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一章 溫柔的女人們(2/2)
胸中的苦悶傾吐而出。躺在我手臂上的中年婦女,嘔出了血。
「餵……」
除此之外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鋼槍從她的左肺及心臟附近貫穿而過,因為她不是咒式士,只是個平凡人,因此根本不可能救得活。這樣的傷竟然沒有當下立刻死亡,真的是很不可思議。女人的眼睛向上看著我。
「我……我沒關係,快去,救那個孩子。劇團裡面只有……女人,求求你……」
混著血沫的聲音。在女人的雙眼裡,憤怒、恐懼、痛苦之類的情緒都消失了。
屍體靜靜地躺在大地上。我站起身來。吉吉那對我點了點頭,我們開始展開行動。
轟然作響的火焰以及咒式,交織成殘酷的交響曲,掩蓋了憤怒的腳步聲。
穿過火焰及黑煙。
街道上滿滿都是緊緊穿著多層鎧甲及甲殼質鎧甲的咒式士。他們團團圍繞著,中間可以看到是旅行劇團的表演藝人們。
劇團的車在懸崖邊翻覆,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們背靠著車子,手裡拿著棍棒或菜刀,勇敢地作戰著。
好像喝醉酒般滿臉通紅、神智不清的中年女人;看來非常內向,平常應該連跟人好好說句話都很困難的女人;另外還有看起來應該手裡拿玩具把玩還比較適合的少女。
這些以命相搏的女人們,臉上掛著必死的表情,看來就像是在守護著什麼重要的事物似的。
但是,拿著棍棒的平凡人,想要靠著必勝的決心將戰鬥高手給擊退,這樣的事情在現實中當然不可能發生。咒式士們無情地使出咒式及揮動刀劍,一個又一個地虐殺,一個又一個地撂倒。
我感受到腹腔就像有黑色的熔岩流動著,作用量子定數開始干擾。我讓局部地方開始產生變化,將熱量的不確定性及時間的不確定性兩者的比例反過來。
魔杖劍的前端構築著,發動化學煉成系咒式「爆轟蹂躪舞」。環三亞甲基三硝胺製造了秒速達八千公里的爆風挾帶著鐵片,從偷襲者的背後開始進攻。
驚訝的表情才剛在他們的臉上浮起,一瞬間他們就被撕裂,變得血肉模糊、支離破碎,全部傾瀉在街道地面。
吉吉那穿過爆風的餘威,向前挺進。
隨著咒式吟唱,屠龍刀在空中疾速飛奔。銀白色的圓弧,畫過迎面而來的機劍士及鋼槍士胸膛,將他們水平橫切成兩半。吉吉那穿過飛散的四塊肢體及一片血霧,繼續搶進。獸化士熊的腕力及藏有爪子的鋼腕,從右肘被切斷。
由下往上翻揚的屠龍刀,從左側砍進去,刀刃穿過胸膛,從右肩穿了出來。吉吉那的身影穿過之後,獸化士布滿獸毛的上半身倒下,沾滿血的尾巴軟弱無力地跳動著。
鋼甲士拚命地使出了化學鋼成系第一位階的「斥盾」,大地瞬間立起了鐵製的牆,擋住了吉吉那的快刀。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吉吉那雄壯嘶吼,強化肌肉膨脹到極限。金屬屏障一擊便垮,咒式士從頭盔到兩腿間被一刀划過,好像完全沒有受到阻礙的感覺。
小腸及肝臟從身體的橫切面流瀉而出,宛如地獄之門從體內開啟般,死者的遺體左右分了開來。血霧瀰漫中,吉吉那滑動突進,我邊跟隨著寬廣的背影,邊構築咒式,轉眼間我們已經來到旅行劇團的表演藝人拚死力守的地方。
溫和的人們變成了折迭扭曲的屍體。每位死者的表情都充滿了痛苦及哀怨,然而又蘊藏著一種保護了重要物品的安心感。
呻吟的聲音傳來。
我爬上屍體所堆成的小山,翻動著死者的手腕、雙腳及身體,從中尋找倖存者。
在屍體之間,我看到了一個身穿燕尾服的背影,寬廣的背上及肩膀,插了難以計數的刀刃,而他的身體下方有個女子伏臥著。我趕緊把手伸進去,抱著女子的上半身,從層迭的屍體中將她拖出來。原來,那是一個長相端莊的女子,看來正是車體上所描繪的那位柯露翩。
「你是柯露翩嗎?你還活著啊?」
「呼,」女子大大的臉因為痛苦而扭曲。「沒錯,就是我。我正是大名鼎鼎的逃脫女王柯露翩。」
中年女子的眼睛在我身上掃了一遍。
「你就是解救我的男人吧,長得真像我死去的丈夫年輕的時候……」
柯露翩滿臉鮮血的臉邊歪斜著邊說話。她的臉上散發出光芒。
「我……我沒事……」
吉吉那本打算發動治療咒式,但卻被女人給厲聲制止了。
「趕快看看躲在我下面的小孩,是不是平安無事……」
在女人大大的胸部下方,有個小小的身體露了出來。柯露翩用盡最後一分力氣,舉起粗壯的手腕想將小孩穿過屍體傳過來。我趕緊伸出手去接,一接到手才發現小孩的體重非常輕。
那孩子全身沾滿了柯露翩的鮮血、黑色的煤炭以及泥土。緊閉的雙唇、慘白的臉頰,還有琥珀色的髮絲之間,那雙眼睛呆若木雞。
唯有藍色的眼珠,直直地盯著我看。
我避開那雙透視靈魂的視線,趕緊確認孩子的呼吸及脈搏。因為看到孩子的頭髮之間有血不停流出,所以趕緊跟專家吉吉那換手。吉吉那用大拇指下方的大魚際肌加以搓揉,確認孩子下巴的肌肉是否有在收縮。
「沒有在收縮,腦壓也不高。頭部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吉吉那用冷靜的目光將孩子的全身掃了一遍。「看來只有一些擦傷和刀傷,性命應該無虞。」
「沒事了。」我轉而望向柯露翩,「因為你和其他人勇敢的保護,孩子沒有大礙,所以你也別死啊!」
柯露翩拚命地呼吸。
「逃脫女王柯露翩最後的魔術演出非常成功,對吧!」
柯露翩滿是血的大嘴,浮現了滿足的笑容。
就好像是夏日晴空般的燦爛笑容。
這麼好的女人,可不能就這樣在這邊死掉啊!這樣的世界錯得太離譜了!
「對……對不起……我要為那個孩子變的逃脫魔術,還沒有……結束。先生,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雖然可能只是一件小事,但柯露翩的話語聽起來卻非常慎重,我想都沒想就立刻點頭答應了。
「我一定會讓這個孩子的逃脫魔術成功的!」
「你真是一個好男人,我……要不是……」
柯露翩的笑容就這樣從我的左肩滑落。
我什麼都沒說,就這樣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柯露翩急速冷卻的體溫,以及被我抱在胸口的孩子溫熱的體溫,一起在我的胸口交替形成一道旋風。
「嘉優斯,還沒結束。」
吉吉那的聲音傳來。
被火舌吞沒的車子,以及周遭的樹林之間,有一道微微發亮的光在注視著我們。魔杖劍及魔杖槍閃耀著不祥的光芒。緊接著手握髮動咒式的兇器、接二連三現身的,正是進攻型咒式士們。
緊握著魔杖劍的銀色護腕。模仿惡鬼及巨龍的造型盔甲。多層鎧甲與甲殼鎧摩擦得吱吱作響。使役蟲念念有詞召喚使役獸,照亮夜空的紅色火焰,投射在咒符及知覺眼鏡上。隨著魔杖劍揮動,我注意到「平穩的旗手巴洛雷克」系列九四式正在激活,這讓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這不單只有哲貝倫系,還有屬於亞爾利安人的巴赫魯巴系及伊傑斯系。剛剛幾乎要失敗的皮耶祖系咒式士也身在其中。
不需要用知覺眼鏡確認,也可以清楚看出現場共有三十四名進攻型咒式士,從懸崖之外的三個方向逼近,組成了一個人網把我們包圍了起來。
我靜靜地將偉大的柯露翩龐大的遺體放了下來。接著邊將孩子抱在左下方邊站了起來。我怒視著前方,嘴巴因為憎恨而歪斜扭曲。
「呼,大家應該會覺得很驚訝吧,因為我竟然有一點生氣!」
「嗯嗯,我跟嘉優斯一樣感到有點不開心,我也是一樣抱持著相同的情緒。」
吉吉那也揚聲說道。他舉起屠龍刀,站到我的身邊。
人網中走出一個體型碩大的鋼斧士,將魔杖斧扛在肩上大大地晃動著。
「我不知道你們是從哪裡跑出來搗亂的,趕快把小孩子交出來給我們,然後立刻滾開吧!」
在他的對面,一個抱著魔杖長槍、身穿多層鎧甲的重機槍士笑了起來。
「不過說實在的,我們當然也很樂意殺了你們。」
「哎呀,如果你可以把可愛的屁股借給我們每個人的話,我也是可以幫你一把啦。」
被陣笠蓋住了眼睛的蠱蟲士,說著下流的玩笑話嘲笑我們。好幾個人噗哧一笑表達贊同,還有幾個人則是往地上吐了口水。
懷抱中的孩子察覺到咒式士們的殺氣,用顫抖的手緊緊抓住我的左肩。我還不了解為什麼這群旅行藝人會被狙擊偷襲,但這孩子是柯露翩及旅行藝人們託付給我的,我一定要好好保護他。我確信我做得到。
這些刺客們緩緩向內移動,讓包圍網逐漸縮小,我們動彈不得。
對方可不是平凡的路人,而是進攻型咒式士。就算用爆裂或炮彈咒式轟出一條血路,想必也是會有其他人立刻從兩旁襲擊。況且我們也不能讓對方洞悉我們真正的實力,所以不能輕舉妄動。
快想、快想、快想、快想、快想!一定有什麼辦法可行的!
「沒什麼嘛。」
在我和樹林之間並排而立的咒式士們,聽了吉吉那的話之後,全都燃起了沸騰的憤怒與殺意。
「我是屠龍族的劍舞士吉吉那,旁邊那個戴眼鏡的是嘉優斯。」
震驚與訝異的感嘆聲在進攻型咒式士之間擴散開來。
「他們是樞機長的護衛,把刺客全部都撂倒的兩人組!」
「是在『曙光的鐵槌』事件里和拉爾豪金同組的咒式士啊!」
「我聽說他們和『古巨人』一起倒下了啊……」
進攻型咒式士們開始有所動搖了。就算我跟吉吉那是屬於第十三級的咒式士,但在面對數量這麼龐大的咒式士集團時,也不敢想說還能活著回去。
不過,對方也是如此。與我們為敵的話,就算是中階程度的咒式士,也有一半會死在我們手下。
這是在談判吧。我稍微對吉吉那改觀,並開始主導談判。
「那麼……」
「你們不敢見人是因為長得太像牛屎嗎?我們幫你們雕琢成人屎的樣子吧,我是好心好意的想要幫忙,你們懂不懂啊?」
吉吉那笑著。
「吉吉那你你是傻了嗎?守護孩子可是大善人的舉動,不要隨便自己變成惡棍好嗎?」
對于吉吉那無視現狀的發言,我感到有些慌張。劍舞士真的都不把別人的想法放在眼裡。
「你們這些無名的烏合之眾真是可憐。無能、低能、拙劣,這都不是可恥的事情,所以來吧,你們一起上吧!」
「……真有趣。」
腐毒士手拿狀似銀月的魔杖鐮,臉頰歪了一邊冷笑著。
「雖然在這裡的咒式士有一半以上可能會陣亡,但是存活的咒式士,卻可以因為打倒吉吉那和嘉優斯而聲名大噪,更何況還能領取高額的報酬。」
操控巨大野獸的猛獸士,猛獸般的大嘴浮現了笑意。
「這難道不是一個跟拉爾豪金及潘海瑪並駕齊驅的好機會嗎?所以把命拚掉也值得!最快得手的就是贏家!」
戴著獅子頭盔的機劍士,從樹林間走了出來,一步步開始逼近。緊接著兩旁的咒式士也相繼出擊。在森林的樹木之間,咒式士們就像雪崩一樣展開進攻。
吉吉那將屠龍刀拿到眼前。
「看來我們有機會生還了,如果接下來從包圍戰變成混戰,那我們就會勝出。」
「真的假的!」
我不假思索地朝著夥伴大叫。
「你和那些人都一樣,為什麼不能好好談判呢?」
面對這些腦子長蛆的進攻型咒式士們,我拚命地想要找到保命或是折衷的辦法,但說不定是我的想法異於常人吧。令人感到絕望的狀況讓我的眼前一黑。
喔不,是身處的環境真的變暗了。進攻型咒式士、森林、遠方的大火,全部的影子都投射到地上。
望向上方,有個影子畫破了掛在夜空中的月亮。看到巨大的物體高速落下的瞬間,跳到我身後的吉吉那率先動了起來。
緊接著震耳欲聾的聲響傳來。聲音的衝擊波吹襲森林及街道,也將火苗吹得搖曳亂竄。
我在爆風中站了起來。猛烈的煙霧在溫暖的夜風吹拂下散了開來。
進攻型咒式士們全部都從剛剛所站的地方移到新的位置,地上多出了一個缽狀的大洞。
大洞的外圍站了幾個沒有被捲入跌落其中的咒式士。雖然受到衝擊波的影響而意識有點模糊,但都還是勉強挺立著。
進攻型咒式士三人組因高硬度的鎧甲受到壓迫,在半空中變成了一道大瀑布。一瞬間三人的身體化成鮮血與骨頭碎肉,不停落下。大洞的外圍,踩著人類的五指利爪,比大槍的尖頭更長、更尖
銳。
從前肢到肩膀的肌肉,在用力扭轉巨木的時候鼓起,肌肉非常發達。直直聳立的脖子就像巨塔一般,在脖子前端傲然翹首的頭部,看起來跟古代的恐龍相似度非常高。
身上布滿了銀色的鱗片,巨大的身體就像建好的神殿給人充分的壓迫感。
這是一頭龍。
而且,我用知覺眼鏡鑑定了一下,這頭龍從頭到尾全長有三一・一三公尺。用DDMM測定法,也就是所謂的泛屠龍式檢定法,測驗出來這頭龍的年紀已經有一千三百多歲,是如假包換的「長命龍」!
他的頭像是戴了皇冠一樣,有幾根角屹立不搖。
落地後鎮守一方的長命龍,用無精打采的眼神向下盯著我們看。光是這麼一看,就讓我們瞬間不受控制地全身僵硬。龍張開嘴巴,蒸氣流瀉而出。
「人類之子啊……」
歷經滄桑的聲音,在我腦中響起。
「把那個孩子交給我。如果你拒絕的話,就是與我為敵!」
舌頭及口腔的構造近似於爬蟲類,但卻可以流利地說著人類的語言,這樣的龍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我有點無法理解龍所說的話,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長命龍」從天而降,襲擊進攻型咒式士們,而且還向我們索討小孩?
正腎上腺素分泌過剩,導致腦袋產生了過多興奮及活性,混亂的思緒讓訊息亂成一團。判斷力及思考力都下降許多,恐慌的情緒促使我開始構築咒式。不行!如果爆發的話一切就都完了。但,我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冷靜下來!」
我感覺到身旁的吉吉那,將自己腰後方的屠龍刀轉到我的背後。我按下旋轉式彈筒靜靜地發動,並在自己體內展開生體強化系咒式第一位階的「鎮靜」。以縫核神經為中心的血清素神經,就一秒鐘分泌兩三次的規律合成血清素。「鎮靜」直接作用在藍斑核上,抑制了正腎上腺素的分泌,藉以防止我過度恐慌。
應該要利用吉吉那為我帶來的冷靜,多爭取一些時間,我信口開河的功力開始自動展開。
「因為太害怕了,所以內心猶豫著到底要不要拒絕你的要求,我這麼說並不是想要違抗你,而是希望能夠妥善處理,雖然你可能會想『你所說的話有什麼站得住腳的理論根據嗎?』但其實每句話都有深層的涵意……」
追究著我所說的話語,龍的眼神中參雜了混亂的成分,剎那間,龍的全身突然爆裂。
鋼質鱗片將爆煙彈了開來,單單只形成了一個虛弱無力的小漩渦。
看來是某個被龍給嚇壞了的咒式士,下意識發射咒式的吧。接著一旁的雷鳴士們團隊合攻雷擊連射,但紫色的電光在鱗片的表面就四散煙滅了。長命龍巨大的身體根本連動都沒動。
「沖啊!以我們的人數是可以把龍給幹掉的!你們不想要榮譽與財富了嗎?」
符咒士發出了不知是悲鳴抑或是吼叫的聲音,同時發出數十枚的咒符。
咒符化成了一群飛燕,在空中飛翔著,破壞了龍的結界,並突刺鱗片的表面。旋即,數法系咒式第五位階「解咒過界絕陣」啟動。針對龍所使用的干涉結界,使出反干涉。
干涉結界是在咒式發動之前,就讓咒符失去反應的一種技巧。這是進攻型咒式士在和等級高的「異貌者」戰鬥時習慣使用的戰術。
進攻型咒式士們紛紛拿起魔杖劍發動咒式,可能是順著情勢發展順勢而為,也可能是太過恐懼了忍不住先行動手。
「我正在講話,安靜一下!」
龍完全沒有移動身體,就讓干涉結界的能量加強了。光是這樣,藍白色的火焰就已經將咒符盡皆燒毀。緊跟著衝過來的攻擊咒式,包括狂風、爆裂、雷擊、鋼槍、毒氣等等,都在結界表面恢復原本的作用量子定數,並就此消失無蹤。
「不要害怕!衝上前去展開攻擊吧!」
猛獸士放出身旁的劍齒虎;蠱蟲士打開懷抱著的壺器,讓食肉蟲成群飛出;獸化士披上獸皮開始衝鋒。在龍巨大的身軀四周,首先展開攻擊的是劍齒虎及食肉蟲。
一看到龍,野獸的動作就紛紛起了變化。跳在空中的劍齒虎,用自己的爪子抓破喉嚨,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食肉蟲也是互相啃咬著對方的身體。
「怎麼……會這樣?」
我完全無法理解眼前所看到的景象。
「龍的能力,竟然強大到可以支配『異貌者』的意志!」
吉吉那驚嘆的聲音讓我想起,龍的確擁有一種特殊能力叫作「支配『異貌者』的王者」。一旦直視龍的眼睛,意志就會受到量子干涉的影響。我把手舉起來擋住,避免自己和龍四目交接。
把屍體拿來當作隱形斗篷,兩個獸化士飛了起來,啟動了生體變化系咒式第三位階的「身體虎化」及「身體狼化」,他們的四肢變換成了猛虎及餓狼的模樣。把龍身後的樹木當作後肢,從半空中攻擊龍毫無防備的頭部。
龍擺動著長長的頭,避開了利爪攻擊,並且扭轉脖子強勢出手,咒式士二人組在空中被龍的血盆大口刁咬住。
上下並排的牙齒,穿過獸毛及強韌的筋肉組織,從外到內咬穿過去。大顎咬合,咒式士的身體便斷成兩截,兩人的下半身掉落,小腸也散落一地,就連哀號也沒辦法了。濡濕的聲音不停傳來。
龍晃動大顎,將兩個死者的上半身當作子彈,擊中正在構築咒式的雷鳴士頭部,以及一旁的腐毒士腹部。粉碎的頭蓋骨、幾乎要貫穿身體的腹部重傷,血、腦漿還有內臟,結合成一陣腥風血雨,淋向後頭的咒式士。
在哭天喊地的聲音附近,一陣雄壯的嘶吼揚起。將魔杖劍及魔杖槍抱在胸前的前衛咒式士們,彈起身子立刻展開反擊。他們全都受不了恐懼,紛紛出手猛攻。我用力緊咬著牙忍耐著。吉吉那則拿著屠龍刀彎著膝蓋,一直維持著相同的姿勢。
在我們前方,龍及咒式士的戰鬥揭開了序幕。雷劍士啟動了電磁雷擊系咒式第一位階的「灼劍」,刀刃因為受到電磁熱的影響而晃動了起來。雷槍士則使用電磁系的「電加」,用電磁讓劍尖加速。兩人擊向龍的側邊。
一陣狂風吹過。
只看到某個東西敲擊咒式劍士們的胸口,一瞬間的衝擊讓他們飛了起來,多層鎧甲及肉體化成血霧爆散開來。
原來是龍覆蓋著超高硬度鱗片的巨大長尾,正高速地進行攻擊。
尾部的破壞力驚人,就好比全速前進的戰車一般,擊中目標也停不下來,殃及了後面的大樹。堅韌的纖維構造為之碎裂,大樹應聲折斷。
樹木倒下的巨大聲響,迴蕩在夜晚的森林中。
悲鳴化成了怒吼,恐懼在咒式士之間迅速蔓延。
理智已經完全斷線,咒式士下意識地接二連三施放咒式,完全沒有任何冷靜的判斷可言了。
我這一路以來看過了非常多次這樣的場景。例如在提西納村所發生的慘劇,二十二個進攻型咒式士連手與龍對抗,沒想到一分鐘而已就全數被殲滅了。
當時的龍是六百歲級的,但眼前這頭龍可不是。現在所遭遇的是比以前那些龍老好幾倍,歷經更多歲月,如假包換的「長命龍」。
「咒式士們,能夠死在鋼龍姆布羅夫斯卡的手下,你們應該感到光榮!」
「長命龍」張開大嘴報上了自己的名號。如利刃般的尖牙並排在嘴巴里,也看得到巨大的咒印組成式,這讓我感到毛骨悚然。
我立刻構築反擊用的咒式「遮熱斷障欄」,並且再加上耐熱咒式。察覺到異樣的吉吉那,趕緊抱住我和小孩,往後方飛去。巨大的樹枝從森林飛向街道。
「不行了,快往旁邊逃。」
吉吉那往旁邊再次跳躍。跳開逃離的瞬間,我看到了長命龍的利牙閃爍著雪白的光芒。
吉吉那使出生體變化系咒式第二位階「空輪龜」,利用背上所生成的噴射口壓縮噴出空氣,藉此拉開距離。
雪白的濁流襲向大地,往咒式士們突擊,全部的東西都被吞沒了,就連鎧甲以及人體的輪廓都不見蹤影。白色濁流飛躍四溢。
因輻射的熱力而膨脹的大氣壓,形成耐熱壁,將停留在空中的我們彈飛。
在我們後方幾十個擔任後衛的進攻型咒式士們,也被怒不可抑的視線給趕跑了。
儘管如此,雪白的激流並沒有停下來,隨著轟然巨響繼續在森林裡左衝右突。大樹的樹幹被吹起,龍的氣息貫穿了整座森林。
被亂流翻攪得東倒西歪的吉吉那,抓住最接近手邊的樹梢,彎曲的樹枝成了緊急煞車裝置。我們降落在鄰近的大樹頂端樹枝上。
下方的景象簡直讓人不敢相信。
龍吹一口氣就讓森林整個傾覆,變成了一道道火焰所形成的紅色線條。
火焰一直
延伸到森林遙遠彼方的另一端才見到終點。
雖然不想了解,但其實龍的吐息最厲害的破壞力是可以預測出來的。將比重十九・三、熔點三千四百度的重金屬「鎢」,以五千七百度的高溫使其達到沸點,接著吐瀉而出就能成為灼熱的激流。
就算只是碰到一下,這樣的高溫立刻就能穿透金屬板,並讓可燃物瞬間燃燒。
已然接近太陽表面溫度的超高熱物體,紅色線條通過的地方,可以看見白色的光芒閃耀。龍的吐息質量很大,衝擊力道可以和巨大的鐵球相提並論。
像這樣的破壞力,用個人的防衛裝備就想與之對抗根本是天方夜譚。就連軍事據點也都被破壞,可說是超級的進攻型咒式。
根據龍的吹息所做的研究,化學鋼成系第七位階「煌皇釛沸灼鏖嗔息」,理論上構築得出來。
但是,以單一個人的咒力來說,想要讓分子在高溫狀態下高速移動,並且還幅員如此廣闊,是不可能的事。
沸騰且膨脹的鎢,以五千七百度超高的溫度在大地橫行,不僅讓大地的土石岩盤都熔解且沸騰了,甚至噴出了高溫蒸氣。那些在攻擊範圍內的進攻型咒式士,大概也被沸騰的大地給吞噬混雜其中了吧。
雖然沒有親眼見到,但處在熱風侵襲範圍內的進攻型咒式士,想必應該全身都是灼傷了吧。融化的脂肪從破裂的傷口中流出,滴落在高溫的土地上立刻就蒸發了。咒式士們死狀悽慘地倒臥在地。
之前的堤西納村慘劇也沒得比,這次的事件是讓環境整個改觀的大型破壞。佐雷佐・左所見識過的雷之咒式,「異貌者」最強物種的力量,宛如暴怒之神的鐵錘。
人類是不可能與之對抗的。
最可怕的是,長命龍姆布羅夫斯卡在降落之後連一步都沒有移動過。
有些距離較遠得以倖存的咒式士,逃過了死亡的吹息及輻射的高溫,卻也都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慘劇。
巨木的樹梢,我和吉吉那看著這一片被破壞殆盡的光景,戰慄的感覺從背後傳遍全身,懷抱中的孩子也因為害怕而全身僵硬。
「長命龍」姆布羅夫斯卡將視線投向樹梢的我們。高度幾乎差不多,可以說是在水平的位置,我們看到了龍宛如深潭的雙眼。我們不敢直視,趕緊移開視線。
「你們若要躲起來,那就要好好衡量一下你們的速度和範圍。快把那個孩子放開,這是給你們的警告。」
龍的話語對我們來說就像是宣告死神降臨,恐慌害怕的情緒讓肺幾乎要被壓碎,連呼吸都變得無法控制。
迫於龍所給的壓力,尖叫幾乎已經來到喉間,但我強力抑制下去。為了守護自己與孩子,我用右手舉起魔杖劍。
「把孩子送過來吧。」
龍的巨大瞳孔,傳射出令人畏懼的顏色。視線緊盯著我的右手看。
「是『宙界之瞳』嗎?」
吉吉那也轉頭看著我的手。他應該也想起來了吧。
就算是異界的大禍式亞姆普拉及亞南・嘉蘭,在面對眼前這頭巨龍時,想必也會有同樣的反應吧。
樞機主教送的爛禮物,讓我走到哪裡都會捲入麻煩啊。
「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龍和我的疑問幾乎同時間在空中傳開。在一陣微妙的沉默之後,伴隨著滿口的蒸氣,龍開口說話了。
「……你沒有必要知道。」
龍的眼神中透露著難以形容的情緒。
「你最好將孩子以及那隻戒指還給我,我會留你一雙手。」
只能嘆氣。
我們看到倖存的進攻型咒式士們,紛紛把理智和魔杖劍都拋棄,開始瘋狂竄逃。龍的右眼有那麼一瞬間望向那邊,隨即就又回到我們身上。
我將孩子的臉埋在我的胸膛,並發動「光閃」。用聚酯樹脂將鎂粉及硝酸鈉在固定的物體上燃燒。爆光瞬間產生,夜晚的森林彷佛都被漂白了似的。
同一時間我與吉吉那一起從原本的樹枝跳往後方。由於我抱著小孩,所以沒辦法快速移動,吉吉那抓住緊抱著孩子的我,在樹林間飛翔。眼睛灼熱的龍,含糊不清地咆哮著,空氣與樹梢的葉子都震動了起來。
背後傳來堅硬的聲響。這種不祥的聲音不用看也知道那是龍緊閉下顎所造成的。視覺瞬間切換成嗅覺及聽覺,龍的大顎確確實實地朝我們追過來了。
在樹枝與樹枝之間飛翔跳躍,我們逃往懸崖前的空間避難。不一會兒,長命龍軋倒樹木、踏過進攻型咒式士,緊追而來。
在耳邊低吼的風聲讓恐懼感更加加深。
我們不可能贏得了那樣的怪物。趕快把全副武裝的咒式化部隊給叫來啊!這小孩是柯露翩託付給我們的,絕不可以毫無理由就讓龍帶走!
左手抱著的小孩傳來陣陣體溫。
我往背後放出「爆轟蹂躪舞」。龍想必是認為鱗片的強度能夠耐得住攻擊,因此選擇繼續前進,而非啟動干涉結界。
不過,爆裂咒式在龍的身旁炸裂開來,就在右上方的崖面。重低音響起的同時,土石開始崩塌,奔竄的沙土岩石落在龍的背上。
緊接著連鎖坍方席捲而來,數萬甚至數十萬噸的大量土石,如波濤般重擊龍巨大的身軀。土石流及龍的怒吼響徹雲霄。
不能讓這個好機會輕易溜走,我立刻發動化學鋼成系的五位階的「劣吁婪鎗彈射」。高速飛射的金屬塊,雖然受到干涉結界的影響減少了些質量,但仍舊從龍的下顎內側射穿了。
劣質鈾彈可以產生高溫,有燒夷彈的效果,能發揮比一般戰車主炮所使用的鎢鋼炮彈更強的破壞力。要不是有干涉結界以及厚重的鱗片雙重保護,龍的下顎現在恐怕早已被貫穿。
巨大的龍哀號著捲起身體,穿過雪崩般的土石流揚長而去。
吉吉那抱著我們,在遠離森林的大地上降落。我們完全目不斜視,腳踩著落葉飛快地逃走了。
單純的破壞咒式,龍只要使用治癒咒式一瞬間就能恢復,但是我所合成的劣化鈾彈,裡頭含有高濃度的放射線粉末,電離作用非常強,就算微量也會發散出α射線,讓身體遭到嚴重的輻射線污染。
暴露在輻射線中,會讓遺傳基因受到破壞,而且還可能因為細胞分裂不全而造成細胞死亡的情況。到目前為止,這世界上並沒有任何一種化學反應可以使放射性物質變得無毒。就算是龍,想要把受到污染的範圍全數清除,並修復受損的身體,也是需要耗費一段時間。
當然就法律的層面來說,這是屬于禁忌邊緣的咒式,不過這種時候就不需要在意那麼多了!
幸運的是,我們逃跑的方向正是布昂的所在地,我們邊跑邊往右修正。看到銀色的車體時,心中的感覺就只有「解脫」兩字。我們趕緊飛奔上車。
忍耐著喘氣不已的恐慌,我發動了車子,在後退的時候轉動方向盤,車體衝破夜晚依舊蒼鬱盎然的森林。
我沒有打開大燈,就好像在樹木之間跳躍一般,布昂現在也飛快衝刺著。在樹幹及樹葉間左衝右突,車體刮到障礙物造成幾乎要傷到耳朵的噪音,讓我的心臟為之緊縮。
「嘉優斯,你覺得那隻龍死掉了嗎?」
「難道我們要為了這種沒有根據的樂觀主義乾杯嗎?別管其他事了,趕快用你最自豪的眼力,指示障礙物所在的方位吧!如果不小心撞到樹木,或是衝進火海,並因此被龍逮個正著就完蛋了!」
吉吉那和我壓抑許久的怒吼,在車內交織迴蕩。
就好像事先約好的一樣,森林裡的樹木搖晃,轟然傳來龍的咆哮。接著,爆裂咒式及雷擊咒式的聲音也從遠方爆開,其中還夾雜著斷魂般的慘叫。
龍似乎誤將逃跑的襲擊者當成了我們,一股腦追過去了。真是幸運!這麼一來應該又替我們爭取到更多逃跑的時間。
雖然不知道進攻型咒式士們到底是好是壞,但就憑他們殘殺柯露翩劇團一行人的罪行,就值得讓他們用腐爛的生命來償還。
我的思緒慢慢的從混亂轉成憤怒。
我用力踩著油門,膝蓋上及肩膀傳來一陣溫熱的感覺。小孩看起來似乎已經沒有呼吸了,我把他放了下來。紅茶色的頭髮包覆住小小的頭,依靠在我的左肩。
「可惡,每次都這樣,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我只能邊操作著排檔杆,邊大大地嘆一口氣。
龍的咆哮聲還在森林迴蕩。森林裡的「異貌者」,似乎在跟王者唱和似的,激昂的叫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森林的夜是如此的深,也如此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