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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九十章 商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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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臣商議足足談論了兩個時辰。●𝑮𝒐𝒐𝒈𝒍𝒆搜索𝒔𝒕𝒐520.𝒄𝒐𝒎●

負責在一直在旁修起居注的一名矮瘦官員孫洙,亦是事無曲筆一一如實記錄。

孫洙皇佑元年登進士第,迄今為官已二十八年。因為身形矮瘦,孫洙被熙寧第一毒舌劉頒給調戲了。

當時劉頒與孫覺,孫洙同知太常禮院。

劉頒教小吏給孫覺送東西,小吏說有兩個孫學士,我認不准。

劉頒說,你看鬍子就認出來。

小吏說還是不行。

劉頒說蠢啊,你看孫覺高而胖,那是大胡孫(猢猻)學士,這孫洙矮而瘦,就是小胡孫(猢猻)學士。

矮而瘦的孫洙出任修起居注之職,當年韓琦曾稱讚對方,今為賈誼。

同時孫洙這人還有一個特點,口嚴,什麼事都爛在肚子裡,當初為御史時,寫完一篇奏疏,就將底稿燒去,不讓任何人看到。

正有了這個優點,他也是修起居注最合適的官員。

孫洙心底也有改革弊政之志,但卻與王安石不和,不過他與章越也沒有什麼交往,可他與章越的老師陳襄及蘇軾交情都很好,而且他的女兒還嫁給李清臣為續弦。

今日由他來為起居官記錄,章越與官家奏對之事。

孫洙立在一旁用紙筆在稿上寫到。

帝咨章越改元之事。

章越答曰,一切悉如君意。國朝百餘年,年號無過九年者。並舉開寶,太平興國,大中祥符故事。

帝又問章越道:「卿有何人才可舉?」

章越答曰,蘇頌,曾布,陳襄等數人。

帝大喜矣。

而在下面章越向天子進諫之言,孫洙不由猶豫再三,但最後還是記錄入檔。

章越向官家道:「臣勸陛下自任,但自任之弊,陛下知道嗎?」

官家道:「朕不知矣。」

章越道:「古往今來天子者,權操一人之手,權力之大自是不用多說。然而權操一人之弊,在無其責,敢問陛下是不是其弊?」

官家聞言猶豫道:「章卿繼續說下去!」

章越道:「臣向陛下所言,有其權必有其責,權責必相等。然而天子權力之大,卻無人敢指責,如此權大責小,但多出來的責到哪裡去了?」

「那麼必到了宰臣,官員,以及朝廷之上。為政之非,天下人不敢責陛下,唯有責宰臣,官員和朝廷,由他們來替陛下受其過。如此如何糾之?還請陛下明示!」

孫洙寫到這裡,看見官家臉色微變,他的筆下也是微微一頓,這話是諫,同時也有警告的意思。

作為今之賈誼的孫洙,知道章越言下之意。

那就是天子身懷大權,也不可恣意而為。

若說之前章越承意而為,那麼現在孫洙覺得章越在進諫。

章越進諫也很有方法,先將你的毛都摸順了,然後再言肺腑之言。

卻見官家起身踱步,想了一陣然後道:「章卿此可謂忠直之言,此事以往朕不是沒有想過。」

「以後若朕有過,請宰輔直言之,不,是當面責之!若過太大,朕下罪己詔,絕不諉過於人!」

孫洙聞聲,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記錄。

從太祖至當今天子皆有下罪己詔,平均下來一年一道以上。

大多數都是因災害,天變的緣故。

當然有些罪己詔也是走形式,但也有皇帝自省,比如鄭俠上疏後,官家知道流民的慘狀就下了罪己詔。

聽天子之言,見章越萬分道:「陛下聖明!如是堯舜亦是不如。」

頓了頓章越又道:「陛下,自變法以來,丞相王安石不怕受過,臣怕以後丞相焉能如王安石!」

孫洙聽章越之言,感受到對方真摯之情,感嘆章越真為君子,

什麼是君子?

在孫洙心底君子有兩個標準,一個心事如天青日白,不可使人不知,說白了事人一定要,還有一個,才華如玉韞珠藏,不可使人易知,人前不可顯擺自己才華。

好勝於人,這是小人行徑,君子不為也。

在這點上,章越是真君子。他是以誠事君,不像其他大臣那般言語裡都是套路。

修起居注的孫洙看到很多君臣奏對,明明要說這件事,天子和他心底都明白。但對方就是故意閒聊其他,等到東扯西扯一大堆後,又好似不露痕跡地將話題接回來。

章越的君臣奏對很直接,乾脆明了,當然也唯有和官家能夠推心置腹的人,方才敢這麼說。

當初孫洙想起當年與王安石政見不合,被貶為海州知州。他不喜歡王安石,但他明白這熙寧變法以來,天下之責都在王安石一人身上。

但其中沒有天子的過錯嗎?

曾公亮都到處說,王安石與官家如同一人。

如今官家與王安石的矛盾也很大,君臣那麼多年彼此翻臉,鬧紅了臉也不少,但最後也要善始善終。

有的皇帝明明是他的意思,但最後責任都推給大臣,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章越方才的話雖沒有說透,但隱晦的意思已顯然。

變法之事王安石為官家分擔了許多,即便官家心底意見再大,但也要尊重王安石,如此以後宰相方敢竭盡全力給你辦事啊。

這才是符合士大夫眼底的好皇帝。

官家聞言從善如流道:「卿的意思,朕知道了。」

章越聞言再度行禮道:「陛下聖明!」

孫洙看了章越一眼心道,章越啊,章越,官家這一次召你回京為參政,有將你取代王安石主政之意,但你在這時卻又為王安石說好話。

他一時看不懂章越到底在想什麼了。

換了他是章越,肯定是要對王安石落井下石了。

……

「聖人,官家在崇政殿中與章越足足談了兩個時辰。」

高滔滔聞言眉頭緊鎖。

而張茂則眉眼低垂地站在一旁。

高太后看了張茂則一眼,頃刻之間有些後悔沒有聽從張茂則的意見,讓對方卻點一點章越。

高滔滔則故意道:「看來章越的聖眷還在王安石之上。」

張茂則道:「據老臣所知,當初向官家推舉王安石的人正是章越。」

高滔滔道:「嘉祐之政大哉美哉!可惜……被王安石這等人給攪壞。」

正在這時,一名內侍匆匆入內對高太后道:「官家與章越在殿中言語已探得了。」

章越此番入京面聖與天子談話,是半公開的,除了修起居注的孫洙,左右內侍也是不避。

不過內侍站得遠,君臣又是面對面談話,不一定聽得清,只有極親近幾人方才得聞。

事實上滅夏之事言語,二人說的聲音低,修起居注的官員不敢記外,其餘都沒什麼隱蔽。

但高滔滔能這麼快得知,也因為她是太后的緣故。

聽說官家要改元,高滔滔不置可否,但聽得章越主動言長子已是定親。

突然之間,高太后的臉色如雨過天晴一般,四周的內侍若覺得方才是陰雲密布,仿佛是疾風驟雨將要到來一般,而此時此刻已是風平浪靜。

氣氛這一轉,但高滔滔卻沒有半點表露,反而是對張茂則頗為好奇地問道:「這黃履是什麼人?」

張茂則一一將黃履的履歷說了。

高滔滔目光一亮道:「這黃履中了進士能捨棄官位不要,千里回鄉為未過門的妻子守靈,真可謂至人矣。」

張茂則道:「此人知太常禮院時,內臣打過交道,確實是個視功名富貴如若浮雲之人,但沒料到此人重情義。」

高滔滔微微笑道:「我沒有看錯,這章越也是個重情義的人,自己身居高位,然而對故人都如此厚待。他可比王安石勝過太多,官家若讓他取而代之就好了。」

高滔滔言語間頗是『見微知著』。女人看人看事,與男人角度不同。

從政治的角度而言,女人的政治天賦都是自帶的。看女頻穿越文里,每個女主都是渾身上下一百八十個心眼那種,特別熟稔於宮斗。

對此張茂則大聲地道:「聖人明鑑,老臣以為其實嘛王安石也是良臣,顢頇了些許,就是不近人情!」

高滔滔言道:「此話要緊,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鮮不為大奸慝,當年蘇洵在辨奸錄所言。當時京中皆不知王安石之奸,獨蘇洵慧眼一眼看破。」

「天下的道理無不自人情而出,不近人情者如何為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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