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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四十八章 畫工還欠費工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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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古至今黨爭之事,只有一方被徹底打倒,否則就是不死不休之局。他章三憑什麼?」

馮京道:「你說消弭黨爭是痴人說夢。但章度之敢用'照陵學士'四字相召,便是看準了老夫放不下嘉祐年間的君臣相得。」

「我見一見侍中再說。」

……

章越重回都堂。

以侍中兼尚書左僕射拜相,自從蔡確、章惇、韓縝先後罷去,司馬光臥疾在府。

章越總攝宰相事,呂公著雖輔之,但人望功績都不如章越。

不過章越都堂後,一改舊事,原先是宰執們每三五日一聚都堂。堂吏們抱著文書將諸廳各司稟告,蔡確在朝時,一貫是他得之專決,同列難爭之。

司馬光曾建議蔡確在都堂會議時,讓每一事由宰執們各抒己見,不過蔡確對司馬光不作理會。

而章越秉政之後大改其議。

馮京抵達都堂後,聽說堂吏言語,章越將三五日一聚都堂,改為一日一議大為訝異。

他素來知道章越勤於政事,這一日一議的制度,也只有他方能身體力行。

馮京抵至都堂後,本是要在廊下等候宰執聚議之後再入內。

「當世!」

卻見一身紫袍章越未戴幞頭,雪落在肩頭也渾不在意,竟親自出迎至廊下。

馮京慌忙長揖:「豈敢勞侍中親迎!「

章越執其手笑道:「公乃平章軍國重事,三朝耆宿,章某迎一迎又何妨?「

章越道:「以往元豐故事,宰執三五日聚都堂一議。」

「我如今召眾宰執們,每日都聚在都堂之上,讓宰執們從容各抒己見,充分商量後,再決斷其事。」

馮京明白三五日一議,事務多,宰相一言而決,除非大事才有商量機會。

一日一議,無論大事小事都可以讓宰執各抒己見。

馮京遲疑地問道:「此是一時,還是長久。」

章越笑道:「作為元祐執政的故事,垂範後世,你說是一時,還是長久。」

馮京見章越恢復宰執聚議之事,不由動容。

馮京抵達都堂後,見右相呂公著,樞密使蘇頌,尚書左丞李清臣,右丞張璪,樞密副使黃履圍坐於堂上。

眾宰執環坐共商國是。

他望著廊下魚貫而立的堂吏們,每人懷中都抱著高及下頜的文卷等候接見。這一幕場景確實蔡確執政時所未見。

馮京目光回堂內,呂公著正與蘇頌低聲交談,李清臣和張璪對坐審閱文書,黃履則向堂吏詢問細節。這般景象,恍如二十年前韓琦主政時的中書省。

哪似當年堂吏們只能戰戰兢兢候廊下,待蔡確硃筆批閱後方敢挪步。

馮京知章越要消弭黨爭,若真正實行眾相議事,倒真可以恢復到嘉祐時風氣。

眾相議事之後閒聊。

馮京對章越道:「嘉祐時,韓魏公主中書,若官吏問政令,魏公則道問集賢(曾公亮),問典故,則問東廳(歐陽修),問文學則問西廳(趙忭),唯有大事才出面裁決。」

「今日侍中此舉真有嘉祐風氣。」

章越笑道:「我話豈是隨便說的,自今日始,恢復嘉祐舊制——每日聚議,眾論僉同而後行。」

馮京道:「天子垂拱而治,群臣勤政協恭——這才是太平氣象!「

這時堂吏恰在此時呈上鄜延路急報。章越卻不急於拆閱,而是轉示呂公著:「晦叔先觀之。「

待眾宰執傳閱完畢,他才徐徐問道:「諸公以為當如何處置?「

眾宰執們又恢復嘉祐時各抒己見的場景。

馮京望著堂外漸高的日影,眼眶漸漸模糊。

……

送走馮京後,章楶走入都堂。

但見堂外碎雪撲簌,而章越伏案疾書,紫袍袖口沾了墨跡也渾然不覺。

章楶靜立案前,抬眼目光卻落在那份墨跡未乾的熟狀上——「樞密副使章楶除陝西五路行樞密使「。

「質夫,「章越擱筆,濺起幾點墨星笑道,「明日你便啟程赴西北。「

章楶看著章越草擬的熟狀心情激盪,但仍是問道:「這不是沈存中的差遣嗎?」

章越笑道:「存中長於練兵制械,但滅國之戰非你章質夫不可!「

燭火猛地一跳,映得章楶眼中淚光閃爍。

章越看章楶這般,章越在西北執行的淺攻進築戰略,就是偷師自歷史上的章楶。

他笑道:「質夫,你當年被閒置時,我不是一再與你言道留此有用之身,暫作蟄伏,日後必有東山再起之日。」

「你此去接任行樞密使後,將全面接管西北防務,我問你滅党項當以何為首?」

章楶聞言情緒激動,滅党項之功,青史彪炳——這樣的重任竟真落在自己肩上。

感謝蒼天,將此名垂千古之功績落在自己身上。

「侍中「章楶剛要開口,章越已抬手制止向旁問道:「陛下經筵已畢嗎?」

「尚未。」

他對侍從道:「備駕武英殿,請官家移步。「

章越轉向章楶道:「質夫你隨我向官家面呈此事!」

雪粒扑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章楶深吸一口氣,整肅衣冠向章越深深一揖。

二十年沉浮,半生抱負,盡在此中了。

風雪中,章越與章楶二人持傘齊行入宮。

殿前下了一層薄雪,二位大臣在雪中留下兩行腳印,不久看到武英殿的輪廓在雪幕中若隱若現。

殿門內侍們都被凍得或呵手,或縮脖,或瑟縮身軀。

內侍們似誰都沒有預料到,有大臣會冒著寒雪而至。

此刻內侍石得一一擺佛塵已迎出殿門外,冒著風雪等候著章越與章楶。章越回朝之後,向太后立即將之前被高太后被貶出京的石得一,李憲重新召回朝堂。

等石得一看見二人冒雪而至對內侍們罵道:「沒眼色的奴才,沒見到侍中親至嗎?」

幾名內侍聞言忙打了傘迎上章越,章楶。

石得一親自上前拂去章越衣袍上的積雪,迎入了殿中。

而此刻武英殿殿中早升起了銅爐,內侍正忙碌往銅爐里添炭。

而蔡卞,李憲隨侍在天子一旁。

天子望著殿中三人高的熙河路地圖,上面留著滿滿先帝的硃批御筆。先帝駕崩後,高太后不喜兵戈之事,命內侍將此圖收起。

而今此圖重見天日,猶待新墨!

章越引章楶拜見天子,然後向天子引薦道:「陛下,這是前樞密副使章楶!」

章楶鄭重一拜。

天子扶起章楶道:「朕聽先帝說過卿家,卿家雪藏十年,料來以待今日之事。」

「今日朕將國事託付於卿,必是得人。」

章楶聞言哽咽,仿佛看見熙寧年間那個在西北風雪中策馬巡邊的自己。

章越看向一旁蔡卞,蔡卞微微搖了搖頭,這番話顯然是天子自己言語,非他所教。

章楶道:「先帝在朝銳意進取,決意征伐,服我漢唐舊疆。」

「臣此生之志乃恢復先帝未竟之願!」

天子聞言手撫《熙河開邊圖》道:「李克用留給李存勖三矢雪恨,朕雖不才亦不敢有片刻忘了祖宗之仇,先帝之恨!」

聞言李憲,石得一都是唏噓不已。

天子轉過身對章楶道:「以後卿便是朕的曹彬,王朴,有何良策盡言之!」

章越對章楶點點頭讓他儘管直言。

章楶道:「昔王朴平邊策以上,朴以大而脆者為易,小而堅者為難,今日有人言,王朴誤國,不如先難而後易為之,滅北漢逐契丹復幽燕,而後南下豈如今百年受契丹之迫的窘境。」

「此為書生誤國之論。國興之初,先平江南,晚定河東,次第不能易也。」

天子看向一旁的李憲。

李憲向天子點點頭,旋即命添炭的內侍們退下。

天子示意章楶繼續說。

章楶道:「攻取党項也是這般,熙河路為易,次涇原路,鄜延路為難矣。」

「本朝於鄜延路與党項敗多勝少,所勝皆在熙河路,涇原路。」

「此番李秉常再犯鄜延路攻我米脂寨,我不該在此應他,而是……」

蔡卞遞竹杖遞給章楶。章越退在一旁,由章楶施展。

「陛下,「但見章楶袖袍一震,以杖往圖上一扣:「而是出涇原路……攻靈州!」

君臣們的目光都看向位於圖中央的靈州。

內侍石得一繼續往銅爐里添炭,眼中看著君臣共論的一幕,安邦定國的賢相,紹述先帝之志的天子,如李世績李靖一般的名臣。

見此君臣相得一幕,石得一看向圖角先帝那「復漢唐舊疆「的硃批,此刻正被銅爐炭火映得通紅。

……

雪夜。

風雪一陣又疾過一陣。

司馬光臥於病榻,額上覆著冰帕。郭林捧著藥盞侍立榻前,范祖禹正將炭盆撥得更旺些。

「資政殿大學士韓維除中書侍郎了。「郭林輕聲稟道。

司馬光聞言咳嗽數聲,藥汁從嘴角溢出:「章度之素來'謀之在眾,斷之在獨'「他喘息著指向案頭奏章,「三省看似新舊參用,可樞密院已儘是他的人。「

一面是樞密院,樞密使蘇頌,樞密副使是黃履及馬上要回朝的沈括,而行樞密使則在熙寧年間戰功赫赫的章楶。

而是三省則是呂公著、司馬光、取代章直的韓維、以及李清臣、張璪。

在三省上繼續是新舊參用格局,而在樞密院都換上了章越親信。

范祖禹添了塊炭,火星噼啪炸響:「侍中所言新舊調和,怕是要借嘉祐之名,行元豐之實。「

「聽說武英殿裡熙河開邊圖,已被重新掛起了,長此以後百姓多難,國事多艱了。」

郭林道:「我看不是,或許是取嘉祐時之君臣共心,元豐時之開拓進取!」

范祖禹道:「可是當務之急是要補救時艱。」

郭林看了一眼司馬光臉色沒有言語,他心道開拓進取比補救時艱難多了。

片刻門外稟告說蘇軾,蘇轍前來看望司馬光。

蘇軾,蘇轍見司馬光病容憔悴,長揖及地。

「侍中命我等來看望相公。「蘇軾輕聲道。

司馬光道:「我已風燭殘年,看望也是無濟於事。」

「子瞻你難道忘了當年烏台詩案之事嗎?」

蘇軾道:「不敢忘,先帝在朝時,以一道德,一好惡壓制異論,又用蔡確等人大興牢獄,而相公回朝後,雖有廣開言路之善政,但任由劉摯,王岩叟大肆批評新法。」

「這不也是烏台詩案?」

「當年新黨除舊黨,今日舊黨逐新黨,來日新黨再起又當如何?這般循環往復,終非社稷之福。我看侍中調停黨爭,使上下團結一心,實勢在必行之舉,也是朝野人心所向。」

司馬光則道:「元豐熙寧之臣中,多有似蔡確,呂惠卿,章惇皆小人也。以父子之意離間太皇太后與陛下,最後導致朋黨作禍,最後一發不可收拾,老夫實痛於此矣。」

「明日你替我轉告侍中一聲,必須要清算蔡確,章惇,追究他們這一次兵亂中罪責。否則……否則青史自有說法!」

司馬光反將了章越一軍。

蘇轍則道:「相公,先帝遺志說得清清楚楚。」

「元豐以前轍與司馬相公所論相同,但元豐以後轍去了陝西各路,去了熙河路,去熙州,方知當地棉田萬里,番漢和睦之景。朝廷這些年在侍中主持下拓邊西北,所得遠大於所去,長久而論更是利於國家。」

蘇軾道:「司馬相公,軾在民間為官,免役法甚善。相公之前所言,盡廢免役法,如鱉廝踢也。」

司馬光躺在病榻上不解問道:「鱉安能廝踢?」

蘇軾作了個踢腳的姿勢道:「就是鱉廝踢。」

司馬光會意過來,蘇軾又在講笑話揶揄自己,悶悶不講話。

蘇軾與蘇轍苦勸了司馬光半日,對方猶自不聽。

……

次日,聽蘇軾蘇轍勸不動司馬光,章越又讓張璪,安燾又拜訪司馬光,請他改變初衷,出山辦事。

司馬光憤然道:「靈夏之役,開拓熙河之事,由本朝而起,所據之地都彼田。」

「譬如甲奪乙田,未請而與之,勝於請而後與,若更請而不與,則兩家必然興斗也。」

「相公!」聽到這話,兵部尚書安燾當即憤然而起道:「自靈武以東,皆中國故地,先帝興師復之,相公何必藉此喻先帝之非。」

張璪也不願前來勸司馬光,但違不過章越的意思。

不過他聽司馬光這話太離譜,忍不住道:「元豐所取都是中國故地,如蘭州涼州原先西番地,原非党項所有。先帝復之,有此武功,豈可輕言棄之。」

司馬光失語,一旁郭林郭林見狀,默默將炭盆撥旺,他深知老師精於史筆,卻對邊陲地理不甚了了。

見司馬光默然,安燾張璪也是無奈而返。

蘇氏兄弟以及安燾,張璪之後,還有不少大臣前來勸司馬光,如范純仁等是自發前來,也有聽章越所命。

……

其中就有刑部侍郎邢恕。

邢恕抵達都堂時,正值章越回堂。

卻見門吏以杖叩地,邢恕與左右幾十名官員盡數下拜,片刻後紫袍玉帶的章越從容步入正堂,數十名身穿朱袍堂吏,一一都懷抱案卷跟在後面,盡顯宰相威儀。

邢恕等候半個時辰,終輪到他入見。

章越高坐公堂上,邢恕立著向他稟事。

「啟稟侍中,在太皇太后處分軍國事時,恕就曾勸過司馬公,自元豐廟堂上諸公沒一人願將國家整垮,一心一意都為了朝廷百姓,所害者在於各執己見。但以母改子之道,本就名不正言不順。就算僥倖成功,日後陛下親政又會作如何之想?相公豈有為日後考量?」

「司馬相公回答得倒是義無反顧,他日之事,吾豈不知?只為了趙氏天下慮,不得不如此。」

「恕當時反問,就算趙氏能安,司馬氏日後如何?」

「司馬相公當時答,光之心只為了趙氏,若不行光之言,趙氏日後如何未可知矣。」

章越聽了邢恕言語,對司馬光也是無奈至極。

原來司馬光早預料到了自己日後歷史上下場了。

章越對邢恕道:「司馬相公也是的,真是義無反顧,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邢恕道:「恕從學司馬相公門下十幾年,司馬相公道德當世無雙,他當然是忠臣。只是蔡相公,章樞相恨之入骨,以為司馬相公是大奸似忠之士。」

「其實話說回來,在恕眼底蔡相公,章樞相又何嘗不是真正的忠臣啊!可惜……可惜……」

邢恕說完忍不住潸然淚下。

章越給邢恕遞上了巾帕,容其拭淚。

邢恕道:「昨日我又見司馬相公,司馬相公仍是那句話,熙寧元豐之臣多是奸佞小人,是他們離間了太皇太后與天子,才有了今日之局面。」

「他還說……還說……」

章越道:「你儘管直言。」

邢恕道:「司馬相公則道,若天祚宋,則新法……新法事必不成。」

章越聽此不怒反笑,覺得司馬光這人未免太過荒謬,太過可笑了,但笑之後還是忍不住以手重叩了一下桌案。

邢恕道:「還請侍中恕司馬相公之罪。他既是執意不改初衷,侍中還是不必讓人再去勸他了。」

「司馬相公早已是油盡燈枯了,他既執政,早做好了以身殉社稷的打算,凡事必躬親,大小庶務都要過問。訪客見他身體羸弱,都以諸葛亮食少事煩為戒,但司馬相公從來只道一句,生死,命也。」

章越聽邢恕之言微微點頭,他本就沒有說服司馬光的打算。

他不過是借這個由頭,讓朝廷持論中立者,通過說服司馬光來表明他們立場態度,以決定以後的去留,到底是重用輕用。

聽到邢恕這麼說,章越點點頭道:「和叔,你也是不易。」

「你替滿朝之人都說過好話,當初新舊兩黨分歧,你也是在其中說和,在勸說太皇太后之事,你也盡過力。」

「當初你叛我之事,就此揭過!明日去吏部領新職吧!」

邢恕起身向章越長長一揖,然後告辭離去。

章越扭頭看向桌案上《日錄》,正是沈括進京所呈,他不知王安石將此日錄贈己的用意?章越拿起一卷,看見上面還有火燎的痕跡。

章越想到王安石相同的,還是有呂惠卿。

呂惠卿也寫了四卷《日錄》,他曾道,四卷之內,皆鋪陳執政以後歸美之跡,自明其忠。

章越看了一眼堂外的大雪,他對左右道:「將官員們的條陳收一收。」

「明日再議吧!」

說完後,章越關上門一人獨坐都堂上,翻閱著日錄,自言自語道:「畫工還欠費工夫!」

自己當年有志於學,何嘗不是讀了王安石之文章。

那一句'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始終是自己讀書勵學的座右銘。

是日,雪夜都堂火盆前,章越手捧著王安石所書的日錄,徹夜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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