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五章 降表(1/2)
第1363章 降表
靈州大捷傳來之日,司馬光也於同日病逝了,前後差了不過一個時辰。
這時太后與天子正在武英殿詢問章越,靈州大捷的詳細之事。
殿外蟬鳴聒噪,殿內冰鑒散著絲絲涼意。
侍者躬身呈上司馬光遺表時。
「司馬相公臨終仍諫阻用兵,言辭耿切「簾後向太后讀之後道:「但為何不識天時地利與人和所在?實令人可惜。」
天子亦道:「侍中以為司馬相公如何人?」
章越一身紫袍玉帶坐在御階前,想起二十餘年與司馬光共事的一幕,當即道:「回稟皇太后,陛下,臣與司馬相公相交幾十年,覺得司馬相公腳踏實地,如古鬆勁竹。」
天子道:「程侍講也曾同朕言,我接觸人多了,不雜者三人,張載,邵雍,司馬光。」
章越道:「至於司馬相公的遺表之事,臣見了不免挾怨而書,成見根深蒂固了。但其學主以誠,守以謙,極有可觀處。」
「當初仁廟未立太子,正是司馬光連上三封奏疏給朝廷,請求仁廟選宗室子弟入宮,暫攝儲貳。」
殿外忽然風過,檐鈴清響。
夏日炎炎中,章越緬懷起司馬光言談舉止最後道。
「之後英廟登基之事,司馬光出力甚多。而其所撰的《資治通鑑》更是先帝可名留萬載之遺產。」
天子徐徐點了點頭。
扶英宗上位是當年司馬光提攜著章越辦的事,這個恩情章越記得一輩子。
所以要在天子面前點出來,同時也是為自己。做皇帝的一定不要忘了當初幫你上位的人,否則以後誰敢拿腦袋當這風險。
同時《資治通鑑》這本書在歷史上的地位也是不用多言。
天子凝視著章越輕聲道:「這份恩情,朕記得。「忽然話鋒一轉,「若當初聽信其言放棄靈州「
天子最後還是耿耿於懷。
章越看見少年天子眼中閃過的鋒芒,恰似先帝當年在延和殿問他「滅夏需幾年「時候。
事情就是這般。
如果這一次攻靈州失敗,章越這邊就要下重手處置舊黨,鞏固自己的地位。
但既攻下靈州,自己的威望已是無以復加,那麼則當表示寬容,繼續朝著之前彌合黨爭的方向前進。
章越道:「敢問陛下一個問題,若官渡之戰袁本初勝了,會如何處置田豐?」
官家近來已是在讀史了,郭林早已成為了崇政殿說書,平日向天子講史。
官家喜歡讀三國,因為三國在民間話本最多,瓦舍里三國的戲目也多。
章越就撿起歷史上袁紹殺田豐之事來說。
當時袁紹內部派系鬥爭也很複雜,郭圖逢紀許攸是最早跟隨袁紹入河北的心腹派,田豐沮授審配是河北本土大族,是袁紹入河北後招攬的。
袁紹坐擁河北四州,擊敗公孫瓚,都是依託於河北派。
官渡之戰時,以田豐沮授為代表的本土派反對與曹操決戰,因為覺得太急,勝算不大。
而郭圖逢紀等心腹派就支持袁紹主張。袁紹除了軍事,也有更多出於政治上的考量。
沮授當時監統內外、威震三軍,引起了袁紹的擔心。所以官渡之前,袁紹將沮授軍權一分為三,讓郭圖,淳于瓊,沮授各典一軍。
以此削弱河北派的勢力。
可以想像河北派的田豐沮授肯定看不慣,郭圖逢紀這等人只懂得迎合袁紹的心思。
就如同司馬光當年看待王安石,呂惠卿這般。
跨越千年,立場都一樣的,但勝負不可同樣言之。
武英殿中,章越坐在交椅上與天子侃侃而談,而太后卻已是疲憊先下去歇息了。
太后對這樣軍國大事本不感興趣,即便是收復了靈州也是高興一陣罷了。而眼前天子參政之意漸盛,攻去靈州之後,更是躊躇滿志。
他命內侍將御座搬到階下,幾乎與章越並肩而談。
眾內侍們還記得章越初相攻取青唐時,先帝也是這般與章越在宣德門上坐而論道。
而今天子優容,私下之間對章越更是尊以師禮,以武侯視之。方才在太后面前尚且講究君臣之分,眼下就已是不同。
以宋用臣等為首的內侍自也是睜一眼閉一眼。
天子當即吩咐,宋用臣等人往武英殿上的陝西輿圖上塗色。
章越看著這一幕,想起這是先帝生前最喜歡的事,而今天子年幼,而且他好像也不是先帝事事親力親為的性子。
所以這塗色的事,便假手於內宦。
章越目光投注在輿圖上,但見宋用臣已是拿起硃筆開始刷韋州的地方,就在環慶路和涇原路的上頭。
天子看了一眼,非常高興,但早已知道在章越面前壓制自己的欣喜,這點不似先帝私下對章越那般喜形於色。
天子比當年的先帝更沉默內斂。
武英殿內,檀香氤氳。天子將御座又挪近三分問道:「方才卿家以田豐喻司馬君實,朕細思之,若袁本初勝了官渡,郭圖與田豐怕是要顛倒乾坤了」
內侍給章越奉來茶食,章越道:「臣確有此意。」
「試想若袁紹贏了官渡之戰,那麼郭圖與田豐沮授怕是忠奸之評會逆轉」」
「成王敗寇,自古皆然。」
天子想到確實,如果袁紹贏了官渡之戰,那麼勸袁紹出兵的郭圖和反對袁紹的田豐沮授就是兩個待遇。
天子突然傾身問道:「那麼章卿,何為忠臣奸臣?」
「若朕是袁紹,到底是聽郭圖還是聽田豐沮授。」
章越道:「陛下,臣請為陛下說個漁樵故事。一日漁夫與樵夫在山林間相遇。」
「樵夫問漁夫,魚可鉤否?」
「漁夫答,可。」
「鉤非餌可乎?」
「不可。」
「樵夫問道,釣魚非鉤也,而是餌也。可知魚利食而見害,人吃魚而受利,為什麼其利同也,其害相異也?」
「漁夫對樵夫道,你只看到我食魚得利,魚因食而得害,卻看不到,我既食魚得害,魚因食而得利。」
「樵夫問這話怎麼講?」
「漁夫道,你只知魚終日得食為利,又安知魚終日不得食為害?我整日在此釣魚以得魚為利,若釣不到魚,則以失魚為害啊。」
「魚終日不得食,則餓死,若魚兒覓食,就有以餌喪命之害。」
「陛下,是食是餌,其中如何分辨?是否將勸魚食者,皆視為忠臣,而勸魚視餌者,皆視為奸臣呢?」
天子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章越與天子對話不過是短短瞬間,但宋用臣已是將韋州塗成了大宋的炎炎朱色。
現在往北再塗順州。此乃過了惟精山,已是抵至黃河了,離興慶府已不足兩百里。
章越看著宋用臣塗色心道,自己畢生的功業,終究也化作了地圖色塊。
章越看著感慨道:「陛下,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身前身後名,此乃臣畢生之夙願。」
「今靈州已下,臣是當功成身退了。」
官家道:「卿家怎言如此,萬萬不可再有此話。」
章越如今也是擔心,身位越高,功名越大,此乃從古至今的取禍之道,所以必須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到這個位置,做人就是要假一點,在天子面前表現出自己隨時可以交出大權的樣子。
千萬不要等到事情不可挽回時才說這話,那時就晚了。
章越再三謙讓,官家忙岔開話題道:「卿家方才之言怎講?」
章越重新調整語序道:「陛下,此乃臣讀安樂先生(邵雍)的漁樵問對有所得。」
「歸根到底就是一句話,利生於害。」
「有利則必有害,有害則……未必有利。」
天子徐徐點頭,他聽過邵雍的名字,他是程頤和司馬光都很推崇的人,之前程頤說他見過天下能不雜之人,除了司馬光外,還有一個邵雍。
不過天子不免有些先入為主。不喜歡司馬光,也連帶到他的朋友。
章越道:「大臣們進言都是在儘自己的責任。古往今來只有明君方辨利害,而庸主則喜論對錯。」
「先帝在時,司馬光反對變法,王安石力主新政,二人卻都是忠臣。」
「不可輕易將過錯推諉給臣下啊。」
天子道:「此言有理,這位邵雍多有人稱讚,乃孔門大儒。朕看所言確實有理。」
殿外忽有蟬鳴刺破寂靜。
天子望向已塗成朱色的順州忽道:「所以朕該「
章越道:「陛下聖明,其實依臣看來,從袁紹到今日,歷朝歷代法家與儒家之爭,說白了,就是天子與士大夫之爭。」
「陛下,臣以為歷朝歷代之黨爭,之危局都在選法家亦或者是選儒家上,也就是變法不變法之爭。」
「但古往今來要解決這個問題之辦法,從來就不在這二者之間。」
天子又是焦急,又是驚訝地道:「卿家有什麼高見?」
幾千年黨爭的危害,似章越一句話間就可以化解。
難道真有這等辦法?
章越道:「陛下,就在於天下家國這幾個字上。」
天子問道:「天下家國!」
章越道:「陛下,無論是儒家還是法家,這都是惟心之道,務體而不務用。」
「唯有將惟心之道,用在天下家國上,才是明體達用之道。」
這是宋儒爭了一輩子的體用之道。
天子道:「卿的意思是哪個好用,用哪個?」
章越道:「要因時而變,國家要持續保持開拓進取,無論是文是武都可以,切莫固步自封。」
天子問道:「朕明白,其實這就是章卿經筵時,常對朕講的惟精惟一之道。」
「天下家國之事要麼取其精,要麼取其一,但是朕問如果一定要擇其一呢?」
章越想了想,這時候宋用臣已是開始塗抹靈州了。
這也是此次奪取党項三州中最後一州。
眼見大宋的赤紅朱色,徐徐占據了大半幅輿圖,章越心底也是感慨良多。
當初在熙寧時所看到的此圖,朱色只有一點點了。
章越徐徐順著輿圖看去,從鞏州(最早古渭寨後稱通遠軍,最後升格為州),再到會州、熙州、河州、岷州、洮州、再到湟州、廓州、西寧州、蘭州、積石軍、西安軍、懷德軍、涼州、而如今畫上的韋州、順州,以及宋用臣正在塗畫的靈州。
二十餘年,一個州一個州的色塊塗抹過去。
這張輿圖不日就要捲起來了!
再添新圖。
「章卿。」
章越有些失神。
「陛下。」章越想起方才天子的話語,最後道:「陛下,若真的要擇其一。」
「臣也不知道。臣最喜歡史記,司馬遷在《史記·十二諸侯年表》中,以共和元年為起始,記錄了此後之大事。」
「當時周厲王亂政,以召公、周公共同執政十四年!臣以為要治天下,還是要君臣共治。」
天子徐徐點頭道:「正是如此,天子亦非事事聖賢洞察,不可一人獨治天下。」
「卿家忠心,字字句句溢於言表,朕有所獲。」
說到這裡,君臣會心一笑,皆看向了武英殿上徐徐繪製完成的輿圖。
天子忽而感傷道:「若先帝在此,看到這一幕當多好!」
章越聞言動容:「陛下之孝心,先帝在九天之上必會知曉。」
天子起身道:「朕當告祖宗於太廟!」
這時殿外蟬鳴忽響,幾個侍衛正在用網兜殿外撲蟬。
章越笑道:「太廟的事大可緩一緩再說,臣聽聞陛下少年時喜歡撲蟬。」
天子點點頭道:「年少時被父皇被呵斥過,以為此非人君所謂。」
「程先生也不喜歡,朕有一日折柳,程先生言『方春發生,不可無故摧折』。」
「朕大是不喜。」
章越聞言大笑,程頤這件事被人笑了一千年。章越老覺得歷史上這位天子性子有些陰鬱,多半是程頤他們逼的。
這位天子還有句抱怨之詞『朕只見臀背』。
說大臣們奏事時,只向著高太后一人,他只看到大臣們的臀背,連臉是什麼樣的都沒看清楚。
章越道:「臣聽聞了,這是程先生的事,臣不敢管。」
「不過今日靈州大捷,陛下正可撲蟬。」
天子一愣,章越竟似看透了他故作老成後那孩童之心。
天子還有些遲疑。
章越則道:「臣有一句詩,天下事少年心,夢中分明點點深。」
「陛下為人君,先從少年始。」
「少年心可體得天下事。」
天子徐徐點頭。
章越徐徐點頭微笑心底對天子道,趁著今日大捷,好生去玩吧!
章越對宋用臣等人道:「不許告訴程先生。」
宋用臣都笑著答允了。
晨光徐徐落在了武英殿階前,照在了這幅輿圖上。
天子忽道:「卿家,這千年黨爭,恰似殿外撲蟬的侍衛——有人執網,有人持竿,卻都忘了蟬鳴本是盛夏應有之景。「
章越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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