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幸運與倒霉(2/2)
「呃,我在四處流浪的時代,曾經做過很多工作。」
而且我也做過很多讓我不願回想起來的工作。在奇基的帶領下,我穿過灰色的建築物群。慘叫聲與尖叫聲從遠處傳來。
「那聲音是?」
「哦,那個工作與你要做的工作不同。」
奇基在工廠前面凝視著我。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估價一樣。
「不,我不是問這個,我好像聽見有人在慘叫和尖叫?」
「好了,往這邊走吧。」
奇基把我推進工廠里。
巨大的機器發出輾壓聲。輸送帶不停地運轉,運送著石頭。身穿工作服的中年女子與老人站在輸送帶前方,拿起石頭磨光。下一個工人則是用油性筆在上面寫字。接下來,他們又拿起下一顆石頭,進行磨光、寫字的例行程序。
片仁石就是這樣完成的。在我觀看的時間裡,石頭一顆顆地被運走。石頭的數量非常驚人。
我看著奇基。
「難道是要我去做那工作嗎?」
「就是要請你做那工作。」
奇基的眼鏡鏡片散發出冰冷光芒。
我在工廠里持續進行作業。石頭在運輸帶上運送著。無論怎麼看都像是隨地撿來的石頭。雖然如此,為了還錢,我也只能照做。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我正在進行著不知是在製造片仁石或者片仁石的作業。
我拿起石頭,啊,掉下去了。石頭滾落到工廠的地面上。
「新人!振作一點!」
在旁邊作業的大嬸開口罵人了,我低頭向她道歉。
「在你道歉的時候,你的手也停下來了。還不快動手做事,石頭是不等人的哦?」
大嬸高聲怒罵。當我慌張地準備撿起石頭時,她露出嚴厲的眼神斥責我。
「那種石頭到處都有啦。與其撿起來,倒不如繼續作業。」
唔,她很乾脆地講出了真相。我又回去進行作業。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為了還清一百萬伊恩的債務,我在工廠里持續工作著。
習慣流程之後,我的手已經能自動進行作業了。我一邊做事一邊看著周圍的人。工廠里的工人以大嬸跟老人居多。大家都安靜地進行著作業。
有個板起臉孔的老人站在輸送帶的終點。他拿起石頭用鐵鎚去敲。在老人仔細聆聽過聲音之後,他自言自語地說:
「這顆石頭還不錯。這顆石頭不夠新鮮。」
他一邊說著謎樣的判斷基準,一邊將石頭放進盒子裡或者丟到外面。石頭新鮮是什麼意思?
「明明就是贗品,居然還有負責品質管理的打檢士(注4)哦。」(注4:使用球狀尖端的打檢棒敲打罐頭蓋子或底部,透過聲音及震動判斷產品是否為不良的專業人士。)
「贗品也是有贗品的驕傲哦。」
奇基正站在我旁邊。
「為了讓石頭被小孩子放進嘴裡,或者被女生貼身攜帶時都很安全,我們並未使用任何有害物質與添加物,全部都是純手工製造的。我們以最高品質將真正的贗品賣給顧客。那就是我的真心。」
「我認為你根本就搞錯方向了吧。從一開始就決定要製作偽宗教商品,這一點才是該重新檢討的吧。」
「我其實也不想幹這種事。」
奇基臉上流露著落寞的神情。
「我被不願意理解我的警方追捕,生意上的敵手又很多,工廠的管理也是難事。因為太過心痛,我每天晚上都沉溺在酒精之中,而且還有血尿與血便的症狀。夜深人靜的時候老是做惡夢,也經常流著眼淚醒來。」
「所以啊,你別做這種騙人生意不就得了。」
商人的眼角泛著淚光。
「可是,我不做不行啊。為了養活因為車禍半身不遂和妻子和八個小孩,我一定要狠下心才行。」
奇基用手背擦拭眼角。我面無表情地凝視著眼前這個在拭淚的男人。
「我記得之前你說是要養活罹患白血病的妻子和七個小孩吧?」
「好了!各位,請努力製作石頭。」
奇基沒回答我的問題,他凝視著輸送帶。他是擦拭過眼角,當然,他一滴眼淚也沒流。如果問他的話,他大概只會回一句「灰塵跑進眼睛裡了」吧。注視著石頭運輸狀況的商人,突然歪著頭說:
「運送速度很慢。」
輸送帶的運送速度確實變慢了,工廠的工人們也停下手。
「明明必須提高工廠的產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動力裝置的狀況似乎非常不好。」
「不就是你把員工和機器都操得太過頭了嗎?」
「說得也是,我們來修理機器吧。」
奇基往輸送帶盡頭的方向,也就是往工廠的深處前進。在門扉開啟的瞬間,裡面傳出慘叫聲與尖叫聲。
我伸長脖子窺探門內的情況。
我了解機器的動力來源了。人們推著圓筒狀物體上的棒子。他們脖子上戴著項圈,手上銬著鎖鏈,腳踝上了腳鏈。
戴著黑色圓錐狀面具的巨漢佇立在周圍,巨漢正在揮舞鞭子。
「好了,快推!不推的傢伙就去死吧!」
「嗚嗚,給我水、給我食物!我已經連續推了十八小時,沒力氣動了呀!」
「蠢豬!不推的人沒有活下去的資格!」
巨漢揮舞著鞭子。鞭子甩落在奴隸背部,他們發出慘叫。不過,因為完全沒力氣了,所以他們並沒有繼續前進。拷刑官發現奇基正在檢視裝置之後,向他鞠了個躬。奇基凝視著機器與奴隸。
「速度變慢了,現在情況是怎樣?」
「似乎是債務人們都累了。」
「這樣子啊。」
奇基將手伸到背後去。
「不妨用新鞭子看看。」
奇基把鞭子遞給了對方。那條皮鞭上布滿了刺。拷問官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揮舞著手上新鞭子。鞭子發出咻咻的呼嘯聲,甩落在一個年老的奴隸背上。
鮮血隨著慘叫聲噴濺而來,推著棒子的奴隸們開始拼命往前推。
「這真是太棒了。」拷問官望著鞭子。「聽這個咻咻的呼嘯聲,看這鞭子陷入肉里的深度。這是一條好鞭子。」
「只要用滿滿的愛照顧,機器也會回應我們的,加油!」
奇基臉上露出了微笑,拷問官點了點頭。這裡是地獄嗎!?
「不愧是奇基董事長。」
巨漢一邊因為感動而啜泣,一邊更猛烈地揮舞帶刺的鞭子。
輸送帶的運送速度變快了。
這裡沒有我能幫得上忙的事。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就在此時,鐘聲響起。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但運送石頭的輸送帶停了下來。
我環顧四周,發現大嬸與大叔們都停下手邊的工作,脫去身上的工作服。有個像是剛進來的青年,因為大量的勞動而感到疲憊,於是深深地嘆了口氣。
「唉,工作結束了。」
我望向工廠窗外。艾里達那已經一片漆黑。我連忙望向工廠內的時鐘,發現已經晚上十二點了。
等我發現這個事實的時候,全身上下都疲憊不堪。我的手指和手臂微微顫抖,手肘也痛得不得了。因為久站的關係,膝蓋非常酸痛。
「好了、好了,六小時後又要繼續工作羅。大家快點去休息。」
奇基的說話聲讓我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工廠。在前輩大叔的帶領下,我走往宿舍。在狹窄房間裡,左右兩側都有上下鋪的床,我像一根朽木般倒落在床上。
連夢都沒做。
隔天,工作依然從早上六點就開始。午休時間我用十分鐘吃完飯,再次繼續工作到半夜十二點。
再隔天,我依然一大早六點就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繼續工作到半夜十二點。
再隔天,我依然一大早六點就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繼續工作到半夜十二點。
再再隔天、再再再隔天也都是一樣,而今天的我依然在辛苦工作。我在運轉中的輸送帶旁邊持續製作石頭。
在有些遠的地方,年輕工人開口問了老人: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我磨了石頭也寫了字,但卻不懂有什麼意義。這是某種東西的零件嗎?」
「誰知道呢?這個工作我都做了二十年,還是沒弄懂過。」
哇噻!居然有工人做了這種工作二十年?
仔細想想,我去做攻擊型咒式士的工作的話,一百萬伊恩反而能比較快還清。我雖然想對奇基這麼說,可是手卻持續在動著。
「加油!」
雖然腦海里想著這個人是誰,我的手卻持續在動著。
「加油!新人。」
我知道對我說話的是誰了。原來如此。是在輸送帶上被運送的石頭在對我說話。這個星期我從早到晚都與石頭在一起。我覺得與我的搭檔相比、與我的情人相比,這些石頭似乎才是這世界上最了解我的。
我感覺自己仿佛變成機器的一部分。我伸手握住被運送的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
不過,現在卻是變成運送中的石頭向我發出磁力,將我的手吸引過去。我遵從石頭說的「那邊、那邊,削掉那邊」的指示,替它磨光。在石頭的命令之下,我用油性筆在它上面寫字。
當磨光磨得很漂亮,或者字體寫得不錯的時候,石頭就會對我說:「謝謝你。」當字寫得不好,溫柔的石頭會鼓勵我說:「下次加油哦!」;壞心眼的石頭則是會罵我:「別以為你是新人就可以撒嬌。」
當我被罵的時候,我會向石頭道歉。因為石頭是活的。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我已經明白了,我不是機器,因為這整座工廠才是機器,我只是零件。
我已經明白了,包括我在內,工廠、外面的世界、人們、建築物及各式各樣的物體,全部都是機器。
所謂勞動,就是成為巨大機器的零件,成為零件的喜悅,失去人性尊嚴的喜悅,不去思考的喜悅。
我已經和以前的我不同了。我不會輸給煩惱與痛苦,也不會為沒有答案的問題所困擾。因為放棄人性而不去思考,是一件很快樂的事。
我完全理解了。
我現在做的工作,其實是拯救世界的工作。石頭就是生命,我拿起石頭,便是掌握了生命。
我靠著磨光石頭,阻擋了從地底湧現的黑暗太陽所釋放的劇毒放射線。對坐鎮於第十次元的黃金宮殿中的片仁神,我透過在石頭上用油性筆寫字獻上感謝之意。祈禱片仁神被賦予神力,親手埋葬黑暗的六眼青蛙,孕育出假人類。
做為祭品的假人類,屍身會被聖劍斬開,化為恩惠之雨降落在人們身上。片仁石便是孕育出來的結晶,委身在母河的水流—輸送帶上。石頭被送到人們的手上,命運裝置中的毒齒輪注入聖油之後召來幸運。
這一切都沒錯。我找到了真理。
所以,我今天也在製作片仁石。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我製作片仁石的技術變得很好。
應該說根本進入了神之領域。我可以用比其他工人快上兩倍的速度製作片仁石。
石頭就是我,我就是石頭。於是,我就是神。我是賦予石頭生命的神。一為全部,全部為一,這是一個巨大的輪迴。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黑暗。
黑暗。
黑暗。
我醒了過來。視線範圍內出現了輸送帶與運送中的石頭。
我似乎睡了幾秒。我很怕大嬸對我發脾氣,於是慌慌張張地準備繼續工作。
不過,我手上早已握著筆,而且在石頭上寫起了字。我的意識雖然感到吃驚,我的手卻毫不猶豫地把文字寫完,然後將石頭放回去。
我太習慣了,就算我睡著了,手都還是自動動作。
我抬起了頭,與輸送帶對面的大嬸對上了目光。大嬸點了點頭說:
「這樣就好。這樣一來你也能獨當一面了。」
「大嬸……」
我似乎成為了傑出的片仁石工人。
奇基的身影位於工廠的角落。奇基用手壓著眼鏡鏡框。他應該是在忍著不讓自己落淚吧。
工作每一天都在持續著。我拿起石頭,磨光。用油性筆寫上「片仁石」,再放回運轉中的輸送帶上。
因為輸送帶停了下來,我知道午休時間到了,於是我用袖子擦掉額頭上因為愉悅工作而流下的汗水。
工廠一隅擺放用辦公桌並成的四角形餐桌,工人們圍坐在小小的餐桌旁邊。
工人們吃著奇基準備的麵包與鹽巴湯。儘管是簡樸過頭的餐點,但工作後吃東西會讓胃很舒服。大嬸們一邊抱怨著自家的丈夫或孩子,一邊啃食著麵包。老打檢士則是一邊試著假牙的狀況,一邊喝著湯。
依然戴著黑色圓錐狀面具的拷問官,坐在餐桌角落用餐。提供機器的動力奴隸們,也依然銬著項圈、手銬與腳鏈,坐在他旁邊吃麵包。有的奴隸吃到被麵包哽住,拷問官還遞給他水杯。他們的關係似乎意外的不錯。
我也在用餐。我動起右手喝湯,空著的左手則在桌子底下握著石頭。無論何時何地,我都想感受石頭的存在。
老打檢士看著報紙,一整個版面都刊載艾里達那發生的事件。例如交通事故造成五人死亡,議員因為收賄而遭到逮捕。名叫吉吉那的攻擊型咒式士在烏卡斯教會裡打倒了巨人。直到現在,這個世界還是走著霉運。
可是,我不一樣。拜片仁石所賜,我很幸運。我有一份很值得做的工作和一群好夥伴。我緊握著石頭。手中的暖意賜予我力量。
「嘉優斯先生,你有空嗎?」
似乎已經用完餐的青年向我搭話。他的右手裡握著片仁石原石。青年臉上的認真表情,讓我把湯盤放回餐桌上。
「什麼事?」
「我是在三天前進來的,石頭卻怎麼做也做不好。因此,我希望你能教我石頭的製作方式。」
「為什麼問我?」
「因為大家都說,在這座工廠里,嘉優斯先生製作出來的片仁石是最棒的。」
青年的目光轉向一旁。大嬸與老打檢士都坐在餐桌的角落。當他們注意到我的視線後,紛紛點了點頭。他們的意思大概是「你就教他吧」。要是大嬸和老爺爺都認同我的能力,那麼我就非教他不可了。
「我知道了,把你製作的石頭給我看看。」
我抓著椅面,把方向轉往青年那邊。青年遞出了石頭。我一看就知道問題出在哪了。
「確實不行。」
「哪裡不行呢?」
「首先,你沒把石頭磨好。如果一開始的步驟就不夠成熟,那就沒辦法在上面寫出漂亮的字。」
「可是,我磨得還滿仔細的,而且字也寫上去了啊。」
青年聽見我說的話之後噘起了嘴。
「製作片仁石又不是在玩!」
我的怒罵聲讓青年蜷縮起身體。圍坐在餐桌旁的工人們,目光全部都落在我身上,但我還是非說清楚不可。
「這不只是技術層面而已,而是要用你的心去做啊。用心製作是很重要的。」
「這種說法是精神論嘛。我想問的是……」
「所以我才說你不夠成熟啦,只有門外漢才會這麼反駁。」我輕斥著青年的稚嫩反駁。「聽好羅,所謂的用心,並不是一種精神論。如果沒辦法與石頭交談的話,是製作不出貨真價實的贗品的。」
青年厭到畏怯。
「那、那麼……」他臉上怯懦的表情,像是在仰望自己遠遠無法企及的人物。「嘉優斯先生,你能和石頭交談嗎!?」
「不是交談。」
我凝視著掌上的石頭。
「只要用心,石頭就會對你說話,只能等待石頭主動找你。」
「嘉優斯先生!我……我……我錯了!」原本冷漠的青年流下了熱淚。「製作贗品必須擁有一顆真誠的心,這樣才能做出貨真價實的贗品,這真的很重要!」
「你知道了就好。」
我拍了拍青年的肩膀,視線移向旁邊去。一旁的大嬸正在點著頭。
「你不只是能獨當一面了,你達到的境界好像已經超越我們了呢。」
老打檢士也在點著頭。
「嘉優斯啊,你被片仁石選上了。片仁神要你在這世界上擔任石頭的化身啊。」
我也在點著頭。畢竟我擁有的只有石頭,所以才會被石頭選上。
「你是笨蛋嗎?」
女人的聲音在工廠迴響著。
我轉身去看,發現一個女人佇立在工廠後門。那女人有著白金色髮絲與碧綠的眼眸,身上穿著女上班族的套裝與裙子。
「最近我都聯絡不上你,在家裡、秘密住處與事務所也都沒看到你。吉吉那那傢伙連找都不找,只是忙著揮劍砍人。事務所都沒人在管了啦!」
女人臉上露出忿怒的表情朝我靠近。青年和大嬸都一臉害怕地往旁邊退。
「我為了找出你在哪裡,在做些什麼,拼命地找了整整一個禮拜。我好不容易才發現這裡。」
她是個美麗得不可方物的女人。在我見過的物體之中,她是最美的存在。碧綠色的眼眸充滿著深深的擔憂。她似乎為我奔走了一個禮拜,連高跟鞋的鞋跟都磨短了,甚至因為疲勞而出現黑眼圈。
「真是的,我真的在生氣哦,非常非常生氣哦!」
女人將手高高舉起,覺得很害怕的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你還活著真的太好了。」
女人並沒有甩我巴掌,而是撲進我懷裡。溫熱的身體就在我懷中。她像是在忍耐著什麼似地,鼻尖埋進我的胸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我,雙手依然伸在前方。
女人抬起了頭。如綠翡翠般的眼眸仰望著我。我仍然沉默不語。女人的臉上漾起詫異的麥情,她十分不解地歪著頭。
「……怎麼啦,嘉優斯?你怎麼一句話都不說呀?」
「……呃,請問你是哪位?」
我不知道眼前這個女人到底是誰。
畢竟我都捨棄了過去。而且,現在的我,除了製作石頭以外,已經完全失去了其他功能。
「你說什麼?開玩笑也要挑時間與場合吧。現在這個場面一點都不有趣,而且應該是你向我道歉的場面吧?」
女人的笑容顯得有些神經質。
「如果你對害我擔心這件事感到抱歉,可以不要再開我玩笑了嗎?」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誰。」
「你不是在開我玩笑?」
女人的憤怒眼神轉為擔憂之色。
「嗯,我討厭開玩笑。」
如果對方很認真地問你,那你就要老實回答,這是一種禮貌。而我身為製作片仁石的人,更必須要這樣才行。
女人將身體稍微拉離了我。她像在忍耐頭痛般,用指尖戳著額頭。
「我叫吉薇妮雅,羅列佐,是你的情人哦?你不記得?」
因為我不知道她,所以我搖了搖頭。
「連腦袋的記憶都出問題了呢。」
這位名叫吉薇妮雅的女人,以充滿憤怒的綠色眼眸環顧四周。在工廠窗戶的另一端,輸送帶正在運轉,運送著石頭。
「你在這裡做什麼?」
「你問我做什麼?我在這裡製作石頭啊!」
我高舉起手中的珍貴石頭。眼前這位名叫吉薇妮雅的女人,眼睛猶如冒出憤怒的火焰。
「你說製作石頭,這不是你說過用來詐欺的石頭嗎?」
女人的雙手抓住我的衣領。
「振作一點,你是嘉優斯·李維那·索雷爾。你是攻擊型咒式士,不是製作這種贗品的人啦!」
「我是工人。我是勞動的機器。」
「快給我恢復!」
「不要,我雖然不記得之前的我,但我已經截然不同了。」
這個名叫吉薇妮雅的女人,不只是人長得美麗,而且還非常溫柔。她愛著我,由衷地擔心著我。她問遍自己身邊認識的人,在艾里達那這個廣大的城市尋找我的下落。可是不對。
「我記得自己過著倒霉的生活,好像已經到了無藥可救的地步。」回想起來之後,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可是,我因為工作,因為真正的勞動而清醒了!我認真踏實地在工作,為了人們在勞動。然後,我靠著石頭的力量,掌握了幸福!」
「認真踏實地製作真正的贗品是怎樣啊!」
吉薇妮雅大叫。我拼命地用右手握緊石頭。女人的手伸了過來,從我的手中搶走石頭。我
在義憤的驅使下,準備起身從吉薇妮雅身上搶回石頭。兩人為了爭奪石頭而糾纏倒地。
我撞到了後腦勺,但這種事一點也不重要。石頭才是最重要的。吉薇妮雅倒在我胸膛上,我伸出右手去搶她拿著的石頭。
「還給我!這顆石頭就是我,是嶄新的我啊!」
「我要你拋棄那樣的你。嘿!」
女人又用右手奪回石頭,遠遠地扔了出去。石頭以驚人的速度飛出,用力撞上工廠的牆壁,然後破裂了。碎塊掉落在地面上。
「你幹了什麼好事!」
出聲大叫的我,臉頰被她捧住,我的頭被硬生生地轉向。我往上一看,看見了吉薇妮雅的臉。
「你快清醒啊!」
女人說出了激動的話語。
「嘉優斯,你是個大騙子,工作不認真,又愛搞出軌。可是你卻是我愛的男人。」
水滴從吉薇妮雅的眼角滴落。水滴垂直地掉落而下,碰觸到我的臉頰。溫熱的水。
從眼睛滴落而下的水,人們稱之為眼淚。人們在悲傷時會流眼淚。所以用邏輯獲得的結論是,吉薇妮雅正在悲傷。我不能讓吉薇妮雅感到悲傷。
吉薇妮雅凝視著我。她似乎在等待著什麼,但什麼事也沒發生。
她焦急地開口問道:
「……純情少女的眼淚讓人恢復記憶,這在故事裡面是常用的橋段啊?」
「……呃,那種童話式的情節,在這裡是不可能出現的啦。」
我的眼睛凝視著女人全身。她現在的姿勢是跨騎在我身上。
「還有,我不認為對這種害羞姿勢沒感覺的你會是個純情少女,簡單來說,我不認為你是處女哦?」
女人臉頰上的紅暈又更紅了。吉薇妮雅露出微笑。可是,她翡翠般的碧綠眼眸卻毫無笑意。她舉起右手,五根手指緊握,拳頭揮落而下。我的頭被揍得轉到一旁。當我痛到快昏厥過去的時候,女人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回想起來了嗎?」
劇烈的痛楚讓我無法回答,結果吉薇又揮起拳頭。這次她的目標是下巴。似乎會使人臉部輪廓完全扭曲的沉重一擊,我的腦袋以下巴為支撐點不停晃動。
「你要諒解我,嘉優斯!我是為了讓你復原才會揍你的!」
第三記拳頭我可吃不消。我抬起左臂防禦。但揮過來的卻反而是左拳,而且命中我的臉頰,讓脖子扭轉到一旁,讓我的眼睛直冒金星。
她的鐵拳居然這麼具有威力。女人揮出的拳頭如炮彈般落在我身上。我舉起雙臂防禦,拳頭卻揍向我的側腹。我的肝臟因為這一擊而悶聲作響。
「這一拳是要揍你沒想起來,這一拳是要揍你之前為什麼要出軌,這一拳是揍,嗯,隨便啦!」
「等、等一下。我怎麼覺得,你開始覺得揍我很有趣了?」
「人家才沒有呢,人家也不想這麼做,但這件事非做不可!」
吉薇一臉認真的神情。可是,她的嘴角卻在抽搐。她居然在憋笑。吉薇繼續揮拳。我的大腦突然靈光一閃。
拳頭又來了。再這樣挨揍實在太痛苦了,所以我用右掌擋了下來。
「吉薇,你別再打了。在我恢復記憶前,我的大腦跟肝臟就會變成液體了。不,我會掛掉。」
「會叫我吉薇的人只有嘉優斯。」吉薇眼中出現驚訝與喜悅之色。「你恢復記憶了?」
「雖然說,與眼淚相比,反倒是拳頭讓我回想起來的,不過似乎是這樣沒錯。」
我伸出右手觸碰吉薇的左臉頰,用指尖拭去她的眼淚。可是,吉薇依然緊握著右拳。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復原了,所以再讓我揍—呀啊!?」
吉薇挺直了背。我碰觸吉薇臉頰的是右手,另一隻左手則從吉薇的背部一路摸到了她的臀部。
「看來你似乎真的復原了。」
吉薇露出微笑。緊接而來的是一陣劇烈的撞擊。我的下巴又遭到吉薇拳頭的親吻。我一陣暈眩,眼睛泛著淚光凝視吉薇。
「我明明……都復原了……你為什麼……?」
「明明有旁人在,你卻對我做出那麼下—流的動作。」
吉薇鼓起腮幫子,把臉別向一旁。
吉薇從我身上站起來。我也被吉薇拉著手站起來。我感覺自己好像從爛醉中清醒過來。我甩了甩頭,想揮去腦中的朦朧感。
不過,不幸與漫長的單調工作非常危險,很容易讓人類輕易地喪失自我。
「嗯,你們二位讓我欣賞到一齣好戲。」
奇基從工廠的陰暗處現身了。他的笑容里依然沒有任何可信度。他手中握著片仁石。
「透過情人的眼淚恢復記憶。這個場面真是讓人感動啊。」
「不,與其說是眼淚,倒不如說是鐵拳……」
經我這麼一說,吉薇隨即肘擊我的側腹。我似乎必須聲稱是眼淚造成的才行。
「這也是拜片仁石所賜。」
奇基高舉自己的手,向片仁石膜拜。
「全部都是你害的,讓我變得這麼悽慘。」
我指著破碎的石頭。
「我已經靠工作還清這顆爛石頭的錢了。話說回來,我只要趕快報警,通知警方來這裡就行了嘛。」
接下來我指著奇基。
「你的贗品生意根本不會帶來幸福,只會釀成悲劇而已。」
我攤開手,指著青年、大嬸和老人。
「你就放了大家吧。還有,把那些石頭丟掉。」我把手按在魔杖劍上放話。
「是這樣子嗎?我做的事讓大家陷入不幸了嗎?」
聽到奇基的提問,吉薇點頭表示贊同。青年因事態驟變而感到混亂。大嬸和老人也紛紛認同,做出肯定的回應。
「是嗎?我是為了治癒各位的霉運才會製作的,看來事與願違呢。」
奇基往上抬起右手,手中的片仁石被舉向天空。照進工廠的陽光讓白色石頭襯托得很漂亮。
「這種東西就該這樣處置!」
奇基揮舞右臂,被猛力砸到地上的片仁石,發出了干硬的聲響,從正中央碎成兩半。石頭表面的斷裂面慘不忍睹。
「奇基先生!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聽到青年的聲音,奇基搖了搖頭。
「沒關係,我也是很清楚的。」
奇基說話的聲音帶著很濃的鼻音。
「我也改過自新了。我已經理解靠那種石頭是不行的。以前的人在過去會設定出神、靈能與魔法,都是有其意義存在。可是,現在已經不是仰仗那種幼稚幻想的時代了。」他的聲音帶有悔改的熱忱。「人們應該要與舊習俗訣別才對。我們應該要用邏輯和科學去思考才對。」
奇基的眼鏡鏡片後方似乎有什麼在閃閃發亮。原來是他眼泛淚光,淚水流到這位詐欺犯的臉頰上。
青年抽抽噎噎地流著眼淚。大嬸緊咬著下唇,領悟到時代的終結。老打檢士只是靜靜地點頭。
「沒錯,靠片仁石已經不行了。」
流下悔改之淚的奇基,將右手伸入懷中。不知為何,我的背脊竄過一股寒意。
奇基伸出原本放在後方的左手。
「所以,現在輪到片仁石Mark Ⅱ登場了。」
所有人都變得面無表情。奇基用一如往常的了亮嗓音繼續說了下去:
「這顆片仁石Mark Ⅱ帶來的幸運,足足有片仁石的三倍。不過定價卻只有兩倍,也就是兩百萬伊恩這個合理的價格。而且效果似乎也經過科學驗證,連喬裝成科學家的人都拍胸脯保證。片仁石Mark Ⅱ帶來的好運。像核爆那樣的超級幸運,像超新星爆炸那樣的極度幸運!如果想要讓你們的不幸轉為幸運,需要的正是這顆新石頭的力量啊!」
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我早就已經站不住,雙腳跪到了工廠的地面上。我實在不認為奇基有所謂的良心。
工廠外面傳來吵架似的騷動聲響,接著是喊叫聲與咒式的爆炸聲。當我覺得突然變安靜的時候,大約數十人的腳步聲隨即響起。
「所有人都不准動,停下動作!」
隨著似曾相識的聲音響起,工廠大門被粗魯地踹開了。
一群穿著深藍色制服的人出現在門後,先前見過的歐葛恩巡佐站在隊伍前頭。
「基奇,或者是奇基·烏索,我們要逮捕你。」
歐葛恩指著奇基。奇基移動身體躲到我的背後。我則是往旁邊移了一步。
「嗚哇,嘉優斯先生,你要拋棄我嗎?」
「我不記得自己變成你的同伴過。」
奇基用手拼命抓住我的肩膀,我甩開了他的手。奇基倒落在地面上。歐葛恩從懷
中取出一張紙。
「你涉嫌違反公平交易法、投資法、消費者保護法、多層次傳銷法、詐欺取締法、登門推銷法、騷擾防治條例、GG不實法……」歐葛恩把那張紙翻到背面去,繼續往下看。「違反護照條例、交通法、廢棄物處理法、著作權法、醫師法、廣電法還有其他法律,喂!你到底違反了多少法律啊?」
歐葛恩總算抬起了頭。奇基已經退至窗邊了。他用手指壓著眼鏡,臉上的表情依然鎮定。
「啊,奇基不是我,是在那邊的那個男人。」
奇基的右手食指筆直地指著我。
「這男人確實也是紅頭髮的眼鏡男,犯人到底是哪一個?」
警隊把我跟奇基,與通緝令上的犯人照片進行比對。
「之前你們就已經錯抓過我了啊。」
我用手指比著自己的臉。歐葛恩不解地歪頭。讓記性這麼差的無能傢伙當巡佐,艾里達那真的沒問題嗎?奇基用似乎很誠懇的表情,歪著頭說道:
「因為,那邊那個男人手上拿著片仁石哦?」
我的肩膀不知何時被放上了片仁石。他還細心地貼了膠帶避免石頭掉落。我回想起在最初相遇的時候,這名不知叫奇基還是基奇的男子,曾經不動聲色地把名片塞進我袖口裡。
一群身穿深藍色制服的警察衝到我面前。就像先前一樣,我大喊著:「不!我不是!」,聲音卻被強壯警察們的喊叫聲與痛罵聲蓋過去了。
警察們一擁而上把我壓制在地面上,還有警察飛身撲到我身上。被警察們的手臂壓制住的我,遍尋著奇基的身影。
奇基把手撐在窗戶上回頭看我。
「再會啦,笨蛋們!吃屎嗝屁吧!」
奇基轉身從窗戶一躍而出。
「那邊的是真的!」
終於有部分的警察也發現到這一點,追著奇基跳出窗外。
還是有警察搞不清楚奇基和我誰才是詐欺集團的頭頭。我用膝蓋踹這些人的身體,然後推開呻吟的警察站了起來。
我迅速衝到窗邊,抓住窗框。來到我身旁的吉薇也從窗戶俯視下方。
我們看到警察們的深藍色身影,在艾里達那的巷弄里全力疾馳。經過生物能力強化過的身體,才會有那種驚人速度。
不過,奇基的逃走速度也非比尋常。他遠遠地把那群攻擊型咒式士警察拋在身後。詐欺犯身輕如燕地往前躍進。
奇基越過巷弄中的牆壁,抓著盆栽樹枝躍至屋檐上。他在屋檐上奔跑跳躍。跳過小河之後,降落在對面的住商混合大樓的窗戶上。奇基抓著窗框攀爬起大樓牆壁。
抵達大樓頂樓後,他只轉了一次身。
奇基留下大膽狂妄的笑容之後,身影就在對面消失無蹤。
連號稱追蹤專家的警察都追不上他,他的逃跑速度實在很驚人。
「真是倒霉透頂。」
我精疲力盡地說出感想。
「反正最後還是順利解決了,這樣不是很好嗎?」
吉薇在我旁邊笑著。我們兩人走在艾里達那的街道上。
「其實還滿有趣的耶,我指的是揍嘉優斯這件事。」吉薇臉上的笑意又更深了。「或者說你的受虐狂癖好被喚醒了?」
「我才沒那種癬好咧。倒不如說,要是吉薇你的虐待狂癖被喚醒的話,我會很傷腦筋的哦?」
「誰知道呢?」
我們倆有說有笑地走著。
「今天我有空,所以我們悠閒地享受一下吧。」
「說得也是。」
吉薇從剛才開始,就忙著環顧艾里達那的街道。吉薇的視線停了下來,她看到了百貨公司入口。仔細一看會發現,她看的不是一樓,而是從二樓窗戶垂掛至下方的打折GG。吉薇凝視著我。
「我稍微離開一下,你可以在外面等我嗎?」
「為什麼你要離開?」
我的反問讓吉薇為之語塞。她隨即開口說:
「一下就是一下嘛。我要去百貨公司逛衣服,嘉優斯你應該會覺得很無聊……」
「哦,你要去上洗手間嘛。」
我立刻回應之後,吉薇隨即肘擊過來。勉強躲開的我被擦到鼻樑。吉薇靜靜地凝視著我。
「……你怎麼會知道?」
「因為吉薇你的眼睛看的不是一樓,而是二樓。像百貨公司那種商店,為了讓客人在店內長距離移動,不可能在一樓設置洗手間。」
「唔—你這個討人厭的男人。」
吉薇的手肘揮中我的臉龐。雖然痛得要命,但她的可愛表現讓我笑了出來。我背靠著大樓牆壁上,在吉薇回來之前,我決定眺望著街景等她。
人群一如往常地在人行道上行走,道路上則是車水馬龍。在艾里達那生活的人口將近百萬。每個人都為著各自的幸運而感到喜悅,因為各自的倒霉而心生感嘆吧。
我認為自己很倒霉。無論怎麼想,我的幸運程度都低於平均值。可是,我認為自己倒霉到最悽慘的地步。
身為攻擊型咒式士的我,老是遇到差點送命的倒霉事,不過卻還沒有死。吉薇是個好女人,但我們偶爾!J該說經常在吵架,但最後還是能和好收場。
雖然乍看之下我很不幸,但我說不定實際上是個非常幸運的男人。我放心地吐出一口氣。
「啊,是老師!」
聽聲音好像是認識的人。對方穿著高雅的深藍色外套,袖子上繡著三條白線。在白襯衫的衣領繫著紅色蝴蝶結。改得比規定長度更短的格子裙隨風飄逸,腿上穿著深藍色的大腿襪。對方這身制服是私立盧米艾德學院的制服。
穿著這身裝扮的人是長發飄逸的女孩。她是我的補習班學生—杜拉絲。杜拉絲衝過來把我緊緊抱住。
「別這樣。」
「為什麼~~?」
杜拉絲髮出撒嬌的聲音,她用右手勾住我的左臂。我準備從杜拉絲身邊逃走,但她卻使出如關節技般的技巧,牢牢地固定住我的手肘。我開口反駁她: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有女朋友的,就像是已經被客人預約的商品。我建議你去找其他的商品。」
「老師,你這個人真規矩~~這一點讓人家覺得你很不錯。」
「我說過了,你對我的感情……」
「只是把對長輩的憧憬誤解為戀愛感,你想像平常那樣說我,對吧?」
杜拉絲抬頭往上看。她的臉上雖然掛著笑容,眼裡散發的光芒卻很認真。
「可是呀,那跟戀愛的感覺又有哪裡不一樣?」
「不一樣吧?年輕人總是分辨不出兩者的差異。」
我語氣篤定地否定了杜拉絲的話語。
「可是、可是,人家藏在心裡的感情是真的哦?」
杜拉絲說完『心裡』這兩個字之後,我知道她勾著我的手,觸碰到她柔軟的右胸。怎麼會有這種少女啊。不對,女人打從出生開始就已經是女人了。不過,我並沒有回應。我不喜歡應付年紀比自己小的少女。
「啊,老師,你臉上沾了一點血跡。」
「咦?哦,剛才的肘擊讓我流鼻血了嗎?」
我連忙用袖口擦拭鼻子下方。如果流著鼻血在路上走,根本就是一個變態嘛。
「你沒擦到,在臉頰。」
我又擦了擦,杜拉絲歪起了頭。
「真受不了,我幫你擦。」
杜拉絲把手伸過來。我雖然很想拒絕,但這麼做很浪費時間。我選擇交給這名少女處理。
「老師,你太高了,稍微蹲下來一些。」
以攻擊型咒式士的身高來說,我的身高算是平均值,不過以前鋒來說算是很矮小,不過,即便只是十幾歲的少女,也不至於構不到我,等我想到這一點,一切已經太遲了。杜拉絲把臉湊了過來,溫熱的唇瓣落在我的臉頰上。我連忙移開我的臉,然後起身站直。
眼前的少女露出不甘心的表情。她把手指放在唇瓣上,用仰望的眼神凝視著我。
「我明明是瞄準嘴巴,結果卻親到臉頰哦。」她咂了咂舌,「狙擊失敗,子彈沒有命中目標。必須等待下次射擊的機會,對吧。」
「你喔。」
我對此感到傻眼。複雜的謊言我能應付,但卻防不住一瞬間的單純謊言。杜拉絲從我身邊離開,倒退地走在步道上。
「那麼,拜拜羅。」
杜拉絲轉身離開了。步伐輕盈的她,頓時消失在人海之中。
變回孤零零一個人的我,不禁嘆了口氣。我原本對自己說謊的技巧與口才都很有自信,最近這陣子卻是屢嘗敗績。無論詐欺犯、少女、樞機主教或者是沙漠的復仇者。我的對手全部都是強敵啊。
「嘉優斯,李維
那,索雷爾先生,你聊完了嗎?」
那是我熟悉的聲音。我轉身望向後方,看見一頭白金色的髮絲,頭部左右的那雙尖耳,憤怒似地微微動著。翡翠色的眼睛凝視著我。
我發現吉薇妮雅小姐正把臉湊近我。
「難道?」
「什麼難道,你在說什麼?」
唉,我等於用問句替自己挖了墳墓。
我也只能恨自己實在有夠倒霉了。吉薇伸出了右手。我感到非常害怕。
吉薇的指尖停在我的眼前。她的手向下移動,握住了我的左手。
「那麼,我們快點走吧。」
「奇怪?」
我愣了一下。
「你……不生氣嗎?要換做平常的話,你應該會很生氣吧?」
「我一點都不生氣哦。嘉優斯不是那種毫無理由就會出軌的男人吧?所以就跟平常一樣,你一定是遭到女孩子的惡作劇了,對吧?」
「呃,嗯。」我選擇先加以肯定。「是沒錯啦。」
與其說出軌需要理由,倒不如說我只是遵從「下半身的那個我」的意志。反過來說,只要我沒有遇到正在哭泣的女人,這種不知該說是倒霉還是幸運的事情,我很少會有所猶豫。
我牽起微笑著的吉薇的手,兩人走在艾里達那的街道上。
非常幸福,非常幸運的兩人,肩並著肩在街上走著。
就在此時,我的手機鈴聲響起。來電顯示的名稱是吉吉那。
「我很久沒看到吉吉那了呢。」
「是嗎?我經常在路上看到嘉優斯耶,啊,那是狗大便嗎?」
「吉吉那你的眼睛,得早點在收廚餘的日子拿去倒掉。而且,你,似乎忘記我的存在了。」
就個人來說,我很希望他永遠忘記我這個人,但是以工作搭檔的身分來說,這種情況非常令人困擾。
「我可沒忘了工作的事。在嘉優斯你失蹤的這段期間,我日以繼夜地在與『異貌者』戰鬥。」
吉吉那的語氣中透露出享受戰鬥的喜悅。
「思,我在報紙上看到了。你曾經在烏卡斯教會戰鬥。讓自己事務所收取報酬,以吉吉那來說,算是做得很不錯。」我察覺到邏輯上的矛盾。「對了,已經徹底將我遺忘的吉吉那,你特地聯絡我的原因是什麼?」
吉吉那繼續說了下去:
「我忘記對你說了,在戰鬥的時候,我稍微破壞了烏卡斯教會的設施。」
「所謂的『稍微』到底是多嚴重?」
我的背脊竄過一股惡寒。
「真的只是稍微啦。大概就是外牆、鐘樓、禮拜堂、地下室與十字架。」
「……那個,吉吉那先生?你已經破壞了這麼多設施,那個教會到底還剩下些什麼啊?」
對於財務問題的恐懼,讓我改用敬語對他說話。
「放心吧。教會的椅子雖然成了木材墊子,但沒事。我只是為了救出椅子而犧牲了教會本體而已。」
吉吉那的邏輯相當愚蠢。我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嘴巴依然張得大大的。
「因為這個理由,教會似乎想採取法律途徑向我們起訴。委託我做事的市公所也非常憤怒。」吉吉那笑著說道。
「我接下來要去參加討伐巨人餘黨的戰爭。後面的事就交由嘉優斯負責善後羅。」
「等等!」
就在我大發雷霆之前,吉吉那掛斷了電話。我雖然迅速回撥過去,但是電話還是被拒接。我拿著手機的手無力地垂落。
教會遭到破壞之後,教士們應該會採取激烈的法律手段吧。警察也會基於保護文化財產的理由而有所行動。我根本不敢想像被教會方面施壓的沙札蘭課長,之後會對我發多大的脾氣。
在我身旁的吉薇,臉上的表情顯得很陰沉。
「現在似乎不是享受兩人時光的時候呢。」
「呃,那個……是啊。」
不趕緊進行處理的話,事務所就會完蛋了。吉薇笑了出來。
「嘉優斯會怎麼樣,我才不~~管呢。」
吉薇離開了我,美麗的背影消失在艾里達那的人群之中。
我呆立在艾里達那的道路上。
「我真是太倒霉了。」
我將視線移回街道。有隻手從大樓轉角處伸出來。那隻原本緊握的手打開了。手中有一顆石頭。
「我在此推薦這顆片仁石Mark Ⅲ,給你這個倒霉透頂的傢伙。」
戴著眼鏡的奇基從街角探出了頭。
我佇立在艾里達那的道路上,抬頭仰望天空。握在右手的手機響個不停。來自於教會、警察與市公所的詢問電話,似乎一直打過來。
「比起之前的片仁石Mark Ⅲ,這顆石頭能讓你的幸運加倍……」
在我面前,一個不知道是奇基還是基奇的傢伙,開始說明石頭帶來幸運的功效。
我嘆了口氣,這是個非常、異常沉重的嘆息。
假如我這個人算是幸運的人,那麼這地球上或許就沒有不幸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