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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章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兩更合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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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聖旨抵至定力院,已是黃昏。

王安石得知罷相之命百感交集。

自己罷相,如同眼前的夕陽,沉沉向西。而反觀章越,卻如那旭日,明日將冉冉東升。

但又如何呢?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

當年有僧人言對自己道,得意濃時正好休!

也是這個道理!

今日王安石再看丁香此物。

丁香此物潔身自好,好看也好聞,但若要作藥,則當粉身碎骨,否則只是好看好聞而已。

自己負天下盛名三十年,入京變法,不惜粉身碎骨,亦要變得這世道。他王安石本做好了身敗名裂的準備,而不願獨善其身。

但是當國十年,君恩深重,還能得以榮休。後繼的章越還能如此敬重他王安石,再三顧全他的名聲,自己夫復何求?

至於新法以後何去何從,留待當世聖賢,自己已如明日黃花!

定力院中,春風不言,已作丁香朵朵,迎在枝頭綻放。

王安石又起詩意,尋思良久方寫下『追思陳跡故難忘,翠木蒼藤水一方。聞說精廬今更好

,好隨殘汴理歸艎』。

王安石讀後心覺,此詩不過平平,終是不如『京口瓜洲一水間,鐘山只隔數重山。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為相久矣,詩作遠遠不如未相之時,此還鐘山不知能不能拾起。

王安石滿是自嘲如是想道。

……

宮裡官家正在御苑賞春。

官家得知王雱時日無多後,亦很是惋惜,對石得一道:「王雱才華橫溢,朕深惜之,你派人去王安石府上問一問王雱有何話給朕。」

石得一稱是。

官家頓了頓又問道:「朕之前問王安石,何人可替他,他沒有答。這次你再為朕問問,章越可否?此事切不可聲張,一定要親口詢問,再讓王安石以書答之。」

石得一再度稱是,然後笑道:「王安石對章越雖政見不同,但罷相之前對其也頗多期許。」

「是啊!」官家點點頭笑道。

看著宮外春意盎然,幾隻雀兒在樹梢鬧春。

……

數日後,王安石謝政罷相攜子王雱返回江寧。

臨行之時,王安石還兩度上表推辭使相之職。

官家曾遣使登府問王安石對國事還有何交代?或推薦何人替己。

王安石當時回復『已將國政託付諸公,不復再言朝政。』

而王珪,元絳,章越三位宰執率領百官至府上相送,需知宰相罷相無一人能有此待遇。

不過卻王安石視若平常,甚至還閉門不見,令百官吃了個閉門羹。

次日王安石只是著一襲布衣,頭戴蓑笠,騎著一頭毛驢離開汴京。王雱半躺在車上看著汴京景色。

前幾日下了場大雨,汴河水高。

疲倦的王雱看了窗外,自嘲地對其妻道:「此番讓章度之如意了。」

「也不知此番回到江寧後,他學不學呂吉甫報復於我?」

說完王雱重重地咳了幾聲。

……

王安石離京之際,十七娘正為章越更衣,換上嶄新的紫紗朝服。

章越閉著眼睛,似在養神,十七娘給章越穿戴整齊後,左看右看然後笑道:「好了。」

章越睜開眼睛對鏡一看,但見銅鏡中是一位不到四十歲的紫袍金帶大員,望之儼然。

章越看一旁十七娘滿是崇拜的目光,不由好奇地問道:「怎麼了?」

十七娘笑著搖頭道:「沒什麼?」

頓了頓十七娘道:「昨日高太后召我進宮,說了會話。」

「知道,說了什麼?」

「沒什麼,都是婦人家的話,順便提了提相公當年擁立還是十三團練的先帝為儲君之事。」

章越微微笑道:「沒說別的話。」

「沒了。」

章越點點頭道:「我上朝去了!」

章越走出府門外騎上馬,隨從簇擁著他穿過大街直往皇宮。

早風吹在臉上,章越目光凝舉於前道上。

此刻天亮後不久,天地依舊是灰色的。此時此刻街道人煙稀少,章越策馬而行,那空闊的感覺好像清晨一人獨自開著車穿行於無人街道上,仿佛整個天地都是自己的一般,整個汴京城都是自己跑道。

抵達宮門前,官員們是稀稀落落地騎馬而來,但他們見到章越無不避道在一旁。

章越騎馬筆直向前毫不停留。

直到宮門前,官員們都在此下馬將坐騎交給隨從徒步進宮,但章越依舊策馬前行,經過長長的宮門甬道時,禁中侍從亦屈身恭敬地行禮。

左右官員見了章越都是停下腳步,躬身參見,目中都是敬畏之色。

章越行過,左右官員紛紛議論。

「章公如今是更得意了吧!」

「我看八成你是從宮中聽到什麼風聲了吧!」

「確有些消息,但不敢胡言,待塵埃落定後便知。」

「其實丞相謝政之後,當推中書平章事,章公當為人選。」

「不會是元厚之嗎?」

「此事輪不到外人言語,而是看官家聖心期許哪位相公。元厚之哪裡比得過章公!不過章公便是太年輕了,再說入中書還不到半年,驟然平章軍國事未免太急了。」

「無論章公是否平章事,鄧綰,呂嘉問二人都要倒霉了。」

「是啊,丞相一去,此二人便似秋後螞蚱了。」

幾名官員發出笑聲。

……

大殿之前,鄧綰呂嘉問二人似在爭論著什麼,但一見宮門處,章越行來皆不約而同地停下了爭吵。

「見過章相公!」二人避在一旁言道。

章越掃了一眼點了點頭,便從二人面前行過。

章越走後,鄧綰呂嘉問滿臉笑容已作冰霜。

鄧綰道:「大郎君曾數度言,他日廢除新法者必是章三!他要我等小心章三!」

呂嘉問道:「小心何用?丞相已謝政了!你我早謀退路吧!」

鄧綰聞言連聲苦笑,看著一身紫服的章越提著官袍的下擺,緩緩登殿一幕道:「你說哪個福建子能久居相位?連司馬十二也說,閩人多狡險之輩。」

「他若登宰相之位,在任上排擠你我,也是打擊報復之事。與呂吉甫無二,他這相位又豈能安穩。」

鄧綰看去初升旭日正將金光灑在緩緩登殿的章越身上,此刻他也不由不承認。若論風度,當世沒有第二人比得過此時的章越。

呂嘉問亦抬頭看著道:「別看章三了,還是想想你我。」

登殿的一刻,章越望向下面慢慢台階。

這做官的道理就如同仁義一般。

直便是曲,曲便是直。

想到這裡章越入殿,過了片刻,王珪,馮京,元絳,曾孝寬等人這才陸續抵達殿中。

內侍出來傳話,讓幾位相公先入便殿與官家說話。

官家手中將王安石書信反覆看了幾遍後藏至袖中,片刻後對抵達的眾相公道:「王卿已回江寧,但他走後,誰可繼之。」

「宰相之任,如天之柱石,不可不謹慎,此事朕思之再三。諸公胸中有什麼人選,不妨稟朕!」

王珪,馮京等人都是不說話。

官家見眾相公不答,正要將王安石之信取出宣布。

但見這時候章越上前一步道:「陛下,臣斗膽推舉一人!」

官家聞言吃了一驚,然後道:「章卿推舉何人?」

章越道:「臣推舉韓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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