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牧笛(2/2)
郭林洋洋灑灑一番長篇大論,章越不由腹誹道,師兄你這麼能說去和苗三娘說啊,在這裡找我講什麼道理。
面上章越仍道:「師兄所言極是。」
郭林繼續言道:「近來你都十道能通九道,但在縣試之中十道通九即是罷落了。」
「縣試之中百道你最多只能錯一二道,聽聞州學更難,必須全通方可,不許錯了一處。」
章越問道:「師兄,那你可百道只錯一二道麼?」
郭林道:「若不去傭書,或有二三把握,但荒廢了兩三月再讀時,已忘了許多。如今我也不知還剩幾成,師弟,你的書經不熟,這些日子錯處多在此,你若要取中,必須再將書經讀透,背得一字不錯方可……師弟你有無認真在聽!」
「又是老調重彈!」
章越習以為常地聽著郭林絮絮叨叨,覺得師兄實在婆媽。自己坐在床塌揭開床帳望向窗外,但見明月正躍過松間,輕風不急不躁吹著,松林隨之上下響動,回聲悠長。
此時此景是多麼悠閒啊!
師兄所言的迫切還在很遠很遠的將來,什麼前途未卜都不比焦慮,日子就這麼波瀾不驚地過著,他相信將來的日子必會好起來!
章越雙手枕著腦後,從草蓆取了一根斷草叼在嘴裡,看著帳外的星光,緩緩閉上眼睛。
到了三月初,下了數日的大雨,青溪暴漲。
初時雨尚不大,橋淹在水裡,溪水自古陂上漫過,但孩童們已是不敢往淺灘里抓溪魚。
之後引發山洪,平日的山澗漲成了江河,水自山直瀉而沖刷下的,衝垮了數道古陂壩,卷刮著灘石殘木積溪而至,下游的漁舟船舸被沖毀了不少。
正是大地回春之時,但三月的肅殺又堪比嚴冬。
章越,郭林本是要動身前往縣城赴考,因為暴雨延期數日。
等到天放晴時,二人這才踏上考程。
不少村里人來給他們送行,這讓章越對這個小山村更有幾分歸屬感。
一旁師娘對二人嘮叨道:「車裡的乾糧夠你們吃三日了,別去城裡吃不乾淨,容易吃壞了肚子。這麼大了,郭林你還第一次出遠門。」
「孩兒知道了娘,還請娘放心,孩兒自會保重。」郭林默淚。
章越道:「師娘放心,到了城裡我就如回自己家一般,我會照顧師兄,保證他不受半點委屈。」
師娘道:「有你在我放心。你倒比郭林更似師兄。」
里正一面給二人套著車,一面道:「這條驢子是從韓韜家借來的,他雖說不來送你們了,但問他借驢子時卻不磨嘰。他雖沒來心卻到了,你看這驢餵得多飽。」
聽著里正的話,章越才想起這韓韜就是沒考取縣學的大大師兄。
郭林悶悶道:「要是韓師兄能來送我們就好了,我許久沒聽他吹笛子了。」
里正對駕車的人道:「我與你交代這一路上不必太催著這頭驢。這驢還沒上歲口,有勁是有勁,可你硬使喚他是不走,必須由著他的性子,路走歪了輕輕拍一下,他就知道了,這東西機靈得很。」
郭林聽了終於恍然道:「難怪親切,這驢脾氣和師弟倒蠻像的!」
章越瞠目結舌,師兄隨他日久也學會毒舌了。
但章越轉而一看見郭林卻絲毫沒有吐糟的意思,仿佛真是如此覺得,更覺火大。
「娘,里正,我們走了!」郭林,章越一併招手。
坐上搖來晃去的驢車,章越郭林目送朝他們招手的師娘,里正和村民越來越遠。郭林實在忍不住轉身抹淚。
章越道:「有這般嗎?只是去縣城一趟而已,又不是出遠門。」
「師弟還說我,你第一日來烏溪也哭了。」
「那倒是,」章越點點頭,「但師兄你也別拿我衣裳擦鼻涕啊。」
「抱歉,一時忘了。」
車軲轆碾在碎石道上,驢車搖啊搖,離開了烏溪,章越回望青山碧溪,想起自己在此大半年讀書光陰,這一刻恍如隔世,陡然之間清越的笛聲在車後響起。
章越看向郭林,郭林向他點點頭:「韓師兄來送我們了。」
「韓師兄學過笛子?」
「他放過牛。」
「難怪如此。」章越點了點頭,雖說意境差了許多了,但這個氣氛是對的。
章越身子從車後探出篷子,大聲對笛聲處大喊:「韓師兄再見!」
「里正,師娘,再見!」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