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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四十九章 敬侍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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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升著炭火,章越一身素色襴衫,正斜依在榻上對著燭火翻閱書籍,聞聲抬頭。燭光下,他眉宇間的銳氣比朝堂上更盛三分。

「器之冒雨而來,可是為司馬公帶話?」章越坐直身子,示意他入座。

劉安世長揖及地,沉聲道:「安世此來,非為司馬公,乃為自身前程。」

章越眉梢微挑:「哦?」

說完指了指案旁的茶盞。

劉安世雙手接過茶盞,茶湯熱氣氤氳道:「聽說魏公要罷我言官之職?」

章越道:「確有此意。」

劉安世道:「魏公拜相之日,在宣德門外,安世已對摯、燾二兄言明——大勢在魏公,不可逆也。」

章越道:「我聽說過了。」

劉安世知道對方消息來源無孔不入,但還是心底一凜。

劉安世抬頭直視章越問道:「然安世有一問!魏公口口聲聲消弭黨爭,為何樞密院盡用親信?三省舊黨雖留,卻如泥塑木雕!此非調和,實為架空!」

窗外雨水驟急,撲得窗紙簌簌作響。

章越不疾不徐地輕笑道:「元城可知,我為何罷了劉摯、王岩叟、梁燾,卻獨留你一人?」

不待劉安世應答,他已道:「滿朝舊黨中,唯你敢在司馬光榻前直言『免役法不可廢』,唯你敢彈劾呂公著『畏事苟且』。這般鐵骨……」他指尖輕叩案上公文,「正是我缺的諫垣之臣。」

劉安世瞳孔驟縮。

章越推開案頭一冊空名告身,墨跡猶新道:「侍御史的位子,你坐不坐得?」

這竟是直接許以侍御史之職!

從監察御史直接升兩級,坐上劉摯的位子。

劉安世攥緊茶盞,指節發白。他想起司馬光病榻上那句「青史自有公道」,又想起宣德門外新黨官員的揚眉吐氣。

良久他重重擱下茶盞,伏地而拜:「安世願為天子,侍中執筆,然有一請!」

「講。」

「若他日侍中縱容新黨傾軋舊臣……」劉安世抬頭,目光如電,「安世唯有辭官以謝!」

章越笑道:「好一個殿上虎。」

……

數日後,紫宸殿內。

天子面見新任御史畢仲游。

現在十二歲的天子已是身子愈發健朗,初步能明白政事了,並象徵性地接見官員了。

不過要在蔡卞或程頤的陪同下。

程頤多教導禮節上之事,而蔡卞用心深刻,也會趨近引導。

這一次是天子在蔡卞陪同下接見畢仲游。

畢仲游在上殿面聖前本要去章越那邊接受『教導』,章越笑著對他說,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別以為天子年紀小,就可以糊弄他。

天子是天聖聰睿,你有一說一,不必諱言,就算是新法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也可以直言。

畢仲游聽了章越的吩咐了,當即上殿面君。但見十二歲的天子端坐御案後,雖仍顯稚嫩,但眉宇間已隱隱透出幾分英氣。

畢仲游上殿後。

「臣畢仲游,叩見陛下。「

天子看向畢仲游問道:「卿新任御史,儘管直言。」

「朕雖年幼,亦知兼聽則明,甚至新法有什麼過失,也可以直言於朕!」

畢仲游餘光瞥見蔡卞眉頭微蹙。

畢仲游是章越為了回報畢仲衍推舉與司馬光還是半個同鄉。

他與司馬光,呂公著走得很近,政見受二人影響頗深。

他想了想,反正章越有言在先『天子聰慧,有一說一即可』,他也不顧忌了。

「臣斗膽直言,「他道:「新法起於王安石以興作之術,起於治平時患財之不足也。」

「於是置青苗、置市易、斂役錢、變鹽法者,從民間斂財。自古以來,帝王要興作,都是患財用不足。」

「如果天子不能杜絕興作之情,就算之前司馬光等人廢除新法,也是無用。」

「而且兵亂之事,也是這般。持新法之論的人,不願被逐出朝堂,必然是以操不足之情,言不足之事之論以動陛下。」

「如此天子就算是石人,焉能不動心。如此一廢一復,則是必然!」

天子聽了色動,這畢仲游果真有些說法,而一旁蔡卞臉沉了下去,真恨不得叫人將這畢自游叉下去。

天子道:「卿言切中要害,古往今來歷朝歷代的天子都為財用不足所患,那麼有何大計呢?」

畢仲游道:「為今之策,當大舉天下之計,深明出入之數,以諸路所積之錢粟一歸地官,使經費可支二十年之用。」

「數年之間,又將十倍於今日。」

天子一聽前面說得還算至理,但這個辦法實在令人哭笑不得。

蔡卞道:「陛下,本朝國策就是以中央集權,將天下的財與兵,都集於汴京。今日錢散於地方,如何應對邊事。」

「有的轉運路窮,有的轉運使路富,如何均之?」

天子點點頭道:「朕聽大臣說青苗法有不妥之處,你有什麼計較?如今罷去新法,國家財用如何?」

畢仲游道:「陛下,青苗法是困民之法,若盡罷青苗法,百姓則足。百姓足,國家何憂不足。」

天子搖頭道:「今不比祖宗時了,國家財用所支添了不知多少。」

「但所入猶自只是這個,不用新法,舉朝上下都不言利,國家以後怎麼辦?朕三五年後親政怕是無財可用了。」

畢仲游聽了不能對,只好告退。

不過天子卻很欣然對蔡卞道:「聽畢仲游之言,朕有所得。」

「章卿真是舉薦得人。賜他萬錢。」

蔡卞欣然受命心道,天子以為畢仲游是章越推薦的,必然是和他同聲一氣。但畢仲游今日這麼上諫後,方激起天子逆反之意,覺得新法這條路必須繼續。

侍中這一招著實高明。

比之那些一心隔絕內外的宰相,章越高明多了。

卻見天子看著殿外的雨自言自語道:「祖宗時歲入五千萬貫便足支用,如今歲入八千萬貫猶嫌不足。」

「若盡廢新法,朕以後怕是要學漢靈帝賣官鬻爵了。「

殿外雨漸急,畢仲游捧著賞錢怔立階前。

他忽然想起章越送他出府時,那句帶著笑意的叮囑:「但說真話便是。「

想到這裡,畢仲游不由苦笑。

……

元祐元年春,蘭州城。

黃河水裹挾著碎冰奔涌東流,兩岸新柳抽芽,羌笛聲里,春風已度玉門。

城南新築的糧倉連綿如群山,去歲秋收的稻穀尚未盡數入庫,今春的麥田已然泛起層層綠浪。

新任秦風路轉運副使何瓘騎馬經過倉廩,望著腳下翻滾的麥田出神。

「使副,聽說洮水新渠昨日通水,又能溉田一千頃!」親隨捧著帳冊笑著稟告。

何灌接過帳冊,看著密密麻麻的記錄,不禁驚嘆地心道,蘭州一歲所產,竟能供給熙河路十五萬大軍半年之需!

繼續前行,黃河渡口處番漢榷場熱鬧非凡。滿載棉布的商隊正與吐蕃、回鶻商人交易。「一匹白迭布,換三張青鹽!「

「再加一囊党項馬!「

番漢語混雜,銅錢與銀錠叮噹碰撞。

番人手中揮舞著鹽鈔。

漢商持算盤核帳,吐蕃人撫摸著光滑的棉布驚嘆。自章越推廣棉田,熙河白迭布已遠銷西域,價比絲綢。

何灌目光再往前,但見堡寨星羅,驛道如網。

極目遠眺,但見堡寨星羅棋布,驛道如網縱橫。一隊騎兵疾馳而過,驛卒的吆喝聲在堡寨間迴蕩。自蘭州至河州三百里驛道上,軍堡每隔二十里便矗立一座,每百里設一軍城,如玉帶般拱衛著千里良田與座座糧倉。

何瓘看著這一幕感慨道:「當年章侍中言,宋與党項的勝負不在於兩軍陣前!」

「而在於這一座座糧倉以及這千里田畝中,今日章侍中的話終於實現了。」

說到這裡,何灌想起熙河六年至章越效力,之後雖任荊湖南路轉運使,如今又被章越點將再往熙河路赴任,他兜兜轉轉又回到了熙河路任上。

整整十五年,又豈是十年生聚,可以形容。

人生有幾個十五年,自己半生心血都化作了熙河路的水渠和糧田了。

這田畝和水渠,就好比一個巨人身上筋骨和血脈。

何灌繼續前去,但見戍堡中炊煙裊裊,戍卒家眷正舂米釀酒。

堡外番童追逐,田畝邊就是社學,漢蕃學子正在誦讀著《千字文》。

何灌忍不住道:「當年章侍中主持築此堡寨時,朝中還有人譏諷「徒耗錢糧」。而今商旅夜行不持刃,羌人爭送子弟入學堂。這才是真正的太平氣象」

正言語間,忽一隊騎兵行來。

何灌見到對方立即翻身下馬,抱拳行禮

「王經略!」

「仲源兄!」

對方真是熙河路經略使王厚。

來人正是熙河路經略使王厚。只見他一身錦袍玉帶,雖為武將卻透著幾分儒雅,只是邊塞的風霜已在他眉宇間刻下深深印記,舉手投足間盡顯邊帥威儀。

王厚見到何灌,當即大笑著上前相擁,二人久別重逢,眼底都閃著激動的淚光。

「走入城我給你接風,你好會挑日子,今日我娶了第十二個婆姨的日子。」

「十二個?」何灌大吃一驚。

蘭州城頭,赤旗獵獵作響,守軍甲冑在晨光中熠熠生輝。自章越推行淺攻進築之策以來,熙河路歷經十年生聚,早已不復當年烽火連天之景,儼然成為大宋西北的一顆明珠,塞上江南。

忽然城南校場傳來震天喝彩。何灌循聲望去,但見軍民同樂,好一派盛世氣象。

「好!「

只見校場中番漢青年同場角力,一名漢家少年一個漂亮的背摔,將吐蕃壯漢掀翻在地。圍觀軍民無論族屬,皆擊掌叫好。不少白髮番酋如今也身著漢式棉服,學著漢人打扮。

二人並轡而行,王厚揮鞭指點道:「還記得當年家父向先帝獻平戎策的舊事嗎?「

「已是二十年前了!」

王厚道:「當時章公與我爹道,歸根結底不過'三合'二字——合併、合俗、合法!七分安撫,三分詔討。」

說到這裡,他馬鞭遙指眼前景象,豪邁道:「而今,我做到了!熙河路大小蕃民,皆已改土歸流,盡在我大宋治下!「

何灌憧憬著年輕的章越和王韶在殿上陳詞殿上獻策天子,決定了大宋二十年戰略方向。

何灌對王厚道:「經略使不忘先父之志啊!」

王厚看了一眼遠方道:「二十年!」

「當年侍中與爹爹一起出通遠軍,奮戰都了二十餘年,為大宋開邊五千里!」

「去年我路過鞏州,那時還不是叫通遠軍,而是古渭寨。」

「當年爹爹帶我至熙河路時第一年時,在這小寨子旁給我種下了一株柳樹!」

「我不明白爹爹的用意問他,爹爹對我道桓溫北伐行經過金城,看到年少時所種柳樹已至十圍般粗壯,不由感慨落淚:『木猶如此,人何以堪!』」

「當年我不解其意,而今我去年路過看時,那株柳樹也有桓溫當年所見那麼粗壯了!」

「我直到今日,終於明白了桓公的意思了。」

說到這裡,二人都是唏噓。

何灌道:「我此入西北,聽說章侍中已主張為先公在汴京立廟!」

王厚撫掌道:「真太好了。」

何灌道:「你說二十餘年的人事變遷!金城如今已在我們腳下,還有涼州重歸我華夏,然後就是玉門關了!」

王厚大笑道:「會的,一定會的!今夜定要與你痛飲三百杯!「

……

黃河水波映萬家燈火,金鱗翻湧處,糧倉巍峨、棉田連綿、堡寨星羅、榷場喧囂,皆倒映在這條奔涌的血脈之中。

熙河路經略使府邸朱門洞開,紅綢高懸,正逢王厚納第十二房妾室之喜。除了左右數百兵卒荷甲拱衛,幾乎與富商納妾無二。

「節帥,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諸位快請入席!「王厚錦袍玉帶立於階前,邊塞風霜刻就的面容此刻滿是紅光。

府內絲竹聲聲,觥籌交錯。

番商、漢商、邊將、士紳、乃至吐蕃、羌族頭人,皆攜重禮而至。熙河路商貿繁盛,各族互通有無,早已不分彼此。

席間,一隊胡姬踏著鼓點翩然起舞,身姿曼妙,引得滿堂喝彩。

「王經略好福氣啊!」一名番商舉杯笑道,「聽聞新夫人是青唐城貴人之女,陪嫁便有棉田百頃、駿馬千匹?」

「陪嫁棉田足抵半座蘭州城哩!「另一名番商故作驚嘆。

王厚大笑:「哪裡哪裡,不過是些薄產罷了。」

眾人聞言,更是艷羨。

——熙河路棉田之利,早已冠絕西北!

青唐各部也是爭相栽種,何灌聽說青唐為了拉攏王厚這位西北王,爭相嫁女給對方,並陪上豐厚嫁妝。

如此厚情,王厚打算退卻,不太好意思,覺得有違章越的教導。

哪知章越得知此事,反而鼓勵王厚這般辦。

這也是青唐當地風俗,只有這般才能得到當地蕃部信任和擁戴。

所以章越便將王厚推出去,『犧牲自己』完成『和親』青唐的使命。

娶了這些妻妾,令王厚在青唐各部威望日高,他處事公道,倒也沒有枉費章越的教導。

正是有了王厚的威望,大宋在熙河路經營日益根深蒂固。

自章越在熙河推廣棉田以後,此地所產白迭布遠銷中外。

西域商路販至大食、波斯。現在熙河路棉商幾乎稱得上富可敵國,邊軍糧餉充足,百姓安居樂業,青唐蕃部也是賺得盆滿缽滿。

也是因此,熙河路經略使王厚一直干到了今日,朝廷想換人都換不掉。除了王厚,朝廷沒有第二個人有這個威望坐鎮西北。

何灌感慨,王厚各方面才能並不出眾,比起前任經略使章越,章楶,章直,李憲而言,可謂差得很遠,但他偏偏最勝任此職。

憑什麼?

何灌已有幾分醉意,他執盞環顧,但見廳內左席吐蕃酋長正與漢商板著指頭算著今年的棉價,右廂羌族頭人學著如何用筷。

廊下童子們混著番漢語言嬉鬧。

當年章越,王韶獻《平戎策》時「合併、合俗、合法「的願景,倒真的成了真了。

何灌真的有些醉了。

真是二十年生聚,臥薪嘗膽,奮發圖強,才有今日了。

昔日古渭寨旁,王韶手植的柳樹真已是亭亭如蓋了。

「使副,聽說朝廷又要增築堡寨?」一名邊將試探地向何灌問道。

何灌笑著:「不錯,新任樞密使已下令,今年要從涇原路葫蘆川大道上再修三座大寨,要直逼靈州!」

眾人聞言,不由振奮。

攻下天都山後,現在熙河路與涇原路連成了一片,有了天都山,涼州一左一右拱衛,熙河路形勢完固,党項人想打草谷都沒辦法。

「朝廷又要用兵了!」

「此番又能添幾個橫班?」

「節帥指日要封侯了吧!」

武將們各個聞戰則喜,數年太平日子,官位沒有寸進,著實著急。

這時候主座上王厚站起來道:「諸位!今日之熙河,全賴章侍中之策!若無二十年前運籌帷幄,我等哪有今日?」

「敬侍中!」王厚高聲道。

滿座數百名賓客轟然應和,舉杯痛飲。

「敬章侍中!」

醉不醉人人自醉,何灌酣然痛飲。

亂世時,大丈夫提三尺劍立不世之功,今日雖是太平光景,但出將入相良機就在眼前。

窗外春風拂過熙州城,棉田如雪,商隊如龍——真是盛世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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