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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四十六章 千山萬山如火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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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了頓高太后對張茂則道:「你們要老身移駕,還不如多思退賊之策!」

「不如太后從大名府,相州調兵進京?」梁惟簡問道。

張茂則立即道:「那邊應對著遼國。七十萬遼軍大軍壓境,一旦撤回來,遼軍趁虛而入怎辦?」

「這鎮守大名府的章衡,也是章黨。」

高太后道:「火燒眉毛,這些都顧不得了。」

「章衡也是朝廷的臣子,明日就讓樞院下令!」

「那三輔那邊?」

高太后道:「膽敢叛亂者,定罰不饒!」

張茂則道:「太皇太后,當年仁廟時,也有宮中禁軍參與作亂,文相則以息事寧人為主張,不作追究。」

「不如暫以寬赦作亂輔軍。免得這些人鋌而走險。」

高太后想了想道:「也罷,暫作赦免,其餘日後再說。」

片刻後,有人稟告道:「啟稟太皇太后,樞密使章惇被當街刺殺!如今生死不知。」

連樞密使章惇都被刺殺,此事著實不小。

高太后立即道:「持詔,立即告諭輔軍士卒天亮之前回營者,一律既往不咎。」

「只要天明之後,讓樞密院下令便可平定叛亂。」

頓了頓,內侍入內稟告道:「已有叛軍已是直驅西華門宮門而來。」

「持宮殿的鑰匙者不知下落。」

「他們為首要面聖!」

眾人皆驚直入西華門,居然毫無阻攔。

高太后對梁惟簡道:「你去問一問,穩住這些人。」

旋即高太后對眾內侍道:「隨老身去尋陛下!」

……

梁惟簡手持佛塵急匆匆來到西華門,遠處輔軍晃動的火把,將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宮門已是落鎖,但駐守在城下的禁軍不知是何去處。

梁惟簡看見西華樓上只有少許禁軍駐守,各個都是無精打采的,雉堞上還有禁軍在笑鬧,至於宮城之下的大小街道都已被輔軍封鎖。

一名右手包紮紅布的將領被放入城樓。

梁惟簡問道:「爾等在做什麼?今日之事太皇太后可以開恩,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爾等速速散去便是。」

這名將領抱拳道:「啟稟中官,末將只問一句,輔軍為抗遼而設,如今朝廷既罷新法,又裁三鎮,連冬衣都剋扣。」

「他日遼騎南下,誰為天子守這汴梁城?」

梁惟簡道:「荒謬豈有這等之事,你們莫要聽人編排。此乃謠言!」

「朝廷再如何,也不會剋扣爾等的錢糧犒賞。」

「太皇太后已是下旨補發三衙犒賞,由內帑出。」

將領遲疑了片刻道:「還請太皇太后還政陛下,罷司馬光門下侍郎之職,我這邊便撤軍!」

「好膽,你們竟敢如此要挾朝廷?」

「並非要挾,而是三軍之志!」對方義正嚴詞正色言道。

借著火光,梁惟簡這才看清對方尚帶稚氣的面容。

是個二十歲不到的少年郎。

他忍不住道:「你年紀輕輕有今日也不易,家中也有父母,何苦從賊,犯此禍及妻兒的滔天大罪!」

將領道:「末將早已以身許國。」

「只要此生能見朝廷收復幽燕,踏破賀蘭山闕,末將又何懼一死!」

旋即將領磕頭道:「還望太皇太后伏允。否則請賜末將一死!」

「你走吧!今日不會殺你!」梁惟簡拂塵一揮,揮了揮手道。

說完這名將領被帶下西華門。

……

「點菜,斟酒!咱們今夜看戲!」

章楶給章直倒了一盞酒。

章直道:「質夫,咱們這般不好吧!」

章楶笑道:「子正,你還看不出嗎?」

「這些輔軍鬧事,雖亂但不暴戾,都留著分寸呢?」

「你看看到如今除了燒了一個陳橋驛,打出讓太皇太后退位的口號,還有什麼激烈之事嗎?」

章直點點頭道:「倒是。可見這東西二輔軍,平日治軍甚嚴。」

章楶道:「不僅如此,這背後有人在操弄呢。」

「你莫要著急,先吃一碗冷淘看戲吧!」

章直目光一凜問道:「何人在背後操弄?」

章楶嘆道:「保死黨之志而濟之陰謀,你道是何人?」

章直驚道:「章子厚?」

章楶默然片刻後道:「不止……」

……

對方回到城樓下一間宅院道:「太皇太后已下髮禁軍犒賞,唯獨對輔軍一字不提。」

宅院中十餘人道:「還等什麼,只有兵諫了!」

眾人遲疑中。

一人入內道:「開封府已是被拿下了。」

眾人轟然叫好。

為首的將領道:「你們回到各自指揮中,隨我一併入宮!事若不遂,直叩宮門!」

眾將領聞言又恢復了遲疑之色。

正在言語之際,宮門開啟手持黃詔的內宦大聲道:「陛下有旨,今夜叛亂之人,一律既往不咎。」

「禁軍犒賞,輔軍冬衣皆如額下發。」

眾將聞言面面相覷。

這時又有一人入內道:「北鎮輔軍周行己到了。」

「速見!」

但見一名將領入內,這些將領都是太學時同窗,彼此都認識,但此刻卻隔著滿室刀光相互抱拳。

周行己解下佩劍擲於案上。

「各位事鬧到這個地步,可以了。明日樞密院行文一到,北鎮輔軍就要入京平叛。」

「到時候袍澤之間,兵戎相見後悔莫及。我冒死前來,勸各位一句當收手了。」

眾人聞言默然,為首將領道:「恭叔,你忘了嗎?」

「當年在太學時,我等歃血為誓,有朝一日要驅逐胡虜,收服幽燕!」

「而今太皇太后任用司馬光,廢除新法,以母改子,棄先帝遺志而不顧,你要我等如何自處啊。」

周行己聞言滿臉慚愧道:「你們這終是犯上作亂!」

「我等不怕死!」

「我們東西二輔軍被裁撤了,北輔一鎮難道可以安然無恙嗎?」

周行己啞口無言。

就在這時劉昌祚率數百名手持兵械的禁軍趕到,與西華門下數千輔軍對峙。

面對鐵甲森然的輔軍,劉昌祚躍馬上前大聲呵斥:「爾等速退!」

但輔軍紛紛高喊道:「到了此刻,朝廷若不罷呂公著,司馬光相位,則我等不退。」

「朝廷不罷呂、司馬,我等誓不還營!」

一人反而道:「劉太尉何不效陳玄禮?」

此言一出劉昌祚大驚失色。陳玄禮三字實在誅心。

「事到臨頭,我等只有伏闕言之!」

輔軍士卒齊齊捶盾高呼:「伏闕!伏闕!「

劉昌祚見輔軍不退,又見馬上要天明,當即入宮。

……

章惇府中。

章惇府內,張氏望著丈夫蒼白如紙的面容,淚水簌簌而下。她攥緊帕子聲音發顫問道:「官人……何苦為了新法,連性命都不顧了?」

章惇緊咬牙關,額角青筋隱現,低喝道:「糊塗!若不使這苦肉計——」他猛地咳嗽幾聲,指節攥得發白,「朝廷雖有不殺士大夫之祖訓,可若牽涉兵變謀逆,便是萬死難贖!」

張氏聞言一震,顫聲問道:「此事……當真與官人有關?」

章惇閉目片刻,緩緩道:「說無關是假。兩鎮輔軍生亂,我身為主政樞密,本就難辭其咎。」他倏然睜眼,目光如刃,「更何況,我早知軍中怨憤,卻按下不報……你即刻去將右櫃密匣中的書信盡數焚毀。」

張氏慌忙點頭,卻聽章惇忽長嘆一聲道:「縱使行此險招,朝中明眼人又豈會看不破?今夜過後……是生是死,全看天意了。」

「官人,官人,你何苦如此?」張氏淚泣道。

章惇道:「新法乃先帝與荊公心血所鑄,我怎能見此番心血毀於太皇太后這深宮婦人之手。」

說到這裡,章惇捂住傷口,冷汗直流。

「若使事成,縱死萬次又有何妨!」

……

高太后鳳輦甫一停駐福寧殿,便見向太后已端坐殿中。

高太后見此不由露出冷笑。

「臣妾恭迎太皇太后。「向太后斂衽行禮。

高太后抵入殿中,對於前來迎駕向太后不言不語。

天子畢竟雖是孩童,但深在宮中早知人心險惡,坐在御殿上不語。

高太后看向向太后問道:「宮外兵馬作亂是何人主使?你可知道?」

向太后道:「妾身不知。」

高太后看向向太后篤定之狀,心下已是瞭然了好幾分。

「蔡確餘黨作亂,背後是誰的手筆?」高太后伸指抵向太后胸道:「如若事定,終是遂了你之意了吧。」

向太后行禮道:「妾身不知太皇太后何意。」

高太后道:「此事難道不是蔡確遺黨所致?」

「而當初立儲時,蔡確又是受誰主使?」

向太后撫著胸口道:「臣妾與蔡確從無往來,只是以往與其母明氏有些言語。」

「這是明氏身在外朝認識不少名醫。當時先帝病重,我便托她詢一詢。」

「並無他意。」

高太后冷笑一聲,顯是不信。

向太后聞言淚下道:「太皇太后如此詢問,臣妾難以辯明。」

高太后還要言語,突聞內侍稟告:「殿前司副指揮使劉昌祚入宮求見!」

高太后當即離殿,隨即吩咐道:「看顧好皇太后和陛下。」

等高太后離殿後,向太后旋即看向天子,手指其胸泣道:「此猶痛矣。」

天子看了殿外一眼,依舊默然地垂下了頭。

向太后又道:「陛下,文相公當年曾言,這大宋是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干我們婦人家何事。」

……

高太后見到劉昌祚鳳目微眯道:「當即問卿家是欲為宇文化及乎?」

劉昌祚聞言如遭雷擊,甲冑鏗然作響間已單膝跪地道:「臣臣萬死不敢當此誅心之言,臣更不知太皇太后為何如此視臣?」

張茂則輕咳一聲,高太后神色稍霽,她看了一眼宮外晃動的火把光影道:「老身當然知道卿非這般人,亂兵已圍宮三刻,禁軍竟未發一矢。」

「這滿城禁軍,叫老身如何不疑?」

劉昌祚定了定神道:「臣罪該萬死!殿前司新舊交替,臣調度不力確是死罪。」

「至於臣之所以不允禁軍放箭,是擔心一旦流血,事難善了,到時候便激起真變。」

「臣死不要緊,若傷及太皇太后與官家分毫,臣百死莫贖。」

高太后道:「老身不動,已允封賞下發,為何士卒仍是不退。」

劉昌祚道:「既是下面人作亂,是擔心朝廷秋後算帳。」

「還請太后伏允罷免呂公著和司馬光,如此臣保這些士卒必然離去。」

「荒謬」高太后道,「此二人乃三朝柱石!也是老身的柱石!」

劉昌祚道:「太皇太后,輔軍隨時破城入宮與禁軍交戰,一旦措手不及。」

眼見形勢逼人,頓了頓高太后又道:「恩賞可以給,但呂公著和司馬光都是朝廷的忠臣,不可罷免。」

見高太后下不了台。

張茂則出聲問道:「劉指揮,你看此番兵亂背後可有人主使?若有,你稟與太皇太后知曉。」

劉昌祚道:「啟稟太皇太后,臣方才入宮經過西華門,聽下面士卒言讓臣作陳玄禮。」

「臣以為這些兵卒如何知道馬嵬坡之事,肯定是有人在背後授意士卒們如此言語。」

高太后聞言神情震動,不由看向福寧殿的方向,旋即對劉昌祚道:「你先去安撫,天明之後,勤王兵馬便可入京。」

劉昌祚領命而去。

高太后看向張茂則道:「你看如何?真要罷司馬光和呂公著?」

張茂則搖頭道:「當年七王之亂打出口號『誅晁錯』,漢景帝殺了晁錯!」

「安祿山清君側所指的也是楊國忠,唐玄宗殺楊國忠兄妹!」

「雖說不能免去叛亂,但也是去其口實之舉。」

……

拂曉中的定力寺籠罩在霜雪之中,青磚黛瓦皆覆上一層素縞。

張茂則抵至寺中時,看到一身朱紫的韓忠彥、蔡卞、蘇轍、曾布、黃裳等幾十名官員皆在寺中,無一不是朝廷重臣,章黨核心,甚至連張璪,李清臣兩位宰執也在其中,眾大臣們在聊著什麼。

而數百兵卒布列寺中守衛,將兵禍遠遠隔絕在外。

張茂則心知大事不妙,仍硬著頭皮入內。

「魏公,太皇太后已是下旨!將司馬光剝麻!請魏公主持大局!」

張茂則,韓忠彥看著盤坐蒲團上身著布袍,正剝著念珠章越。

念珠倏然停滯,章越反問道:「司馬公何罪?」

「剝麻何用?」

「於大局有何補益?」

章越站起身走到僧房門邊看著大雪覆蓋的佛寺。

韓忠彥聞言看了張茂則一眼道:「不罷司馬公,亂兵如何退?」

檐下蔡卞,曾布目光皆看向章越。

「還請魏公示下!」張茂則又道了一句。

章越繼續籠袖不語,蔡卞則出面道:「張都知,魏公的意思已很清楚,錯不在司馬光,而是他人!」

張茂則不語。

曾布出面以指作劍,手指宮城道:「當年安祿山作亂,宰相楊國忠聚百官於朝堂上雲,人告祿山反狀已十年,上之不信。今日之事,非宰相之過。」

「後馬嵬坡陳玄禮率禁軍誅楊玉環,又將罪過都推之楊國忠身上!」

「當年之事,今日重演矣!」

張茂則聞言目視章越,雙目幾乎泣血道:「這是魏公的意思嗎?」

「太皇太后一直不曾有半點負於魏公啊!」

「然太皇太后卻負了先帝!負了天下!」一直沉默望著雪景章越轉過身來,「張都知!以母改子可乎?」

「先帝一生心血!西北殉國的將士們!」

「國家二十年經營毀於一旦!太皇太后想過嗎?」

張茂則手指章越厲聲道:「章越你狼子野心,你要作司馬懿,你要奪權!」

「今夜兵諫乃你一手炮製!」

章越平靜地道:「都知,我早非宰相,有官無職,又身在這定力寺的禪房中,如何行此兵諫之事?」

「今日之事,乃太皇太后失了人心所致!」

張茂則踉蹌退了一步。

章越伸手面向曾布,但見身為翰林學士承旨的曾布手捧一書送到章越手中。

「這是我等大臣商量一夜,所草擬詔書,太皇太后年事已高,請歸政頤養天年!」

「由皇太后垂簾!暫權同處分軍國事!」

「待天子十五歲後,還政於上!若太皇太后肯幡然為之,不失為女中堯舜!」

張茂則聞言目光有異,喉嚨荷荷有聲,當即撲上前去欲撕章越手中的視草。

曾布,蔡卞早關注著張茂則一舉一動,立即上前阻止張茂則,將他一左一右按倒。

張茂則終是上了年紀,動作不利索。

章越看了一眼張茂則,持詔步出禪房,卻見天邊已是旭日東升,滿城雪景頃刻浸染萬千光華。

須臾逐去殘星卻月,千山萬山如火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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