級飛上天空。

右衛門話不成聲,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左手一動,瞬間揮出佩帶在腰上的脇差。

吉清輕輕回刀接下右衛門的一擊。只見銀光一閃,直線揮出的刀刃從右衛門張開的嘴巴貫穿到後腦勺。

男人口中發出痛苦的哀號,手腳痙攣。慘叫的男人,舌頭在接觸到刃身之後,裂得更加嚴重了。

「你這是什麼德性,身為劍士,至少也要死得像樣一點吧。」

吉清不屑地說出這番話語之後,迴旋刀刃讓刃身從男人的口腔貫穿後腦勺。

先從男人的嘴巴往上縱向切斷頭部,進而轉刀從左耳橫向斬向右耳。頭顱的碎片、腦漿與血液飛散在地面上。緊接著,少女的頭顱從高空掉落下來,她臉上依然帶著害怕的神情。

在少女頭顱的旁邊,留有男人左眼的頭部殘骸往上凝視著黑夜。那是對女兒的死與自己的死流下血淚的悔恨表情。東方劍士在異邦土地上留下這幅死狀悽慘的景象。

遮光眼鏡下的冰冷眼神,往下盯視著兩名死者。

「如果我讓你的女兒苟存人世,她的兒子或者孫子就會來找我報仇。既然要奪取某個門派的劍術,將該門派的人斬盡殺絕是一般常識吧。」平靜的話聲中帶有怒意。「身為劍士就別奢望當個平凡貿易商,或者看到女兒結婚之類的事了。」

吉清的視線往上抬。

「讓你久等了。」

然後視線落向前方。只見吉吉那正佇立在他的前方。吉吉那如大理石般白皙的側臉上,流露出像是在看昆蟲打架似的冷漠。屠龍族戰士對於路上發生的殺戮慘劇視若無睹,兀自站在一旁動也不動。吉清嘴角揚起。

「與其說讓你久等了,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你還是找不到空隙出手吧。」

「你就是吉清嗎?」

吉吉那不理會對方的挑釁,自己拋出了問題。

「正是。」

吉清揮刀甩去刀上的血跡,說出肯定的答案。

「知道我名號的屠龍族人還真少見。」吉清立刻做出推測。「你是某個我砍殺的人的徒弟嗎?」

吉吉那的視線集中在某個焦點上,既不是吉清,也不是那對遭到殘忍殺害的父女,而是凝視著劍士右手握著的那把閃閃發光的刀刃。微微彎曲的刀刃,波浪狀的紋路。黑色刀鍔上有著梅枝與鶯的圖案。

「果然是大業物級魔杖刀〈鶯啼〉啊?」

吉吉那確認之後吐出苦澀的話語。

吉清直接以揮刀取代回答,讓吉吉那見識〈鶯啼〉在空中揮斬的威力。銳利的刀風與聲響,讓人感覺仿佛可以斬斷空氣分子。

「這是寒河江一刀流的傳世之刀〈鶯啼〉,這是一把出色的魔杖刀。此刀出自咒式刀匠鯉村傳次郎的手筆,從刃身到刀鍔,甚至刀柄和刀鞘都是精華鉅作。」

靜止的刀身映照著街燈。明明已經是夏天時節,但是鋼色刀身卻散發出冷冽的寒氣,波浪狀刀紋上面沒有任何血跡。

「我也體驗了寒河江一刀流的劍技,並且親手奪取了這個門派的精華招式。確實是非常有趣的劍術啊。」

吉清把刀刃置於身前擺出架式,臉上露出了笑容。那是由衷感到愉悅的表情。

「是你這傢伙斷絕了天膳身為劍士的命脈嗎?」

吉吉那的聲音不帶任何憤怒或悲傷,只是平靜地在確認事實。

「沒錯,我斬了他的手臂,破壞了他的腦部,確實幾乎等同於斷了他的命脈。」吉清笑著說。「只是在我衝上去要給他致命一擊的時候,被他飛身逃進河裡。艾里達那河流太多實在讓我很困擾。」

「為什麼你對東方劍士們緊追不捨,而且要奪走對方的絕招和魔杖刀?」

吉吉那將屠龍刀的刀尖指向吉清靜靜地追問。

「那是我的流派喰刀壬流的派規。」

來自東方的劍士也若無其事的說道。

「喰刀壬流的始組,是出生在戰國時代的久慈玄雄齋,這個流派的特色是吞食其他流派的劍技與劍士,並且做為軍事集團消滅各方勢力以謀求發展。」

在臉部輪廓突出的遮光眼鏡底下,吉清的雙眼仿佛映照出遙遠的祖國,然後眼裡流露的情感倏地轉變。

「然而,在進入安定的時代之後,喰刃壬流宗家卻作風丕變,改由透過政治勢力讓流派興盛。在統一戰爭時有些逃到海外的逸散流派,宗家那邊的意思是就這麼放任他們不管。」

吉清繼續說了下去。

「我無法忍受各個流派的刀技與刀劍就這麼流落到海外進而失傳。因此我就脫離了喰刃壬流,決定要回收其他流派的刀技與刀劍,不,應該說我的作風才是貼近始祖的風格,才是真正的喰刃壬流劍士。」

吉吉那凝視著眼前這位異邦狂劍士的雙眼。此時,吉清在遮光眼鏡底下的眼眸,仿佛是深不見底的暗黑洞穴。

「我搜集了稔流、雙虎流、足柄流、吉法流還有其他幾個流派的劍技,並且集其大成於一身。」

吉清手中握著的〈鶯啼〉,刀身散發出更熾烈的妖異光芒,似乎是因為先前殺了兩人的緣故,或許是吸收了吉清身上的狂氣,刀身希望吸收更多的鮮血與劍技。

吉清拿刀的架式散發出強烈的鬼氣,正好與他說話時的輕浮口吻形成強烈對比。在擺出架式後一動也不動,雙眼直盯著前方的吉吉那。

吉吉那也仿佛在回應似地手持屠龍刀擺出架式。兩人刀刃相向,此時吉清的眼中顯露出疑問之色。

「你在這裡出現的理由是想替天膳報仇嗎?」

「不。」

吉吉那嘴角上揚。

「單純為了與強敵對戰的喜悅。」

「什麼,原來你是跟我同一類的人啊。」

吉清腳步往前移動,皮鞋用力踩在柏油路面上。

「屠龍族的劍技和屠龍刀,在這個大陸上也極具盛名,非常能激起我的收集欲望。」

吉清橫舉〈鶯啼〉,擺出架式,刀身在月夜之下閃耀著白色光芒。

「來吧!讓我好好見識戰鬥民族的咒式劍術吧!我要殺了你奪過來!」

吉吉那步伐往前,吉清也跟著往前。

兩人彼此都進入了對方的攻擊範圍,刀刃如電光石火般激烈交擊,火花四處迸散,刀身嘎吱作響。臂力經過咒式

強化之後,揮刀速度已超越音速,甚至連鋼鐵都可斬斷。

在咒式劍士的超剛力與超速度之下,魔杖劍也不會因此折斷。吉吉那往前方逼近,吉清收刀入鞘,彎腰壓低重心,擺出沉穩的架式。發現被拉近距離的吉吉那,背脊竄過一陣惡寒。

爆炸聲。轉瞬間吉清右手拔刀往前出刀,刀尖周圍飄散著硝煙。吉吉那往後退了好幾步,屠龍刀受到激烈的斬擊後表面冒出自煙。因為沒能完全預測到對方出刀的軌跡,吉吉那左肩留下一道大而深的刀傷,汩汩流出的鮮血染紅了地面。

這屬於一種居合流的招式,但速度異常之快,已超越了音速。

「這是我從稔流奪來的奧義,稱之為〈爆炸刀〉。」

透過化學煉成系第三位階〈爆炸吼〉,讓三硝基甲苯〈TNT〉從刀鞘內部炸裂,釋放出秒速六千九百公尺的高速爆風。在刀鞘內部壓縮的爆風之力加速出刀的速度,在氣溫十五度之下,吉清這一刀秒速約三百四十公尺,遠遠超越了音速。

因為承受爆風的刀身本身的質量,再加上拔刀出鞘攻擊對手的動作,所以無法像爆風本身的速度一樣達到秒速六千九百公尺。雖然如此,出刀的速度已經是人類無法閃避的速度。

吉吉那之所以能閃躲對手的超音速刀刃,是因為以前戰鬥時曾經遇到過使用居合流刀術的對手。

「與那個獨眼劍士對戰的經驗多少派上了用場啊。」

吉吉那忍受著遭到砍傷的痛苦笑道,笑得仿佛自己受傷也是件愉快的事。

吉清不是普通的劍士。透過三硝基甲苯炸藥的爆炸速度讓出刀速度變快,這需要非常高超的技巧,手腕與刀刃方向轉換的控制能力,必須要能超越人類的界限。

這名劍士已經進入了達人領域。

吉吉那發動治癒咒式讓左肩傷口不再流血。雖然筋骨與肌肉沒有完全恢復,但是至少還可以動。

吉吉那舉起屠龍刀擺出架式,估測雙方之間的距離。他開口問道:

「你應該不只有這點能耐吧?」

「當然。」

吉清冷笑道。

病房裡昏暗而安靜。

身體連接著醫療機器的天膳,在昏暗病房裡凝視著天花板。

頭部右半邊的臉孔與腦部,以及右臂依然都疼痛著。老劍士舉起了右臂。因為維持生命的措施要優先做,粉碎的右臂再生手術就先暫緩。

天膳如今已失去他終其一生都在追求的劍技,而且是永遠喪失這項技能。

「不對啊。」

天膳說出否定自己內心的言語。右臂上的繃帶與符咒只裹到右肘為止,他凝視著以前曾經存在過的手腕與五指的幻影。

「以我的老弱殘破之身,已經無法再重現寒河江一刀流真正的精髓。無論我現在還有沒有手臂,其實都已失去了真正的精髓。」

天膳緊握著虛幻的五指,眼裡充滿了怒火。這陣怒氣是對他自己發怒。

「如果是在全盛時期施展真正的寒河江一刀流招式,我一定能擊敗像吉清那樣的人物,也不會蒙受奇恥大辱,繼續苟延殘喘的活著。」

老人在呼吸器底下的嘴唇因苦澀而扭曲。老人承受的痛苦就如同五臟六腑都在燃燒一樣。

「不,不只是這樣……」

沒繼續接著說下去的話語,是天膳未能實現的夢想。

老人眼中的怒火消失了,白髮蒼蒼的頭部無力地躺進枕頭。

「若是讓你取回以前的力量呢?」

病房裡響起說話聲。天膳聽得耳朵都豎起來了。雖然是自己的願望,但他懷疑自己是否幻聽了。因為身體太過虛弱,他自己都感覺到精神正在逐漸失去平衡。

「若是讓你取回以前的力量,你覺得如何呢?」

現在的說話聲,確實是音波震動天膳的耳膜而讓他聽到的聲音。

天膳從病床上一躍而起,左手拿著脇差擺出架式。

窗戶旁邊的窗簾下有動靜。窗邊有一個用來呼叫護士的通話機。

「我有能力讓你恢復取回的力量,這樣的話你會怎麼做?」

「你是誰?」

「我可以是誰,也可以誰都不是。但是在使徒之中,我被稱為『左手中指的馬連柯』。」

「使徒?難道是薩哈德使徒!」

天膳忍受著全身上下的痛楚,手持脇差,重新擺出備戰架式。說到殺人魔王、狂魔薩哈德的使徒,可說是最邪惡的一群人。對這位會出手殺人的老人來說,對方也是見到就應該殺掉的邪惡懸賞人物。

「我是誰應該完全不重要吧。」

爽朗的說話聲持續著。

「問題在於你接不接受我的建議。由我來給予你力量如何?」

「愚蠢的傢伙!縱使是墮入修羅道的劍士,也不會聽你這種邪魔歪道的話要你幫忙。」

天膳手中刀光一閃,通話機被脇差斬成兩半。

「你是在說天方夜譚嗎?就算你真的有能力,與惡魔交易不會有好處的。」

「這樣子啊?」

窗邊的通話機雖然被破壞了,但是附近的通話機又傳出聲音。

「難道真的是這樣子啊?」

說話聲裡帶有嘲諷的腔調。

「你耗費畢生心力練成的劍技,就這麼喪失殆盡真的好嗎?難道你不想把劍技傳授給某人,使其達到最高境界嗎?難道你要為了『善惡』這種微不足道的觀點,否定自己人生所擁有的一切,到底該說是你很理性,或者過於衝動呢?」

說服的言語接連不斷,冷淡語氣中帶有煽動的熱情。天膳笑道:

「那又如何?我一直以來都是靠自己的力量生存。最後到了臨死之前才要藉助邪魔歪道的力量,我可不想因此而扭曲了身為劍士的生存之道。」

「正因為你是劍士才應該聽從我的建議吧?」

在對方不斷的追問之下,天膳握著脇差的手開始顫抖。老化而浮現血管的手用驚人的力量緊緊握拳。

「就算是這樣,我……」

老人最後終於舉起刀刃,往下砍向通話機。那是他的訣別之刀。

吉吉那手持屠龍刀在面向大街的店鋪頂篷上奔馳。

他腳下的每一步都讓支撐頂篷的鐵管粉碎、崩壞。往下墜落的帳篷破壞了店面。大街上充滿著逃跑群眾的慘叫與怒吼。

警車的鳴笛聲由遠而近。但是這兩人所製造出來的高速而變化多端的戰場,警方根本追之不及。

「屠龍族劍士的戰鬥就是一直逃走嗎?」

吉清在大街另一面的店鋪頂篷上緊迫不舍。吉清的疾速奔馳也出現了變化,他的左腳踩著往左方延伸的牆面縱身飛出。在對面的吉吉那也縱身一躍。

屠龍刀與魔杖刀在大街上空交擊,發出鈍重的鋼鐵聲響。

飛身衝出的吉吉那,最後擊碎了左方的看板,與大量塑膠碎片一起落在牆面上。吉清則是擊碎了右邊的牆面之後著地。

街道尾端的路面受到劇烈衝擊後裂成左右兩半。頂篷破裂。先有動作的吉吉那踩碎了頂篷最後一根鐵管,從建築物的一角飛身躍至半空中。四處竄逃的人群抬頭看躍至空中的吉吉那。

吉吉那雖然體型高大,但身形如飛燕般的輕盈,只見他在街道盡頭的雜居大樓牆面翩然落下。然後他修長的雙腿不斷屈膝、躍起。在空中折返的吉吉那,從頂篷飛過吉清的頭頂。

此時,吉吉那手持屠龍刀往下揮斬。吉清連忙舉起〈鶯啼〉的刀身防禦。在金屬聲響起、火花四濺的同時,頂篷隨之斷裂,從店鋪上方落下,兩名劍士被捲入殘骸。木箱與架子遭到粉碎,彍果被壓出汁液四處飛濺,橘子滾落到柏油路面上。

在頂篷落下的同時也出現兩道閃光。只見兩名劍士衝破了厚厚的篷布糾纏在一起。

在道路上對峙的吉吉那與吉清,仿佛是帶來災難的劍士。兩人同時移動,亦步亦趨地快速奔馳。快速煞住腳步的吉吉那,讓路面上的柏油被削去一塊。他迅如子彈地沖向敵人,刺出手上的屠龍刀。吉清往後抽退,後方的鋼樑取代了他瞬間遭到斬斷。

屋頂在頂篷的拉扯之下崩毀,吉清華麗地迴轉魔杖刀之後重新擺好架式。然後以速射炮般的速度連續出刀刺擊。

握著沉重屠龍刀的吉吉那轉為守勢。在將距離拉近到屠龍刀攻擊範圍之後,吉吉那手指鉤住腰後的封咒榴彈。

吉清微微冷笑,右手依然握著魔杖刀,左手則是舉了起來,手裡拿的是擺放著從劍豪們身上奪來的魔杖劍的長匣。

吉清的左手產生薄霧,魔杖刀往吉吉那腳下攻擊。吉吉那趁著丟出封咒榴彈的時機往後方抽退。魔杖刀如彈雨般聳立,吉吉那繼續往後閃避。柏油路面上豎立著八柄魔杖刀。吉吉那停止用刀攻擊,腳

踩地面緊急煞車。只見半空中有雙被脫掉拋飛的皮鞋。

吉清已經凌空飛行,然後赤腳走在刀柄與刀鍔上。

「這是足柄流的刀步術!」

吉清在魔杖刀上揮刀往下劈砍。吉吉那連忙舉刀到頭上防禦。對於這種以非比尋常的大角度攻擊,吉吉那也只能採取守勢。接下來也是不尋常的劍招,從地面往吉吉那下顎的攻擊。吉吉那下腰後抬起下巴閃躲。

在胸口與下顎都濺出鮮血的同時,吉吉那揮出手上的屠龍刀。在半空中與對方的刀刃交擊,身體彈向後方。

吉清如雜技演員一般,腳落在插在地面上的魔杖刀刀柄上。

異邦劍士抬起左腳,除了右手握著的刀刃以外,左腳的拇趾和食趾也夾著刀柄,使出了斬擊。

「喰刀壬流能吸收足柄流的刀步術與寒河江一刀流〈逆雲雀〉,創造出組合招式!」

站在高處的異邦剠士,右手與左腳握著魔杖刀,向吉吉那說出招式的由來。吉清在魔杖刀陣上移動。

吉清遠離自己的祖國,千里迢迢來到大陸,分別在各地狙擊了稔流、雙虎流、吉法流與寒河江一刀流等數個流派,這個事實可不是因為運氣好或基於策略,而可能懷抱著瘋狂的使命感與執念,拼命地要追求絕對招式的結果。

吉清伸出右腳,用拇趾和食趾夾住了另一把豎立在地面上的魔杖刀刀鍔。然後右腳往前一揮,魔杖刀隨之而出。吉吉那以屠龍刀為盾擋住攻擊。

吉清接連迅速地揮出魔杖刀,攻勢如炮擊般猛烈。吉吉那迴轉屠龍刀,彈開如豪雨般的魔杖刀攻勢,接著吉清攻勢似乎要出現轉變,而暫時停了下來。

只見被彈開的數把魔杖刀,像是要從四面圍住吉吉那似地豎立在地面上。吉清在魔杖刀上移動,揮舞著左手與右腳的魔杖刀進行攻擊。

吉吉那接招之後,右腳踢向一把豎立在地面上的刀刃,以炮彈般的速度將其擊飛。在此同時,吉吉那也閃過了一把從耳邊呼嘯而過的刀刃。

接著,吉清展開從四面八方而來的高速立體攻擊。手與腳,包括豎立在地面上的刀刃在內,吉清一共可以自由自在地使用九把刀刃。光是防禦多重又多層的斬擊,就讓吉吉那動彈不得。左上臂、右肩口、左腋下以及右大腿都被砍傷,噴出鮮血。

吉吉那接下吉清從天而降的一擊之後,接下來又遭受他左腳的揮刀攻擊。吉吉那要用他的屠龍刀拮抗來自空中以及地面左腳的魔杖刀。

吉吉那以他剛猛的力量震飛吉清之後,並未衝上去追擊飛身逃向後方的敵人,而是往前踏出一步,只見屠龍刀一閃,擊中豎立在地上的魔杖刀陣。

三把魔杖刀被斬斷,銀色碎片四散。然後吉吉那又繼續轉身揮斬,粉碎另外三把魔杖刀。

轉身之後,吉清翩然落在地面上。豎立在地面上的七把魔杖刀已有六把折損,因此無法再進行立體多重攻擊。吉清捨棄了左腳夾著的刀刃,赤腳佇立在柏油路面上。

吉吉那進行奇襲。一直遭受未曾見過的東方劍術攻擊容易落居下風,因此吉吉那決定從正面攻擊,只能使用正統劍術,依靠力量、速度與技巧與對方一拼。像是在呼應似地,吉清原本是用右手握著魔杖刀〈鶯啼〉,現在則改為雙手握刀的姿勢。

「接下來是寒河江一刀流的招式。」

吉清的刀刃承受了吉吉那屠龍刀突刺的威力,卻能迴旋之後卸掉其剛猛的力道,左手擊落吉吉那手上的屠龍刀。屠龍刀掉落之後,吉清乘隙攻其不備,刀刃揮向無防備狀態下的吉吉那。幸虧吉吉那擁有超人的反射能力,閃掉了直逼咽喉的銳利刀刃。

然而右屑卻未能倖免,被重重地砍了一刀,鮮血泉涌而出。

當初天膳與吉吉那對招時,使出的〈葛刃〉只輕輕地劃破吉吉那脖子的皮膚。但是吉清的力道與速度絕非年老的天膳所能及。

東方精妙的劍術更勝吉吉那剛猛的力勁一籌。

「吉清真強!吉清真厲害!」

在發生慘劇的街道上,黑狗蹦蹦跳跳地說著人話。

「我就知道結果會是這樣。」

吉清對著黑狗露出微笑,然後伸出左手,握住豎立在地上的魔杖刀,流暢地擺出了二刀流架式,拉近與吉吉那之間的距離。

銀色刀刃劃出上下與左右兩道光芒。吉吉那看出對方右手由上往下揮斬的招式,出刀擋了下來,轉瞬間又移動刀柄擋住對方由左而右的揮斬。

「你接得住雙虎流的二刀劍技啊,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吉清雙手交叉,右手仲往左腰,左手伸往右腰,在拉近與吉吉那距離的同時,收在刀鞘里的刃身炸裂,刀刃隨即以超音速揮斬而出。

吉吉那早了一步飛身抽退。原本已經止血的胸膛,這次受到了交叉軌跡的刀傷,鮮血往空中噴濺。

肉體雖然可以用咒式治癒,但是衣服則是沒辦法復原。吉吉那的白皙胸膛裸露在外。

「這是結合雙虎流奧義〈交虎〉與稔流奧義〈爆炸刀〉的組合招式。如果要隨意取個名稱的話,可以稱之為〈雙爆刀〉吧。」

吉清露出了笑容。雖然東方的劍技都有其獨特的技巧,但是他卻能進一步自由組合多種劍技。吉清可說是一名卓越的劍士,即使吉吉那已經從天膳身上學得應對東方劍技的方法,但是還是無法預測吉清的招式。吉清出刀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變幻莫測。

大街上已經沒有人影。店鋪和柏油路面都呈現充滿刀痕的慘狀。無論是任何物體,只要進入了咒式劍士之間的戰鬥暴風圈,只有落得四分五裂的下場。

入夜後秋風瑟瑟的街道上,吉吉那與吉清兩人相互對峙。黑狗在遠處觀看戰況。

吉吉那壓低重心,回刀置於後方,擺出即將豁盡全力斬擊的架式。

吉清舉起右手握著的魔杖刀〈鶯啼〉,左手也抓住劍柄尾端,擺出準備由上往下揮斬的姿勢。

兩人彼此都放棄了防禦,擺出一擊必殺的架式。

「真有意思。」

「啊,很有意思。」

兩頭刀之野獸如露出雙胞胎似的笑容。他們既非人類也非惡鬼,兀自幻化為暴風般的無心之刃。

只見柏油路面上煙塵席捲而起,兩名分別化為兩道颶風的劍士正在疾速奔馳。

兩人在大街中央激烈交擊。吉吉那橫斬出去之後,回刀掠過吉清的右上臂。吉清縱向由上而下斬落之後,又再回刀由下往上揮斬,砍裂了吉吉那的肩膀與左臉頰。

兩人位置互換後隨即再次出刀。在頭部高度左右產生激烈的金屬撞擊聲,交擊的刀刃火花四濺,相互之間出現數十道交錯的銀色光芒。

兩人所處的空間充滿無數次刀刃的突刺與回斬,彼此施展畢生所能互飄劍技。

吉吉那往左邊閃避後,使出令人眼花撩亂的刺擊。銀色的刀光仿佛化為一顆彗星,逼得吉清回刀防禦,連連往後抽退。

吉吉那抓住這個猛烈攻擊的絕好良機,扭轉手腕,讓屠龍刀的刀柄往空中延伸,現出長二九五〇公厘的長槍全貌,擊落而下。吉清雖然迅速往後抽退,並且以刀刃化出防護罩,但還是避之不及,左肩遭到貫穿,當場血花四濺。在強烈的衝擊之下,他的遮光眼鏡也隨之掉落。

因為吉清的鎖骨被屠龍刀刀緣鉤住,吉吉那伸出左手硬是將他拉近。

纖瘦的吉清被猛力拉過去之後,吉吉那出腳踩住他的身體,然後揮出握住屠龍刀的拳頭。

在拳頭力道的衝擊之下,屠龍刀刃身沒入吉清左肩到肋骨的部位。異邦劍士再次發出痛苦的嚎叫。因為吉吉那原本橫向出力,在瞬間轉換為縱向出力,使得吉清無法接招。

吉吉那殘忍地增加右手的力道,然後再將屠龍刀繼續往下壓。吉清反轉刀刃抵住屠龍刀,全力阻止刀刃切入他的心臟。因為左手已經完全廢掉,吉清單手無法阻止刀刃的行進。屠龍刀剛下了吉清的左胸廓。

吠叫聲響起。一道毛茸茸的黑影撞向吉吉那右臂,只見雪白的牙齒咬住了他白皙的手臂。原來是黑狗咬住了吉吉那的手腕。

「嗚汪!嗚汪!」

黑狗一邊咬住吉吉那,一邊悲愴地吠叫著。吉吉那的視線卻未曾離開眼前的吉清。即使黑狗的牙齒可以咬破強壯手臂的皮膚,也無法貫穿強韌的肌肉層。一人一狗相互拉扯,但狗畢竟敵不過吉吉那非比尋常的剛猛力道。

吉清高聲嘶吼,解除了用來抵住屠龍刀的魔杖刀。拮抗力道消失之後,屠龍刀一口氣往上暴沖。但是因為吉清扭轉身體躲過要害,所以刃身的行進軌道偏離了心臟,從左上腹貫穿而出。

從左肩與左臂濺出的鮮血,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圓弧。血液與肉塊掉落在月下的柏油路面上,彈起、飛濺。

吉吉那與吉清在血肉模糊的場景下相互對峙。異邦劍士失去左肩的部位

噴出大量鮮血。他發動治癒咒式之後,血液的噴出量逐漸減弱,好不容易才止住噴血。

「吉清!吉清!」

從吉吉那手臂上逃走的黑狗,回到了失去左肩與左臂的吉清身旁。雖然它能理解主人身受重傷,卻也無能為力,只能在周圍焦急地來回走動。

吉清落敗了。雖然透過組織閉鎖與治癒咒式勉強維持住生命,但是戰鬥力已經只剩下一半。凝視著前方的雙眸變得暗黑虛無。黑狗想守護自己的飼主,因此在柏油路面上豎起前腿大聲吠叫。

吉吉那無視於黑狗的威嚇。

吉吉那不會給予吉清手臂再生的時間。他如舉起戰旗般,毫不留情地高舉屠龍刀。只要用百分之一秒的時間拉近距離,便可將對方斬殺,結束一切。

吉吉那準備踏出腳下的步伐,就在此時,他突然停了下來。吉吉那的側臉表情,仿佛觸電似地充滿了緊張感。

一道孤影。一名穿著灰色西裝的人影佇立在路上。

豐盈的灰色髮絲隨風飄逸。

在建築物底下行走的人正是天膳。吉吉那的視線集中在某一點。天膳西裝的右邊袖子鼓起,原本他應該已經失去了右臂才對。天膳舉起了右臂。

從右臂袖口伸出了五根手指。再也不是如枯樹枝般的手指,而是壯年人才有的強而有力的五指。西裝底下的軀體也不是老年人的矮小身軀。厚實胸膛讓胸前的西裝布料鼓起,大腿也非常壯碩。腳掌如老虎一般。穿著草鞋的五隻腳趾穩穩地踏在地面上。

雙眼炯炯有神。應該已經失去的右眼,閃爍著鬼火般的光芒,與帶著灰色的左眼眼瞳截然不同。即使感覺完全變了一個人,但這人確實是天膳沒錯。

吉吉那無法理解地呆立在原地。不合常理的復活,殘缺的部位復原,原本是老人樣貌的天膳,居然變成了壯年時的模樣。

「這是怎麼一回事?」

口中發出疑問之聲的吉吉那,懷疑自己是否看到了幻覺。

威風凜凜的天膳往前邁進。臉上的表情顯得精種奕奕。

他伸出了充滿氣力的右手,五指成爪,準備拿取豎立在前方的〈鶯啼〉。

但是〈鶯啼〉的黑色鯊皮握柄,已經有一隻手握在上面。臉上鮮血淋漓的男子出現在天膳眼前。吉清的手比天膳的手更早握住魔杖刀。

吉清把魔杖刀當成拐杖撐起上半身,然後飛身躍至後方。像是孩童不願鬆開自己愛用的毛巾一樣,拼命地護住〈鶯啼〉不放。

「你是天膳嗎?」

吉清瞪大眼睛凝視著對方。

「你這副身形是怎麼回事?」

壯年身形的天膳再次邁出步伐,沒有回答吉清的問題。失去左臂的吉清右手緊握著魔杖刀。

天膳走向前去,準備伸出右手拿取〈鶯啼〉。吉清一動也不動。怪異的劍士繼續前進。

吉清把力量灌注在腰部和腳部上。因為兩人釋放出的壓力相近,因此大氣的密度迅速上升。兩人終於有了接觸,負傷的年輕劍士用盡身上所有氣力,往前縱身一躍。

斬光。吉清手上的〈鶯啼〉劃出一道銀色的半月型光芒,朝天膳橫斬而去。這是吉清賭上性命與靈魂,一生之中最精妙的一斬。只見銀色光芒閃入天膳的左上腹。

但是半月型的光芒最終未能變成滿月。往天膳右上腹而去的刀刃遭到了制止。

天膳右手手指抓住了吉清握著魔杖刀刀柄的手。為了閃避高速拔刀而來的刀刃,往前踏出一步抓住對方的手,這需要超越常識的力量與技巧。

「很慢,你不但太慢,而且太弱了。」

天膳的手指如觸手般一閃,同時轉動手腕。在下一個瞬間,天膳的右手已經握住了魔杖刀的刀柄。

吉清一副悵然若失的模樣,睜大眼睛感到不可置信。天膳的右手垂直舉起刀刃,刀身直指夜空之上的月亮。

「像你這般程度,根本不配使用〈鶯啼〉。你所模仿的寒河江一刀流刀招,真是可笑至極。」

天膳的刀刃消失。在下一瞬間,〈鶯啼〉從上空往下揮斬,柏油路面仿佛一張薄紙般被切開。天膳的斬擊結束了。

從天而降的斬擊,將吉清的額頭、鼻子、口腔到下顎畫出一道血痕,接下來血痕一直延伸到咽喉、胸部、腹部、腰部及兩腿之間。

「怎麼會……這樣?」

吉清的嘴巴一邊說話一邊冒出血泡。血痕變粗之後變成兩道。

接著吉清的身體被一分為二,左半身與右半身分別往旁邊倒落,著地之後微微彈起。原本被分成左右兩半的大腦,在衝擊之下從頭蓋骨濺了出來。肺臟、心臟連同鮮紅的肝臟,帶著血液從胸腔的肋骨之間蹦了出來。從中間被切成兩半的小腸,分別灑落在不同方向。

黑狗發出了哀傷的吠叫聲,衝到被剖成兩半的吉清身旁。它因為不知道該靠近左半身或者右半身而感到疑惑,不停地在原地打轉。

從頭頂到兩腿之間被一分為二的左右半身傾倒之後,大量鮮血灑落在柏油路面上。因為心臟瞬間停止,所以動脈里的血液並未噴濺出來。

吉清不允許自己發出哀號或痛苦之聲,死時陷入一片靜謐。黑狗對主人之死不該如何是好,滿懷悲傷地在周圍走動,只發出孤獨的腳步聲。

吉吉那凝視著眼前這齣無聲的慘劇。

天膳的那一刀並未使用咒式,也未出奇制勝。只是純粹使用臂力、技巧,將魔杖刀的銳利發揮到極限,也就這麼斬殺了吉清。那是如同藝術般的一刀。

天膳手持魔杖刀往下揮斬之後,又無聲地舉了起來。在自己的身體前面舉起魔杖刀,灰色的左眼與閃爍著鬼火般光芒的右眼,凝視著自己的手臂、手掌,以及未沾上任何血滴的白刀。

「看來,那個叫馬連柯的使徒說的是真話。」

不知不覺之間,天膳已經橫舉魔杖刀,吉吉那沒見到他有任何動作。

「那個咒式讓我的肌力與反射能力恢復到全盛時期的狀態。」

天膳說話的聲音帶有滿足的口吻。見到眼前的異變之後,吉吉那開始有了反應,準備應付下一個異變。他手持屠龍刀擺出架式,估算起彼此之間的距離。

仿佛終於察覺到吉吉那的存在似地,天膳移動了視線。他的雙眸流露出截然不同的笑意,從正面凝視著吉吉那。

「什麼,我只不過是把自己的靈魂賣給惡魔而已,真沒想到賣得那麼有價值。」

他擺出正眼握住魔杖刀的架式。

「餘興節目已經結束了,雖然這不是需要支付給使徒的代價,不過就繼續先前的對決吧。」

天膳靜靜地移動,如行雲流水般地前進。

「無論如何,咱們就開始互相殘殺吧!」

面對劍士的進擊,吉吉那動也不動。他維持著舉起屠龍刀的姿勢,凝視著直逼而來的天膳,那個曾經是老劍士樣貌的天膳。

那雙鋼鐵般的眼眸,神色逐漸變得冷酷。他沒有任何疑問,不帶任何哀傷,在冷靜的狀態下有所理解。

「這樣子啊,那麼,好吧!」

吉吉那往前踏出步伐。在腦海中完全抹去有關吉清、薩哈德使徒,以及與天膳師徒關係的記憶。

見到屠龍族劍士的腳步毫無猶豫,天膳的唇角揚起笑意。

「很好。不問理由與原因,心裡只想著斬下對方的人頭。曾經受過我寒河江一刀流的指導,就該有這樣的態度。」

天膳腳下的步伐並未停下,吉吉那也是相同。兩人臉上都有著充滿喜悅的神情。要說兩人是正常或者是陷入瘋狂,其實都沒錯。

「那麼,第一招。」

天膳擺出奇異的架式。他右手高舉〈鶯啼〉,左手拔出腰際的脇差,擺至身後。雙方的劍刃開始交擊。

天膳右手使的〈鶯啼〉速度異常驚人,吉吉那出自本能地用屠龍刀接下攻擊。一連串的火花與轟鳴聲。

接著,天膳迴轉刀刃,雖然聽得到刀風呼嘯,卻看不見刀刃的蹤影。

吉吉那本能地將屠龍刀移至左側,霎時魔杖刀的刀尖掠過他的左肘上方,血花隨之濺出。

長年的經驗與野性的直覺讓吉吉那斷定,若是自己一直屈居守勢,必定只有死路一條。吉吉那無視於身上的傷勢,刺出手上的屠龍刀,天膳見狀往後抽退。在兩人之間,被吉吉那震開的脇差往下掉落。那把脇差應該握在天膳的左手之上,但兩人戰到一半完全消失,現在卻又現出蹤影。

重新握住屠龍刀擺好架式的吉吉那,臉上出現略感詫異的神色。

「速度真是驚人。」吉吉那的雙眼流露出由衷感到敬佩的眼神。「而且從正面攻擊卻能讓對手看不清刀刃的軌跡,這還是我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刀刃從左邊消失無蹤,這是一種幻術嗎?」

「用不著那

麼驚訝。」

天膳笑道。

「即便不用炸藥或電磁,光是強化肌力就能夠有這樣的速度。如果使用咒式一定會被你預測到軌跡,不過,純粹的強化咒式,也只是在引出自身的力量而已。」

天膳用左手手指指著自己的左眼。

「讓左手刀刃消失的技巧近乎一種魔術。人類的眼睛有著生物構造上的生理盲點。」

他腳下的步伐緩緩地往右邊踏出。

「幾乎所有生物的視覺構造都是透過光線映照到網膜上,才能看得見物體。視神經與眼球相連,在視網膜上相當於一個連接點,在這裡的視網膜上沒有感應細胞。視覺盲點的位置大概在網膜中心點往耳側大約十五度、五公厘的距離。以視角來看則是大約五度左右,長軸垂直方向的圓形變成近乎橢圓,」

劍士以往昔的口吻繼續說了下去。

「當然,一般來說,因為感覺中樞的作用,左右眼的視差會在視網膜上產生立體視覺,另外在盲點周圍的視覺資訊,均可補充視覺上的不足。但是我右手上的〈鶯啼〉會誘導你的視線,進而在與屠龍刀重疊的瞬間產生盲點。」

天膳像剛才一樣高高地舉起〈鶯啼〉,移動中的左手從吉吉那的視角消失。

「距離一公尺的距離,在大致上直徑八公分的圓周範圍內,我左手出刀攻擊能讓對方看不見,這個招數是寒河江一刀流的秘招第六十三招(陰燕),在極其有限的狀態下才能使用。」

天膳臉上露出了微笑,持續往右移動。吉吉那也持刀往右移動。

「連生物學的原理也用上的劍技嗎?」

吉吉那對於這招針對自己而來的劍技也只能感到欽佩。咒式劍士為了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奪取對方性命,會視必要封鎖對方的行動,對於生物學或醫學方面的知識自然會廣泛涉獵。東方的劍技會徹底地剖析、利用人體的結構,是一種理論性強、可怕而且合理的技術。

「我以前所學的東方劍技,似乎都只是最基本的技巧而已。」

「你說的沒錯。接下來我會竭盡所能好好教你。但代價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雙方停下腳步,不再測試彼此的最佳攻擊距離,然後開始有了動作。

打算擊碎師父臉部的突刺,準備貫穿弟子層間的刀刃,在中途激烈交擊。火花四處飛濺,鋼鐵交擊聲響此起彼落。彼此都阻止了對方致命的一擊,兩柄刀刃在空中反轉。

吉吉那手持屠龍刀,採取橫掃身體的攻擊,卻被天膳用右手及左腋夾住,並以以左肘抵住刃身,完全抑制住強烈的衝擊力道。

天膳踏出半步之後反轉身體,背向對方,然後回身用左肘使出旋風式肘擊,直襲吉吉那的心窩。吉吉那連忙往右方閃躲,從這致死的距離中逃了出去。

他在閃躲過程中也低下了頭。因為緊接在旋風式肘擊而來的是魔杖刀的一擊,刀刃以閃電之勢從吉吉那頭上橫掃而去,被切斷的銀色髮絲隨風飄舞。

「很好!閃過了秘招第三十五招〈重嵐〉。」

在道路上連續攻擊的天膳一臉愉悅地笑著。吉吉那回刀保護身體,光是剛才那一連串的交戰就讓他氣息紊亂。

現在的天膳已經不可同日而語,每一次的出手攻擊都與以前截然不同。這是因為,現在的天膳擁有壯年咒式劍士的肌力和反射神經,更兼具老劍士的熟練技巧與豐富經驗。

要發動(重嵐)這個招式,必須以厘米為單位精密地測算對手持劍的運動質量與角度。而且,這項絕技必須有東方精密無比的劍技,咒式劍士經過強化後的視覺與腦部,再搭配強大的肌力,才能完全發揮效果。

「要繼續羅!」

穿著西裝的劍士拉近雙方的距離。

吉吉那以裂帛般的氣勢揮舞巨大的刀刃。

天膳以手上的刀刃擋下了屠龍刀。

「那麼,這一招如何呢?」

他將屠龍刀挑向左邊,左手往交叉的刀刃上伸出去,目標是吉吉那的右手腕。天膳的手如游蛇般攀向對方的右手腕下,讓屠龍刀往外偏。騰出空間之後,右手又像一條蛇一樣纏住吉吉那的手肘後方,手腕隨即翻轉。只見天膳的刀刃由外往內迴旋,直逼吉吉那的咽喉。吉吉那讓自己的右肩與右肘關節脫臼,反轉身體躲開利刃。

在回身閃避的同時,吉吉那左手也揮出了反手拳。天膳連忙屈身閃避。這勁道剛強的一拳掠過天膳後腦勺,削斷了他數根頭髮。迴轉之後,老人察覺對方會斬向他身體的右下方,於是側滾閃躲。

天膳起身的同時也舉起了刀刃。持續追擊的吉吉那停下腳步。

「你應該還沒見識過秘招第九十三招(雙葛)吧?」

才剛被屠龍刀掠過頭部的天膳,像是孩子對自己秘藏的玩具感到驕傲一樣,臉上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

吉吉那強行發動咒式治癒脫臼的肩膀與肘關節,舉起屠龍刀擺出架式。美貌的劍士下顎有一道血痕,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之下,血液噴濺而出。縱使身體的本能超越野生動物,劍技卓絕超群的吉吉那,也無法完全躲過天膳的(雙葛)劍招。

「我終於能理解了。」

吉吉那白皙喉嚨淌出鮮血,緩緩滴落至厚實的白皙胸膛與結實的腹肌之上。

「我的目的不是為了報仇,我能了解自己為什麼要找上吉清了。」

血液在白皙的肌膚上爬行,猶如一條紅色的小蛇。吉吉那臉上也浮現與天膳相同的笑容。猶如踏入未知領域的冒險家、達到智慧顛峰的思想家般的笑容。

「我本來就想徹底擊敗你,天膳。但是因為心中還有顧慮,結果被吉清搶先了一步,所以我才會對吉清窮追不捨。」

「我也想徹底擊敗你,吉吉那。所以無論如何,我都無法放下手中這把劍。」

天膳以溫柔的口吻說道。

「劍士這種生物真的是沒救了。」

「確實完全沒救了。」

吉吉那也流露出溫柔的眼神回應。那是一種惺惺相惜的言語與表情。

「對我們來說,不,對所有的人來說,一離開就活不下去,並不是一件幸福的事,這可說是活在這個塵世最難之處。」

「算了,那麼難懂的道理不需要弄清楚,快點動手吧!」

兩名劍士臉上的表情失去了情感。瞬間兩人的側臉顯露出只為殺人而活的劍士表情。

兩人拉近了相互間的距離,往對手的左側移動。腳下的步伐畫出橢圓型的軌道,就像是兩顆因為彼此的重力牽引而繞圈運行的行星。決定行星公轉半徑的是名為純粹殺意的巨大重力。

在彼此的強烈殺意交錯之下,似乎讓相互牽引的重力崩壞,兩名劍士不再繞圈行走,而是化為兩顆筆直前進的彗星,即將撞向絕對致死的中心點。

「永別了!」

天膳的表情如星光般閃耀。

「永別了!」

吉吉那的美貌如太陽般燦爛。

不帶有任何的愛、哀傷、憎惡與殺意,兩人仿佛化身為純粹的刀與劍,從正面激烈衝突。刀刃瞬間交錯,在兩人的左上方交擊,綻放出閃爍的光芒,金屬聲趕不上刀刃揮擊的速度,只見兩人的右下方又發出光芒。

彼此都能封住對方的招式。但劍技已臻爐火純青之境的天膳,畢竟已經恢復全盛時期的氣力,在連續過招的最後一招奪得先機。

吉吉那擋下了天膳從左上方斜砍而下的一刀,但天膳的刀刃被格擋下來之後產生了變化。左手的劍尖刀鋒一口氣逼向吉吉那的咽喉。吉吉那往左邊彎腰閃躲,用左掌震開逼近的刀刃,反倒伸出右手將天膳握刀的手往下拉。

脫手的刀刃反被吉吉那用左手引向天膳的咽喉,老劍士用他的左手止住直逼而來的刀刃。

然而,吉吉那右膝使出膝擊,撞嚮往下移動的刀柄,使得天膳左手的防禦必須承受吉吉那猛烈的膝擊力道。

刀尖穿過天膳用來防禦的手掌,貫穿天膳的咽喉,只見刀尖從他的後腦勺穿越而出。

反擊招式之後的反擊招式,再加上電光石火般的追擊招式,猶如疾風迅雷般的俐落乾淨。

吉吉那後悔似地讓自己的刀刃回到掌上。天膳的咽喉濺出鮮血,染紅了吉吉那白皙的臉龐與身上的衣服。倒落的劍士用左手撐地,噴濺而出的鮮血讓吉吉那身上更濕了。

「你這傢伙更進一步超越吉清了。竟然能從我寒河江一刀流的秘招之中,悟出更精妙的招式。」

吉吉那用左臂扶住天膳的身體,只見老人的臉上滿是自己的血,像是一張淒絕惡鬼的臉孔。

「唉,話說回來……為、什麼我們……」

天膳吐著血沫喃喃自語,臉上的表情如同充滿疑問的天真孩童。

「要這樣……毫無意義的……互相殘殺

呢?」

吉吉那不發一語凝視著前方。天膳的身體從吉吉那的左臂上滑落,他倒落在依然佇立著的吉吉那的身旁,如枯樹倒落般發出輕微聲響。

天膳倒臥在由自己鮮血所形成的血泊里。

氣力充盈的軀體綻放出咒式的光芒。數百個強化咒式顯現之後崩毀,如星星的碎片般四處散落。天膳全身如泄了氣的皮球般萎縮下去,原本肌肉壯碩的手臂變成枯木般削瘦,充滿氣力的手指只剩下皮包骨,臉上出現深刻的皺紋。從喉嚨貫穿後腦勺的〈鶯啼〉,這把足以與屠龍刀抗衡的魔杖刀,從刀柄處產生裂痕而折斷。仿佛它知道主人的性命與所屬流派已經斷絕,了解自己的任務就此結束。

天膳右眼中的綠色鬼火不斷搖晃,如風中殘燭般光芒越來越小,最後靜靜地消失。

眼球表面出現半透明狀的薄膜。

剩下的只有老劍鬼執念的殘骸。

天膳蒼老的臉龐,仿佛尚未察覺自己已死去般,露出充滿疑問的表情。

默默不語俯瞰著天膳的吉吉那,突然揮舞起手中的屠龍刀,刀光一閃,鮮血霎時飛濺到空中。

夜幕低垂,在離吉吉那不遠的街角,突然有陣踉嗆的腳步聲響起。由電磁光學系第二位階〈光幻體〉形成的光學迷彩遭到解除,只見一道裹著繃帶的人影現身。那是個除了西裝與手套以外,全身肌膚都裹著繃帶的男人。

那男人用右手搗著傷勢嚴重的胸口,鮮血汩汩流出。

「為什麼你能發現在附近隱身潛伏的我?」

「誰叫你忘了使用消除血腥味和屍臭味的咒式。」

吉吉那維持著橫舉屠龍刀的架式冷冷說道。只要被屠龍族察覺其存在,想要逃走是絕對不可能的。

薩哈德使徒臉上的笑容變得扭曲,同時身體也隨之傾斜,搗著胸口的手指往下掉落。緊接著右臂、右手腕也隨之掉落。胸膛並未被切斷,而是手臂和手腕被切斷。

在鮮血泉涌而出的同時,薩哈德使徒倒落地面上,從胸腔斷面溢出的血液染紅了柏油路面與他自己。

「你果然是劍士,天膳也是劍士。不過都只是劍士而已。當初或許不應該出手干涉才對。」

不變的聲音響起。那是裝設在道路盡頭街燈上的擴音器傳出來的聲音。吉吉那凝視著那名倒在地面上的使徒屍體。解開繃帶之後,頭部露出了一部分,那是一張平凡男人的臉孔,但是眼珠已經消失不見。

「我從一開始就從未以真面目現身過,先前和天膳會面的時候也一樣,只不過是利用替身為他發動強化咒式罷了。」

說話聲中帶有嘲笑的口吻。吉吉那興味索然地維持著舉起屠龍刀的姿勢。斬殺的人是崇拜殺人魔王使徒的蠢蛋,並未讓劍士的內心產生動搖。

「只是,你的內心深處有黑暗面的存在,深沉而陰暗的黑暗面。」

擴音器的不祥之聲在黑夜中傳送著。

「只是,你身為劍士,自然會有刃之宿業,仔細分析起來你和我們其實很類似。」

吉吉那揮舞手中的屠龍刀,只見刀光一閃,路燈被斬成兩截,在散發出火花的同時倒落在地面上。擴音器發出吵雜的聲響,然後在爆出火花的同時安靜下來。

「刃之宿業是沒得救的。」

遠處的另一處路燈傳來薩哈德使徒的聲音,隨之而來的是響徹黑夜的笑聲。

「是沒得救的哦。」

路燈擴音器發出的笑聲逐漸遠去,最後消失在夏夜裡。遠處似乎傳來警車鳴笛的聲響。

吉吉那嘆了口氣。在街道上拆解、摺疊起屠龍刀。臉上露出未能盡興的表情。

流連不舍的吉吉那轉過身去。

道路上慘狀依然,吉清斷成兩截的屍體橫躺著。黑狗依然坐在左半身與右半身中間,鼻尖觸碰著吉清右半面的屍身,似乎因為悲傷而淚眼模糊。

那雙含著淚水的黑色眼眸抬頭看著吉吉那。吉吉那走了兩步就停了下來,左手探向腰後。

「沒得救了,一離開就活不下去了嗎?」

只見左手有道光芒綻出之後收手。

黑狗發出細微的叫聲,眉間有銀色光點。短刀刺進頭蓋骨之後貫穿而出。黑狗吐出舌頭,頭往旁邊傾斜。

只見黑狗安詳地當場倒落,身體滾落到吉清的左右屍身中間。

鮮紅的血液在柏油路面上逐漸擴散。

艾里達那的街角響起輪胎摩擦聲。在人群與警察聚集的街角,有一具異邦劍士的無頭屍體,旁邊躺著一具無頭女屍。

我又來到了另一個街角,在一如往常的地方轉彎,尋找搭檔的身影。

開車的凡恩右轉之後突然緊急煞車,我連忙衝出車外。

我用手指調整知覺眼鏡的位置,同時也舉起了魔杖劍。

在血流成河的街角,吉吉那放下滴著血的刀刃佇立在那裡。屠龍刀和他高大的身體都沾滿了血。在吉吉那周圍的地面上,有一具身穿直條紋西裝,疑似是吉清的男屍,以及黑狗的屍體。另外還有一具詭異的男屍,西裝打扮卻全身裹著繃帶。

確認戰鬥早已結束之後,我迴轉魔杖劍收進刀鞘。知覺眼鏡後的雙眼察覺前方有著冷酷的光景。老劍士的屍體躺在吉吉那的身旁。

「倒在那邊的是……天膳吧?」

從胸口到喉嚨都有遭到貫穿的傷口,屍體的死狀非常悽慘。只有屠龍刀才能讓老人身上有那麼大的傷口。老人的咽喉上,插著一把斷裂的魔杖刀,活像是墓碑一樣。

那雙睜開的眼睛,眼球上停著蒼蠅。蒼蠅不帶感情的複眼仰視著我。

佇立在死者們之間的吉吉那,與我的眼神有了交會。我邁開步伐走了過去,深知自己走著走著,情緒也越發激動。

「吉吉那!為什麼你要殺了天膳!?」

對於無法理解的現狀,我感到口乾舌燥地說著話。我走到吉吉那面前停了下來。停在天膳與死者們身上的蒼蠅都被嚇飛了。

「天膳不是一直陪你練劍!就像是你的師父一樣嗎!?為什麼你要殺他!」

我雖然壓低了聲音,但這番話卻打不進吉吉那的心坎。叫聲消失在街角的盡頭。

吉吉那沒有回答,也答不出來。

吉吉那站在鮮血淋漓的街角。

劍士佇立在原地不發一語。銀色的眼眸凝視著倒落在地面上的屍體。接著,他抬頭看著夜空。

猶如刀刃般的月亮,綻放出蒼白的光芒。仰望著月亮的吉吉那,即使臉上沾滿了死者的血跡,臉色依然顯得蒼白。

不帶一絲哀傷,沒有任何感情,天上的月亮與月下的吉吉那,展現出來的是殘酷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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