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三十三章 臨潭書絕壁(2/2)
章越記得蘇軾被貶至黃州時,一個妓女名叫李宜求他贈詩。
蘇軾隨手寫至『東坡四年黃州住,何事無言及李宜。』
我來黃州四年為何都沒寫過關於李宜的詩呢?
這兩句平平無奇,蘇軾寫完後繼續喝酒吃飯,吃了大半了,李宜又請蘇軾補完。
蘇軾揮筆續上兩句,卻似西川杜工部,海棠雖好不吟詩。
就好像杜甫在西川時,寫盡了各種花的詩,唯獨不提及西川最有名的海棠,因為最美好的是不用寫在詩里的。
似這般的詩,蘇軾一生還寫了很多。
蘇軾此刻在詩會即是如此大殺四方,偶爾一句看似平平無奇,眾人都要道一句子瞻不過如此,下一句蘇軾都能寫到妙至極處,於是大家紛紛被打臉。
蘇軾這種才華是與生俱來的,似賈島那般苦吟到極致,也永遠達不到他的境界。
章越讀書是賈島一流,通過不斷苦吟,尋的日新之道,他相信不斷事功,不斷讀書是可以循序漸進,但不妨礙他對蘇軾佩服。
真不愧是古今第一文人,章越唯有在內心感嘆,幸虧制科考得是策論,否則不開掛的話自己哪能與蘇軾一爭長短。
次日早起,眾人前往仙遊潭。
這仙遊潭在山上,這一路走來山勢漸高。
蘇軾與章越聊天。
但見章越言道:「當初白樂天游廬山大林寺寫至『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
「我始以為有誤,四月時芳菲皆盡,為何桃花卻是盛開呢?但後方知山上冷於山下,故而山上春晚,山寺之中四月仍有桃花盛開。」
蘇軾笑道:「這也是度之常言的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章越亦笑道:「正是如此。」
山勢越高越冷,但見白雲於山下忽而飄飛,眾人行在山路上似踩得梯雲而上,山壁間澗水潺潺,翦藤探入其中,偶爾可看見一座石橋跨過澗水,沿路不時有樵夫負荊下山。
眾人終於走至地頭,但見仙遊潭坐於翠色的山壁之下,潭闊不過二丈,潭心黑沉不可見底,山頂水流瀉落之處白沫飛旋。
潭下又臨萬丈深淵,潭池一株大樹直抵山壁,一條橫木懸空跨過深潭直抵山壁。
此刻一名官員手指這石壁笑道:「誰敢臨石壁書之!」
眾人看了一眼紛紛搖頭道:「這是不要命了嗎?」
「萬一失足即是跌落山崖了。」
「犯不著逞此無用之勇。」
這時章惇對蘇軾道:「子瞻一試如何?」
蘇軾見此一幕搖頭道:「吾睹此雙股顫顫矣!實不敢矣。」
章惇聞言大笑道:「吾來!」
但見章惇命人拿著繩索捆在自己身上,之後攝衣挽著旁樹,從容地走過鋪在潭水上的橫木。
在眾人驚呼聲之中,章惇跳至山壁上,若無其事地濡筆書之道:「章惇來此!」
題石壁之後,章惇再攀索而還神色不變,蘇軾見之不由對章惇嘆道:「子厚他日必能殺人也!」
章惇回顧笑道:「子瞻,為何有此一說?」
蘇軾道:「能自判其命之人,必能殺人!」
章惇聞言大笑。
這時又有人問道:「還有誰願往?」
旁人皆道:「非子厚之膽略不足以往!」
這時章越看得方才章惇踏足之處,覺得自己也可一試於是道:「吾願往!」
章惇,蘇軾等人見了都露出訝色。
章越拿了筆墨揣著身上,學著章惇如此綁著繩索,由人在身後拉拽著,然後手扶旁樹走上橫木。
但見潭水下方即是絕壁萬仞,一旦失足跌下水潭,絕對是……小命不保。
章越收回目光斂起心神,耳邊只聽潭水濤濤聲,無數水沫飛濺在臉上,打得微微生疼。
走到橫木中央,已無章越舉起雙手作為平衡走在橫木,一步兩步……最後踏至絕壁之上。
章越濡筆於絕壁上寫至:「蘇軾……!」
但見章越不僅將蘇軾,連同行二人的名字也書於絕壁之上,墨不夠時,提筆往墨盒點去。眾人進山聯詩,一有佳句即寫在紙上,生怕忘了,故而都攜有墨盒。
「……章越到此!」
章越最後一個寫完自己名字,這才返回笑道:「子瞻兄,你又有何話說?」
蘇軾撫章越其背,埋怨言道:「度之,實不值得如此。」
章越笑道:「無妨,一時行起!子瞻兄你看絕壁之上墨書!」
蘇軾笑道:「三郎之書,舉世無雙也!」
說罷二人皆是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