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四十八章 自誠明(2/2)
章越說了這麼多,特別是自誠明,可謂說到了他的心底。
縱使王安石對他好感大幅提升,但話說回來,二人政見上的分歧多多。
所以王安石對章越此刻心情頗為複雜,一面既是愛才,一面又擔心日後他會危及自己的新法。
他對章越的擔憂,此刻超過了司馬光,呂公著,呂惠卿三人加在一起。
王安石又看向了手中那本《中庸義》,然後將書放在一旁道:「度之,你所言所行皆在書中,但我還是想要聽你與我說幾句話。」
「很多人說的話如同堆起沙丘,人腳一踩就倒了,但我信你之言始終非虛。」
章越道:「丞相為何非聽我之言呢?」
王安石心道,因為旁人才具都不如你。
他長嘆道:「張九齡當年也不知李林甫是何人啊!」
章越聽出王安石的意思,不由憤然心底大罵,我TM的就是個大舔狗。
章越氣道:「丞相,我所言都在此書里了,信不信由你!」
王安石沉默了片刻道:「老夫素來直言不諱,你多包涵,我想起去年你來送我時所言的『著力即差』……」
章越立即辯解道:「此話是蘇子瞻所言,非我所言。」
王安石道:「無妨,你與子瞻的政論倒頗有相合之處。今日想來這著力即差和自誠明不是異曲同工嗎?」
「你臨別說『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但我想了很久,這管子的九惠之政真能行之天下嗎?」
章越道:「難,譬如官吏從民間收一百貫,朝廷只得五十貫,這是取之於民;朝廷拿五十貫分下去,百姓只得二十五貫,這便是用之於民。」
「這便是弊了。所以若官吏不能清廉,倒不如少徵稅。」
王安石點點頭道:「然也。」
章越問道:「丞相此事要不要辦?」
「當辦。否則朝廷何必從民間收那麼多錢。如何為天下理財?」王安石謹慎地表達了支持。
章越道:「正是如此,這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看似很難,但其實……其實辦起來也不容易。」
王安石聽章越這話差點噎住。
章越道:「其實也沒有太多辦法,那就是去作,去為之。我聽聞交引所如今已是推行。」
「交引所將吏人俸祿的三成,拿出來作為老老,慈幼等等之用。」
「一步一步來吧,再艱難也得始於足下,只有自誠明的人,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便能不拘於外物。」
王安石露出了一個『是嗎』的表情,然後問道:「我記得你用兵以緩,從不肯出奇,當年王韶來與老夫信中常罵你的庸將,只會打呆仗!」
章越在心底把王安石,王韶二人罵了一遍,面上道:「庸將便用笨辦法,一開始總是難點,沒關係,我素耐熬,挺過去了慢慢就懂得如何與蕃人打了,一步步地走過積小勝為大勝。」
「想要勝,首先是自己不能敗。只要我能耗在那邊,自有勝機給我抓住。切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出奇制勝,以我之短,博人之長!」
王安石聽了嘆道:「你才是學而知之。」
說罷王安石突然便做了一個送客的動作,出乎意料地結束了談話,不過卻將書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