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六十六章 帝王心術(2/2)
難怪官家方才打斷自己的話。
章越恍然了。
這便是『事為之防,曲為之制』啊。
正如司馬光明明要走的,甚至三度向官家要求請郡,官家知道他是堅定反對王安石變法的,但為什麼多次挽留他,還與他說『汲暗在朝,淮南王不敢反』,這淮南王是誰?
甚至還派自己去挽留,這是不僅是要異論相攪啊……
這等帝王心術……
有的時候,不是臣子們想要斗,是皇帝用手段挑動你們鬥起來。
而皇帝的手段便是他手中的權力以及制度。
章越到了這裡想說什麼?
他想說臣子難道就是工具人嗎?
你這不是明擺著讓蘇轍去做炮灰嗎?
他要指責官家嗎?
章越想起前幾日一個陽光正好的下午,自己在天章閣坐班時,一旁胡定給章越殷勤地端茶倒水。
以胡定的身份不必如此,但章越怎麼勸都沒用,一定要親自來辦。
卻見胡定一臉神秘地對自己道:「章待制聽說三司條例司嗎?」
章越笑了道:「聽說了,怎麼胡供奉也想要往裡面薦人?」
章越不是開玩笑,自三司條例司設立後,雖說朝野上有不少指責之聲,但暗中托關係要進三司條例司的也不少。
這世上永遠最不缺乏的就是投機取巧的人。
誰都看得出這時候進入三司條例司意味著什麼?
這些日子呂惠卿春風得意的樣子,哪個經延官看不到。
三司條例司說是王安石,陳昇之掛名,但陳昇之管不了事,其中大小之事都是王安石與呂惠卿商量的。
胡定道:「誰往裡面薦人了?嘿,有件事章待制不知道吧。」
胡定一臉神秘。
對於賣關子的人,章越一般都不理會,要說就說,不說我求你也沒用不是。
但見胡定停了一會,然後對章越埋怨道:「與章待制說話好沒意思。」
說到這裡胡定壓低聲音道:「章待制不知當日王相公向官家建議設立三司條例司時,便點了名向官家要你往三司條例司。」
章越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暗暗吃了一驚,沒料到王安石居然向官家建議要自己往三司條例司,他不是一向看不上自己嗎?
怎麼會要自己?
但為何這件事自己從未聽說過呢?
胡定笑著道:「當時官家一口便回絕了王相公,至於王相公要的其他人都給了,由此章待制可知道了什麼?」
難怪。
章越恍然,官家知道自己與王安石觀念是有衝突的。
所以不讓自己去三司條例司,是保護自己啊。
誰又能說帝王無情呢?
難怪胡定對自己態度這麼殷勤……
當然也可能是官家未必完全相信王安石,他必須自己在身旁參謀……大概是如此吧。
章越的記憶從數日之前回到大殿之上,看著眼前英氣勃勃的官家。
官家此刻站在西夏與陝西交界的輿圖前,似自言自語又似與自己言道:「朕已決定王韶之策『欲取西夏,當先復河湟,收復河湟,以絕西夏右臂……朕今年二十二歲,朕的有生之年定要看我大宋的鐵騎踏破賀蘭山缺!」
踏破賀蘭山缺,後世岳武穆提及過。
但這句話最早來自當初宋朝引伴使與西夏使臣的爭論。
當時宋使說『用兵一百萬逐入賀蘭巢穴』。
不過西夏人只是將這句話當作笑話,說這句話的宋使還被折罰了,連章越差點也被一起背鍋。
但這位年輕的官家卻已是立下這樣的壯志!
官家的目光非常悠遠,似看到這一幕。
熙寧二年三月。
蘇轍進上皇帝書為官家賞識,除三司條例司詳定文字。
而兄長蘇軾卻判官告院,此職是為閒散差遣。
而此刻王雱卻拿著蘇轍的奏疏副本對王安石道:「爹爹你說三蘇文章是縱橫家文字,一點不錯,這篇文章洋洋灑灑幾千個字,說到底能看的只是冗吏,冗費,冗兵幾個字吧。」
「這是范文正公的牙慧,哪有什麼真知灼見?不過是言辭炫目而已!」
「真不知官家讓蘇子由入三司條例司是何意?」
一旁王安石看著蘇轍文章則是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