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八章 長長的吻(2/2)
吉薇雪白的手狂暴地揮舞著,左手脫離了我的控制。在我的面前,她緩緩將車門關好,她的身體就這樣隱身在車門之後。我的胸口感受到沸騰的情緒,腦漿熱到快要噴發了,視線所及的世界變得一片血紅。
我把車門打開,回過頭來的吉薇驚訝得眼球都快要從臉上飛跳出來。我抓住女人纖細的肩膀,將她抱入懷中。
「吉薇,你等一下!」
「快放開我!」
女人扭轉身體拚命抵抗,指甲插入我的脖子,劇痛傳來的同時,宛如黑色岩漿的情緒也跟著爆發,我把女人推倒在車子的座位上。
被我的手腕架住的女人異常狂暴,衣服的鈕扣都被抓得彈飛了,領口變得亂七八糟的。女人持續狂暴不止,我們兩人的腳都糾結在一起了,緊緊纏繞難分難解的兩人,一起倒在水泥地板上。
一瞬間我考慮著眼前的情勢,為了不讓吉薇受傷,我抱住她的頭,讓她的頭從我的右肩滑落。重重的衝擊讓吉薇多多少少恢復了幾分的神智。
不行,再這樣下去的話就會跟以前一樣,不斷惡性循環。
「你沒事吧……」
我牽著吉薇的手拉起她的上半身,她臉上淚痕滿布,只見她強忍著淚,用憤怒的眼神看著我。
「你真的是個大爛人!」
吉薇假裝沒發生任何事似的站了起來,用一隻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口。
當我再次望向吉薇的時候,我看到她的眼神里已經將所有情緒給刪除。就好像一顆冷冽的綠色寶玉一樣。
「我要走了。嘉優斯,之後你就早早去死一死吧!」
說了這句話之後,吉薇便翻身上車,並且發動汽車開離現場了。在停車場內疾馳的吉薇座車,發出了沉重的聲音,我只能呆若木雞地送她離開。
車子離開之後,究竟過了多久的時間呢?
我撐起顫抖的雙膝站了起來。由於我根本沒有辦法直接站起來,所以我只能扶著牆慢慢站起身。類似嘔吐感的苦悶緊緊壓迫我的胸口,讓我呼吸變得不順暢,我大口大口喘著氣,好像身體非常渴望氧氣一樣。
我深呼吸了一次,然而眼下的狀態並沒有因此而有所改變。儘管如此,我還是邁出了步伐準備離開。在傾斜的水泥地板往上爬,緩緩走出停車場。
夜晚的城市格外安靜。
在夜色中迎接我的,只有冷冽的月光。
我停下腳步、動也不動,對自己提出了問題。
到底是哪裡做錯了?我到底是哪裡不好?
答案其實非常明顯。你所選擇的生活方式,將會帶給你對等的回報。最糟糕的生活方式,當然也會以最糟糕的結果畫下句點。
這真的是再正確不過的真理。既然我的生活方式把吉薇傷得那麼深,那麼當然也會絲毫不差地回報到我身上。
掛在夜空的月光好像是用貼的,看起來就像在嘲笑我一樣。
在遠離貝爾嘉村的一座森林裡,參天的樹林下方,水滴滴落在一道獨自前進的身影上。
梅爾薩魯的肩膀上下起伏,邊猛烈喘氣邊走著。
好不容易從湍流中逃離,還沒有辦法換衣服,所以全身仍舊濕答答的。左手腕的橫切傷口因為失血過多而呈現慘白的顏色。
比較不一樣的是,原本他身上的繃帶現在都解開了,露出了身體的肌膚,而面具也破掉了,從面具破掉的裂痕之間可以看到他真正的臉。
手腕、雙腳、胸口、全身的肌膚,幾乎都遭受烈火的襲擊,留下可怕的燒傷痕跡,就連臉上也是,眼瞼和鼻子都已經融毀了。
「我現在簡直就像死人一樣脆弱極了。時間明明就已經不夠了……」
深刻的獨白從面具後方流瀉而出。
「哇喔哇喔,藏在面具底下的,真是一張醜陋的臉啊。」
在月光的照射下,梅爾薩魯的斜對面並排的樹木之間,一個穿著西裝的纖瘦人影出現了。梅爾薩魯並沒有想要把醜陋的燒傷遮掩起來的意思,反而說道:
「我以為你一開始就已經死了。」
那是一個青年,身上完全沒有任何傷痕,衣服也整齊如新。巴摩祖像血一般鮮紅的嘴唇浮現了無所畏懼的笑容。
「我才不是那種會把手底的牌掀給別人看的笨蛋,要殺死我可沒那麼簡單。」青年的雙眸中閃爍著鬼火,情緒波動著。「沒有人殺得了我,我是殺不死的!」
說完之後巴摩祖臉上轉而浮現出猥褻的笑容,纖瘦的身軀被月光分成兩截。
「不過說起來,你的手腕被斬斷,流了大半天的血,卻還可以活著走到了這邊來,老爺爺難道你也是不死之身嗎?」
「我跟你不一樣。我只是單純操控死屍的咒式士而已。不過,我有非得繼續活下去不可的理由。」
面具破裂的裂痕中,看得到被地獄業火舔拭過的肌膚,以及像火焰般熊熊燃燒的雙眼。
「你用第一人稱來說明聽來有點混亂呢。我看你是必死無疑了吧。」
巴摩祖邊說邊笑。梅爾薩魯看來並沒有在意這個玩笑。
「我說不定也可以操控自己死後的屍體,什麼必死,為了這個理由再怎樣也要撐住。」
「我也是靠著這一點點的固執而存活的。」
對面不遠處的樹蔭下,一個比影子還要漆黑的棺木橫擺,艾因菲夫現身了。棺木的四個角全都歪斜損傷了,梅爾薩魯張望著其他幾位咒式士的身影。
「優拉比卡呢?那傢伙光顧著要決鬥竟然背叛了我!」
「他先前有率先取得勝利,然而這次卻是不分勝負。」
現場的咒式士們紛紛搜尋著聲音的來源,目光集中在眼前的一個點。
「不過,切迪克為了保護他而戰死了,說是一勝一敗應該很公平吧?」
不知道什麼時候,在樹幹上被裝設了一個擴音器,破壞了原本的和諧氣氛。
「一聽到你的聲音,馬上就讓人反感,心情瞬間變差。」
「不管你去到哪裡都要帶著擴音器,我們希望能知道僱主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巴摩祖和梅爾薩魯兩人毫不掩飾放聲抱怨著自己內心的不甘。艾因菲夫冷靜地下了判斷:
「不管怎麼說,就連凶戰士優拉比卡都敗下陣來,可以想見敵人的實力真的是意外地強啊!」
「我們可以說是全員敗北了呢。」
擴音器傳來冷冰冰的宣告。梅爾薩魯則自告奮勇代表全體加以反駁道:
「我們還沒有完全輸,還會再戰鬥下去的!」
「那麼,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麼辦?下次要用什麼樣的順序出戰呢?還是像之前一樣用抽籤的方式決定嗎?」
棺木的內部傳來艾因菲夫的笑聲,聽起來就像烹煮爛泥巴的聲音一樣。所有人的表情全都充滿殺氣,現場瞬間充滿肅殺的氛圍。
「你們注意一下別再開玩笑了!我們一個一個上的話根本打不贏那兩個人啊!」
僱主嚴厲的語氣讓戰鬥經驗豐富的咒式士們臉上都充滿了殺氣。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在懷疑我們的力量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沒有感情的聲音在樹林間迴蕩。
「你們都是十二位階或十三位階的高等咒式士,每個人的實力絕對都不會在敵人之下。如果限制只能一對一對戰的話,那不管是嘉優斯或吉吉那,你們都可以輕鬆獲勝對吧?」
聲音聽來非常冷靜。
「但是吉吉那和嘉優斯兩人會活用自己的特性,並且在作戰的時候相互配合、互補缺點。就算你們同樣兩人搭檔去對戰,也不過就是各打各的,如此一來永遠都會是一對二的作戰。」
現場一片靜默。咒式士們總算都了解到自己之所以會打敗仗的原因。
「也就是說,我們應該要一起上囉……?」
梅爾薩魯撫摸著白色的鬍鬚,先行提出結論。
「沒錯,就是這樣。當然我並沒有強行限制你們一定要照做,但是,下次如果你們失敗的原因還是一樣的話,那我想我也不得不開始質疑將任務委託給你們的自己,是不是判斷有問題了。」
擴音器廣播出來的聲音,並沒有任何一絲嘲弄的意思。
「不會再有下次了。殺死那兩個人,喔不,認為所有事情都有修正的機會,把這一切當作是一場遊戲,我想我們這邊並沒有這種天真的人。」
挾帶著諷刺的嚴厲責難,讓咒式士們全都因為害怕而呆立不動。
進攻型咒式士們看著彼此的臉。
這幾個在邊境非常出名的進攻型咒式士,內心都充滿了自傲、自尊,也各有各的算計和辦事效率,然而如今在他們眼底全都充滿了不確定。就像烈焰和冰山互爭一般動搖著。
「我贊成我們一起上。」
梅爾薩魯表達了贊成的意思,他用右手按住斷掉的左手手腕。
「我也沒有反對的理由。」
艾因菲夫陰沉的聲音從棺木中傳了出來。
「對我來說,我只希望可以把嘉優斯的手腳給扭斷,並且一舉把他給殺了,報酬不過是附加的價值,所以我很樂意支持這個想法。不過,我倒是有個想要嘗試看看的小玩意。」
把玩著魔杖短劍的巴摩祖點點頭應和。梅爾薩魯的眼中充滿了燦爛的光芒。他把臉轉向擴音器。
「切迪克已經死了,優拉比卡也形同退出,現在不協調的音調可以說都已經排除了。」
「要連手作戰的話,人數越多是越好,所以最初聽說會有第六位咒式士來參與,現在人呢?」
艾因菲夫代表所有人提出共同的疑問。擴音器傳來笑聲代替回答。
「第六位咒式士是不會出現在你們面前的。從一開始的角色設定就是如此。不過,他有確實地在執行自己的任務,是很重要的任務。」
雖然擴音器回答了問題,但卻帶來更多疑問。
「難道只有三個人會讓你們不安嗎?」
「怎麼可能!」
梅爾薩魯銳利的眼神從破裂的面具後方射出,巴摩祖舉起纖細的手指放在自己鮮艷的嘴唇上,在棺木里的艾因菲夫則忍不住笑出聲來。
「那麼,就請出發吧!在梅多雷亞把他們全都打死,並且將少女奪回來吧!」
彷佛從束縛中被解放出來一般,進攻型咒式士們再度衝進黑夜之中。
我已經記不得自己是怎麼從飯店回到布昂的了。
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已經坐在布昂的駕駛座上。
我雙手抱著頭,手肘靠在方向盤上,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在夜晚的街道上奔馳的車聲,聽起來好遙遠,漸漸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餵難道真的就這樣分手了嗎?這簡直就像是黃昏的廉價戲劇的劇情啊!」
我像個小丑般自言自語,並且拚命壓抑著沸騰的情緒。
為了讓心情急速冷靜下來,我把手放在頭上交迭相握,清楚感受到兩手的指甲插破了指間的肌膚。
很痛,但我忍耐著那種痛苦的滋味。我什麼都感覺不到。我希望自己可以什麼都感覺不到。
「嘉優斯,你怎麼了?」
從兩手之間往外看,布昂的外頭站著阿娜琵雅,街燈照著她小小的臉龐。
「你怎麼不開燈呢?」
「不要打開。」
沙啞的聲音從我的喉嚨竄出。我看到阿娜琵雅臉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沒有啦,我只是在做一些奇怪的幻想,這樣暗暗的比較有氣氛。」
「呼,身為男人還真是辛苦啊。」
我真是個笨蛋。在這樣的場合也只會說一些無聊的廢話而已。
「另外那兩個人呢?」
這次的聲音就平緩多了。真的是到哪裡都能保持餘裕的態度啊,我為自己的虛榮心嘆了一口氣。
「嗯,吉吉那跟街頭的咒式士起了爭執,警察過來了解狀況的時候,尼爾金便用自己的調調做了解釋,結果變得更麻煩了,我受不了先行離開,所以現在才會站在這裡。」
在黑暗之中,阿娜琵雅坐上了布昂的副駕駛座,接下來是一陣沉默。
我發動車子開始前進,邊境的夜晚,街道非常安靜,一切看起來都是如此缺乏意義。
「那個,你還好吧?發生了什麼事了嗎?」
阿娜琵雅的觀察真的很敏銳。然而,我無法做出任何響應。
「不好意思,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因為我只是個小孩子,不該多嘴的。你想要自己一個人獨處嗎?」
「啊!」我大喊了一聲,接著趴倒在阿娜琵雅的身上。我感覺到有個溫暖的東西覆蓋在我的後腦勺。原來是阿娜琵雅緊緊地抱著我的頭。
「如果你不開心的話,可以跟我說喔。」
讓阿娜琵雅抱著讓我感到有些鬱悶,但我並不打算推開。
「我啊,不是想不起來以前的事情嗎?就連父母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所以常常會因為悲傷而哭泣。在我哭的時候,柯露翩婆婆就會像這樣抱著我。」
阿娜琵雅的話語和體溫,讓我再也撐不住了,滿溢的情緒爆發開來。
在少女纖細的臂彎中,我壓抑不住的嗚咽聲傳了出來。胸口膨脹得像要裂開一般痛苦難當。
我居然需要一個舉目無親的孤獨少女,來安慰失戀的痛苦,真的是太糟糕了!就這樣把吉薇忘掉吧。我忍住了眼淚,但鼻水仍舊不停滴下來。
阿娜琵雅就這樣沉默地抱著世界第一的爛男人。
「沒關係的。嘉優斯,我會守護著你的。」
阿娜琵雅的臉往下移到我的頭上,我的額頭感受到溫溫的熱度。
「我來幫你早日恢復元氣,不管怎麼樣我都會守規矩的。」
阿娜琵雅的臉頰因為羞怯而染上了櫻花的顏色,我正面看著她的笑臉。接著她鮮紅的唇朝著我的臉靠近。
「柯露翩婆婆說,女人的初吻具有魔力,可以給男人滿滿的能量!」
阿娜琵雅的唇占滿了我的視線。她認真地說了一句:
「拜託你,我有點害羞,所以可以請你把眼睛閉起來嗎……」
「阿娜琵雅……」
我完全沒有力氣抵抗,索性閉上眼睛允許她的親吻。
少女的唇像火一般熱情,讓我感受到些微震撼。
背叛自己想法的唇,帶著不誠實的想法,讓這個吻變成一個長長的深吻。
在一點光都沒有的狹小暗室里,只有藍白色屏幕並排所放出的光。
右上方的屏幕顯示著老咒式士正在構築一個厲害的咒式。左上方的屏幕中則有一個青年放出了毒蟲進行攻擊。左下方,一座維持生命的裝置延伸到棺木裡頭。
右下方的畫面中,臉上有蝴蝶刺青的劍士在深夜馬不停蹄地急奔。
視線在幾個屏幕間交錯。在一片漆黑的環境中,借著屏幕的朦朧亮光可以看到的是球形的椅子,以及盯著屏幕看的人翹著腳的褲子下襬。
「這五個人似乎都有照著我的委託和指派,忠實地在進行任務。」
監督者從喉嚨深處發出笑聲,接著非常唐突地停了下來。
「而且,你直接下指導棋也讓他們都變得焦慮不安。」
男人的聲音傳來。
不知何時有個人影站在背後。
那人隱身在黑暗中,就連輪廓都看不見。在小小的屋子裡,只有不祥的壓力默默地壓迫著。
「你可千萬不要忘記囉。你要當我和這整個計劃的監視者,身為攻擊團第六位咒式士的我,喔不,是我們的計劃進行得很順利,你就跟那一位這麼說吧。」
聽了男人所說的話,影子無聲地點點頭。
接著,響起大門關閉的聲音,室內的熱量降低了不少。
影子敏捷的態度讓男人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寧靜的氛圍
充滿整間小小的房子。
男人在黑暗中伸出手指,輕輕碰觸著屏幕。來回愛撫著屏幕的手指,看起來就像是帶有性暗示的愛撫。
「那麼,序幕就這樣告一段落。接下來好像要正式開鑼囉。誰都可能會遭到背叛,誰都可能會被騙,任何人都可能會互相殘殺。朝著梅多雷亞前進,把大家都聚集到那裡去吧!」
在屏幕中,少女的錄像畫面像凍結一般被按了暫停。
阿娜琵雅一點也不動,只是笑容仍舊持續掛在臉上。
「會是暴虐的『暴帝』,還是應該受到喜愛的『天使』呢?究竟,從貝金雷姆身上繼承而來的,是哪一個夢會結成豐盛的果實呢?真令人期待啊!」
男人靜靜地說完內心話,說話的聲音在黑暗中迴蕩著。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