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二十章 言事(2/2)
章越,韓維都是一併起身見禮。
官家示意無妨讓他們繼續坐著,一旁宦官也給官家送上點心。官家吃了幾口向韓維問道:「歐陽修的事,韓先生如何看?不必起身答話!」
這就是天子與大臣坐而論道了。
因為是便殿,又兼韓維是官家的老師,故而不拘這些君臣之禮。
韓維言道:「陛下,此事處置不難,只要問彭,蔣二人所言從何而來即可,此事交由中書即可。」
官家道:「交中書不難,但難在……」
話到這裡,官家突然收了口。
章越看到官家眼中的餘光似方才掃到自己身上,那麼這收回去的半截話顯然是與自己相關。
這便難辦了。
天子命自己為天章閣侍講,就是讓自己預聞機務,然後給他提出建議。
如今歐陽修的事牽涉到自己,那麼自己的言論是否公正客觀,或者天子顧慮自己意見有些不方便告訴他,這就非常尷尬了。
官家問道:「章卿如何看待此事?」
章越身處嫌疑之地,無論怎麼說,天子看在眼底都是為歐陽修說話。
章越想到了吳奎方才的說辭,對方便是在其中將分寸把握得很好。
如何給出自己的建議,同時又不讓自己失去天子的信任,這其中著實很微妙。歐陽修也與自己說,千萬不要在官家面前為自己分辯一句話。
但到了此地,章越真能一句話都不說嗎?
自己忍心看歐陽修這般麼?
章越道:「陛下,今日是臣入直第一日,本不該多言。但臣受知於歐陽修,平日相處頗多,若陛下咨臣歐陽修之事,臣則略知一二。」
官家道:「章卿,朕既召你入直,自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不妨直言便是。」
「臣謝過陛下。」
章越想了想則道:「陛下,臣所知歐陽修,向來是論事切直,言事耿正,對人從來都是言無所隱,故而即便沒有濮議之事,一直以來都是人皆視其如仇,然而仁宗皇帝卻獎其敢言,賜其品服,與左右言,如歐陽修者,何處得來?雖說之後歐陽修便同因閨門之事,遠貶除州。」
「歐陽修為執政後,士大夫又多有向先帝干請,歐陽修時常在面諭阻擾,多遭人恨。及濮議時,台諫官們論事,歐陽修則必以是非詰問之,不惜當殿駁斥,以至於如今怨誹益眾。這是歐陽修性格使然,而非因濮議一事。」
官家聽章越言語後道:「歐陽修若真是如此,那麼天下之人多冤枉他了。那麼章卿看應當如何處置歐陽修呢?是否寬治呢?」
章越道:「陛下,臣一次拜訪歐陽修時,歐陽修曾與我言,其先父在為官時常在夜裡點蠟燭審看公文,時先母問他這麼遲了在看什麼?」
「其父說都是些判了死刑之人,我在看看是否能為他們找一條生路。」
「其母問那麼有辦法嗎?」
「其父道既是沒有辦法,但是我已經盡力,如此他們即便被處死,也已經沒有遺憾了。但是我即便如此為死囚尋找生路,但是仍有免不了不少不該死的人被處死。然而這天下的不少官吏卻恨不得多找些罪名來處死幾個囚犯,想到這裡,我實是於心不忍。」
「歐陽修言他常將先父這些話拿來教育子弟,以為警戒,晚輩有幸也曾聆聽。」
官家聽到這裡,卻不由讚賞地點了點頭。
章越繼續道:「如今陛下咨臣如何處置?那麼臣想這閨門之事無論真假,都是風聞傳言,豈有真憑實據的。若是憑著一條謠言,殺一名執政大臣可乎?這就是恨不得找出些虛妄的罪名來多殺人啊。」
聽了章越說話,官家略有所思地點點頭。
章越最後道:「陛下,臣也是人,難以不偏不倚,此事還請陛下聖斷!」
官家帶著笑意道:「若非章卿這一番話,朕焉能識得歐陽修呢?此事就交給中書擬處吧!」
官家說完後,章越與韓維皆是告退。
二人走出了便殿,章越向韓維道:「持國兄,方才我的話是否不當?」
韓維道:「度之不是也說了,人皆有人情,誰又能不偏不倚呢?方才官家問你的話,並非是問你如何處置歐陽修,而是藉此事來看度之你這個人啊!」
韓維頓了頓笑道:「不過我看來度之倒是答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