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七十一章 物物不務於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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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茂山的岩洞外,昨夜下過了一場大雨。
章越走到洞前,看著眼前的嫩葉垂掛著雨珠,大雨洗刷了一夜,仿佛山間一切都是新的。
山泉水汩汩有聲,注入了山間的小溪之中。
章越披著蓑衣,戴著斗笠,穿著草鞋,手持竹杖,背著酒葫蘆在山間轉了一圈,尋得了山泉的去處,便坐在一處林下乾燥的地方,拿起酒葫蘆緩緩飲之。
遙看著山林間煙雨如障,喝著草木清新之味下酒,酒亦素酒,味道寡淡至極,可喝著喝著卻品出了閒雲野鶴,悠然自在的意境來。
身在官場,位列宰相,便是世上最入世之人,但心卻可以是出世之心,如廣闊天地中一沙鷗,擅飛,能水,亦能走,天下之大哪裡都可去得,沒有什麼能夠困住自己。
藏身這僻靜之地,也可以窺天下之博大,道理之精微。
這一切的道理就藏在『物物而不務於物』之中。
坐了不知多久,章越回到岩洞中,坐在案邊磨墨,提筆寫下給官家的札子。
臣受命宣撫河東,河北兩路以來,戰戰兢兢,寢不安席,不敢辜負陛下託付之任。今契丹屯兵三十萬於界上,以勢凌人……
章越給官家的札子,先寫如今遼宋對峙的現狀,自己現在的處境艱難,遼使的蠻橫,不講理,故意連連訛詐,用戰爭的威脅,逼迫宋朝讓步。
章越鋪墊之後,講到西夏出兵之事,這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出自契丹的唆使。
如今西夏看似攻涇原路,但不過是掩人耳目的疑兵之計,其目的定是取熙河路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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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此乃臣的艱難之處。
陛下聖心獨運,運籌全局,禦寇之策貴在一以貫之。
青唐雖似撫定,然董氈已不理事,養子阿里骨實為梟雄,看似恭順,實能隱能藏,能起能騰之傑出,朝廷絕不可輕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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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這裡,章越想起了阿里骨。原先董氈之下,鬼章,阿里骨並列,如今鬼章一去,阿里骨實力膨脹的厲害,實際上已是青唐蕃部的話事人。
從章越與阿里骨打過交道可知,此人能力出眾且野心勃勃。
這人並非唃廝囉的子孫,在重視血統的青唐,阿里骨這樣的出身便算是『寒門』子弟。
寒門子弟要上位有兩等,一等是人情練達,身段柔軟,能拍會捧,到哪裡都有貴人一路提攜著你。
還有一等便是自己拿自己的主意,六親不認,打落了牙齒和血吞,手拿兩把西瓜刀,從南天門砍到蓬萊東路。
這阿里骨恰恰是屬於後者的代表。
這樣的人,對於同樣出身寒門的章越而言再熟悉不過了,他認識的很多人都有阿里骨的影子。
他們辦事一切都從利益出發,全然不講任何的情面。
可以說阿里骨遲早是宋朝的大患,只是眼下實力不夠,所以表現得非常的溫順。
所以章越在札子中請官家割讓湟州之地給阿里骨,讓他從青唐出兵全力攻打西夏!
章越寫到這裡,知道自己的建議太過驚人,甚至令人難以接受。
湟州是章越親手打下來的,而且是大州,宋朝經營已有兩年,一下子拱手讓給青唐。而且湟州在章越設計中,是出兵攻打涼州城,並重新奪回絲綢之路。
你這邊與契丹爭數百里地,但在青唐卻又棄幾百里地,這不是有病嗎?
而且宋朝的大戰略是要滅夏,你在青唐棄幾百里地和在契丹棄幾百里地是一個意思嗎?
章越知道此議論一出,朝廷上肯定是炸翻了。
他在這裡舉出一個例子,那就是湘水化界。
這是當年東吳與西蜀之間的約定,當時曹操要攻漢中,東吳欲謀荊州,劉備思量再三與東吳以湘水劃界,將長沙郡、桂陽郡送給了東吳,讓他出兵淮南攻打曹操。
三國演義里有這段話,諸葛亮離開荊州入川援救劉備,臨行曾問過留下鎮守荊州的關羽。
如果曹操來犯怎麼辦?
關羽說以力拒之。
諸葛亮又問關羽,如果曹操和孫權同時來犯怎麼辦?
關羽說分兵據之。
諸葛亮說這樣就完了,我送你八個字『北拒曹操,東和孫權』。
所以章越的戰略就是『西和青唐,北拒西夏』。
章越在札子中言,用兵的大忌就是備左則右寡,備右則左寡,無所不備,則無所不寡。什麼都想要,什麼都得不到。
正所謂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只要擊敗了西夏這一次進攻,且氣勢上壓倒了遼國,湟州不過是暫時借給阿里骨的,日後甚至整個青唐,都可以拿回來。
不爭一城一地之得失的意思,就是爭勢不爭地,物物而不務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