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七章 滅夏之志(2/2)
章越孫固二人一併稱是。
……
對於接待西夏使節,宋朝也是使出了渾身解數。
由章越這位宰相接待,也算是超規格待遇了,由此可見官家對此的重視,以及爭取李秉常的勢在必得。
這幾日這位西夏使節都在宋朝活動,並提出要訪問宋朝街市的要求。
這令接伴使很是苦惱,不過官家對這位西夏使節有求必應,允許對方觀一觀中國之風俗。
當然對此朝臣是有異議了,認為西夏使節如此窺探中國風俗,有不利於我之心。但官家已是決斷,沒有聽從官員們的勸諫,允許西夏使節在伴使的陪同下在汴京中自由出入。
官家的行事作風也是越來越雷厲風行,一人獨斷。
所以這幾日西夏使節受到的待遇以及禮遇可謂是超規格的,甚至超過了遼使。對方不僅見了許多宋朝大員,甚至連宰執都見到了。
章越受天子命款待西夏使節,他沒有選擇在使館裡,而是選在馬行街的熱鬧處。
正月之中,汴京大放關朴三日。
馬行街,潘樓街以州東宋門,州西梁門及州南一帶,皆札彩棚,是最繁華熱鬧的地方。這彩棚附近都是販賣著冠梳、珠翠、頭面、衣著、花朵、領抹、靴鞋、玩好等物。
汴京的男男女女便在彩棚下挑選心水的貨物,彩棚下的市場都是通宵達旦的營業,一直到了次日白晝方散。
章越是晚間出來的,這時候馬行街上車馬交馳,上下達官貴人,下至平民百姓皆往關朴或游賞玩物。
章越舉目望去酒肆店鋪,婦女亦大大方方地入內與男子同飲。
章越與西夏使節見面的地方,是馬行街上歌舞場所。
章越入內後見一處水榭處五六名豆蔻年華的舞女正撐著傘舞蹈,而一旁有歌女正抱著琵琶彈唱。
如今汴京風靡的小曲已不是柳詞了,已是時興蘇軾的小詞了。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在坊間幾乎人人都能哼兩曲。
章越,西夏使節在二樓的雅間坐下後,對方目睹此時此景,忍不住道:「滿天下之繁華熱鬧,十之有九都在這汴京城中了。」
一旁的引伴使等宋朝官員聽了都是笑了。
章越也是這個打算,你既然是要看我們大宋朝如何,我索性就大大方方讓你看個夠。
「貴使請坐!」
章越與對方在前排落座,宋朝與西夏其他官員都坐在二人身後的兩排椅子上。
眾人臨軒欣賞歌舞,都覺得人生之樂到此已是至極了。
這名西夏使節頭戴小金冠,身穿紅窄袍,腰系金蹀躞。此人名叫李清,乃是漢人。他在西夏國內的身份不高,差不多宋朝一個縣令相當,但據說非常得李秉常信任。
換了以往能與章越這樣的宰相平起平坐,絕對是不可想像的。
不過李清卻絲毫沒有膽怯之色,面對大國宰相仍是侃侃而談。
章越看似閒聊地問道:「貴國國主也喜歡用漢人嗎?」
李清道:「章相公是宰相何出此言,敝國國主沒有華夷之分,無論漢臣還是蕃臣都是視為一家,一併重用。」
「若真是如此,貴主又何必改為漢制呢?據我所知夏國先主(李諒祚)便曾改漢制,當初貴國使節正旦時朝見先帝時,我記得其腰間是佩魚袋的,如今倒是不見了。」
李諒祚時便進行過漢化改革,當時富弼稱其『得中國土地,役中國人力,稱中國位號,仿中國官屬,任中國賢才,讀中國書籍,用中國車屬,行中國之制』。
李清道:「這後來正是由太后所改,非國主之意,若非敝主心慕漢化,也不用遣我到此了,請大宋天子援手了。」
「援手?」
李清點點頭道:「正是如此,去歲宋夏交兵,宋朝聽了邊境的和市,而且敝國去年遭到天災,不少地方百姓顆粒無收,所以請求宋朝天子能夠撥給錢財,稍加救濟。」
「若是如此敝主願永服漢化,改以漢制,從此兩國再無交兵之事。」
章越心道,好嘛,你幹嘛不說是來化緣的。早說嘛,你為什麼不早說。
章越道:「貴主說心慕漢化,但為何國書上自稱不用本朝國姓,而前朝賜姓?」
李清道:「此在先主國書上已是言明,敝主不會再回復。」
「那我如何見得貴主的誠意?」
「改為漢制便是敝主的誠意,否則便只好附遼制宋了!」
面對李清的威脅,章越不由失笑道:「可以,但加上一條西夏必須放棄蘭州之地。」
李清目光一閃道:「此強人所難了。」
章越見對方拒絕之意不甚堅決,笑道:「貴使不必著急答覆,如此良辰美景,咱們不必錯過這等上好的歌舞。」
從這西夏使者的表現,章越心道,這李秉常倒真有議和之心。
當夜看了一晚歌舞,西夏使者這才在宋朝官兵的護衛下,浩浩蕩蕩地返回都亭西驛的驛館中。
為了擔心出現意外,這護衛西夏使者的隊伍,簡直有數百人之多,堪比得上宰相的儀仗了。
章越在庭院處目睹此景略有所思,這時一人道:「相公,與夏使談得如何?」
章越一看說話之人乃是開封府知府孫固。
「是府尹!方才為何沒見得你。」
孫固道:「官家讓我策應西夏使節安全及出入保密之事,我怎敢怠慢。是故這些日子,我一直在安排這些事,但又恥於相陪。」
章越聞言笑了。
一名區區西夏使節不僅令一名相公相陪,甚至連開封府知府也被驚動了。
「這些事吩咐下面的人來辦就好了。」
孫固道:「那日我見官家頗有用挑動西夏內亂之意,利用李秉常來反對梁氏兄妹,此策就算成了,未必能滅夏,不是一勞永逸地解決之道,一旦事情敗露,宋夏之間則是不死不休的死仇,從此刀兵連綿,陝西各路再無平靜之日。」
「我心憂至此,故而才等在這裡,問一問章相公的意思。」
章越見孫固之意,如實道:「不瞞孫府尹,西夏國主確實有借用本朝之力,根除梁氏兄妹之心。」
孫固聽了失色道:「如此便是壞了,那日在御前我也聽了章相公所言,這李秉常根本毫無勝算,國中的元老重臣不會支持他的。」
「一旦李秉常事敗,梁氏兄妹知道我們支持其國主,還不興師問罪?」
章越聞言沉默,孫固道:「章相公,陛下久有滅夏之志,此事萬萬不可與他實話實說。如此便是為蒼生社稷著想了,孫某懇求章相公。」
章越還未答允,一旁有人道:「孫府尹何出此言?」
但見一人走出,說話之人卻是今日陪同章越接見西夏使者的官員,也曾是章越的曾經幕僚徐禧。
徐禧經過李憲,童貫的引薦,被官家賞識,提拔入中書為戶部學習公事。這一次夏國來使,天子讓徐禧全程陪同,窺探夏國虛實。
章越知道徐禧建功立業之志極大,這些日子想必是就他一直在遊說官家,言李秉常真有附宋之心。
所以勸說官家離間李秉常和梁太后母子的關係,以為日後圖謀西夏的大計。
而今他全程聽了章越與西夏使節的談判後,正要追出來與章越說兩句,哪裡知道正好看見孫固與章越聊天的一幕。
徐禧當即出面揭破。
孫固看了徐禧一眼,哪會與他分辯,當即一頓足便上馬離開。
章越看著橫插出來的徐禧,忍不住道:「德占啊,德占!」
徐禧垂下頭道:「章相公對徐某恩重如山,但徐某以為在此時,章相公當如此奏報官家,不當有所隱瞞。」
章越道:「我有說我要隱瞞嗎?」
徐禧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擔心相公不欲陛下成就滅夏此蓋世之功!」
「混帳!」
章越怒斥一聲,徐禧神色大變,倉皇跪倒在章越面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