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四十一章 眾望所歸(2/2)
章越聞言臉上一抽搐,當年呂惠卿假意向自己示好,後又火燒三司之事,令自己和蘇轍二人一起狼狽離京。
真可謂是前車之鑑。
對政敵一點情面都不能留。
章越神色驟變,終是決斷道:「好吧!」
蘇轍聞言大喜。
「不過……」章越又肅然叮囑:「不過本朝政治不是一味靠手段狠,靠立威。持正畢竟是宰相,宰相自有宰相的體面,切不可趕盡殺絕。」
蘇轍道:「此事請魏公放心。」
「魏公寬仁。某這些年在野,已備齊蔡某罪狀。既蒙鈞諭,自當斟酌施用。」
此言既顯手段,又彰分寸,章越聞之愈覺蘇轍可堪大用,以後絕對是自己的臂膀。
蘇軾感嘆道:「魏公,蔡持正,呂吉甫罷了,其他人當善用之。」
……
事實上除了蘇氏兄弟和孫覺外,還有程頤程顥也多次出入章府。
程頤程顥的政見與蘇軾有所不同。
歷史上的元佑黨爭是因為蘇軾的蜀黨,獨立不倚的政治主張,同時反對全盤否定新法的政見,而被完全繼承司馬光的朔黨攻訐。
同時蘇軾也是高太后所賞識的人,所以必須阻止對方入相。
這裡不得不說一句蘇軾的人品。
蘇軾無論在新黨,還是舊黨之中人緣都不好,因為他在政見上敢說真話,對不同政見敢於當面極力反駁。但對個人卻從不報復,特別是以往陷害過他的人。無論是新黨還是舊黨,除了呂惠卿外,蘇軾幾乎都沒有出手針對過個人。
換句話說,蘇軾就是那種真正對事不對人的君子。台上和你吵得面紅耳赤,台下和你嘻嘻哈哈。
同時對自己的進退,榮辱得失都看得很淡。
而程頤的洛黨又是不同。
程頤的洛黨與王安石的新黨其實有些相似,都是主政革新,不過王安石重『法』,程頤重『人』。
章越比較認同程頤的方法,要得治法,先要得治人。
要造法,先要從造士開始。
程頤最看不慣的就是王安石變法後,對迎合自己政見的人大加重用,對反對自己政見的一律貶斥。新黨官員確實良莠不齊,似鄧綰,吳居厚那等小人都可以進用。而地方執行的官員都是逢迎拍馬而上位,也敗壞了不少新法的名聲,這是王安石失察的地方。
等王安石意識到這點,從太學開始培養人才,用經義造士後已是有點晚了。
至於朔黨,那都是司馬光的鐵桿,一個比一個頭鐵那種。
章越則是不打算接觸的。
從五代喪亂之後,宋太宗專用士大夫,讀書人的時代已經到來,這也確立了此後一千多年的政治格局。
同時讀書人那等『以天下為己任』的自覺精神,也由是萌發。
這點在蘇軾、張載、程頤身上最明顯。
天下家國不是他們的,但他們卻以主人自居。
從歐陽修的君子有黨,再到太學裡經義造士。
程顥登門後,程顥先向章越問道:「魏公可知太后私下派人向呂晦叔,呂微仲問策乎?」
章越道:「未曾知也。」
程顥道:「司馬君實曾與我言語,太后私下召對『更張以何為先』?」
「君實則對曰,先者廣開言路,群臣若有阻攔者必為奸惡之徒。」
「而廣開言路之後,必先選拔言官,台諫之制天子親除,宰相不預。此為司馬君實棋高一著的地方。」
章越點點頭,司馬光的路數很明顯,先廣開言路製造輿論,然後再改易台諫,換上自己一方的官員,最後更易人事,更張新法。
蔡確,章惇爭鋒相對,之前出台了『六事防之』的策略,總之只要你說得不對,就要受罰。又出手懲治了上疏言事的宋彭年,王諤兩位官員,說他們越職言事。
算是防住了司馬光廣開言路的一招。
但現在蔡確出外任山陵使,章惇在朝中獨木難支,司馬光呂公著直接繞開章惇又推薦了二十一名官員出任朝廷要職。
章惇雖極力反對,但也只是將火力最強的范祖禹和范純仁調離言官的崗位。
現在言官換上自己人了,你蔡確,章惇總不能說他們越職言事了吧。
程頤道:「魏公,我看過不少充斥台諫的官員,都是這些年身遭委屈,被新黨排斥的官員。出任後難免發積年之怨氣。」
程顥道:「現在司馬光在明,呂公著在暗,都主張以言官更新政治。」
章越聽了心道,司馬光也罷了,呂公著自己一貫以為,這麼多年了應該已是雲淡風輕,不敢輕舉妄動。
但對於爭奪台諫時,他也是跳了出來,暴露了他的政治野心。
果然身居高位的人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啊。
司馬光,呂公著都打破了宰相不可推薦台諫官員的舊例。這屬於知法犯法。當然你要說王安石,章越也這麼幹過,那我也沒話講了。
「太后還拿呂晦書的札子給司馬君實看過,司馬君實所言呂晦叔所見與他不謀而合。」
程顥道:「不過舊黨之中也並非都附和司馬君實之見,之前范堯夫(范純仁)進京,便與司馬君實爭免役法,司馬光不肯,范堯夫對左右言又是一個王介甫。」
「當然我們兄弟也以為司馬君實執政實乃大荒謬,一旦言官就位,更張大局,悔之晚矣。還望魏公速速出山,主持大局!」
程頤道:「我與兄長所見相同,雖我並不贊同魏公主張,但斷然不可坐視司馬君實廢罷新法。」
「此番司馬君實和呂晦叔所薦的朱光庭和賈易都是我的學生,他們可以隨時助魏公一臂之力。」
章越聽了暗笑,自己還未上位,元佑三黨中的洛黨和蜀黨已是站在自己一邊,單單一個朔黨怎麼掀得起浪。
……
司馬光府邸內燈火通明,新晉御史們齊聚一堂。劉摯、劉安世、梁燾、范祖禹、郭林、王岩叟等司馬光一手提拔的官員正在熱烈討論朝政。
他們都是新晉提拔的,正熱火朝天地談論著國家大事,正為馬上要進行這一場撥亂反正,更化朝政,格外興奮。
王岩叟率先憤然道:「之前章惇居然在御前質問陛下御批言官之事,曲折再三,言語輕狂。外廷傳聞天下周知,天下所共憤也。」
劉安世道:「不錯,差除諫官出自三省,章惇身為樞密使卻不遵職守,越職狂言,當罷黜之。」
「剝麻,必須剝麻。」
「還有蔡確,一併剝麻!」
眾人異口同聲。這些官員對司馬光懷有近乎信仰般的忠誠,眼見他在御前受辱,無不義憤填膺。
劉摯與王岩叟當即商議起草彈劾奏疏,旋即又羅列多人。
唯獨郭林靜坐一旁,沉默不語。
范祖禹拉郭林走出房間言語道:「郭兄,你是新任諫官,要所論何事?」
郭林道:「章子厚之言雖是狂妄,但也不是沒有根據。」
范祖禹對郭林道:「這話你以往可以這麼說,但在這裡卻不可這麼說了。」
郭林道:「我也知道,我這性子不適合為官。我這麼多年深受司馬公大恩,但今日卻不知道如何回報他。」
范祖禹看著郭林此狀也是搖頭道:「你不彈劾章惇他們也尋個其他人吧。」
「你本就與章度之親厚,否則會被認為是奸邪同黨的。」
郭林道:「同我則為君子,異我則為邪黨,喜同惡異,泯然成俗,一旦如此,黨爭會敗壞了整個國家的風氣。」
「如今新法是有許多不善之處,但我以為這般黨爭下去,必釀成黨禍。而歷朝歷代黨禍之害如何,史書昭昭」
「我還是向司馬公辭了此職好了。我不適合為官。」
范祖禹一把拉住郭林道:「郭兄糊塗啊,你現在辭官不是司馬公答允不答允,而是太后和陛下答允不答允了。」
「你新任御史便辭官,置太后,陛下於何地啊?」
郭林聞言苦道:「我如今真是進退兩難了。」
范祖禹心道,還好自己被章惇排除出御史,現在他也知道這些人有多不靠譜了。
黨同伐異就是一個氛圍。
在這個氛圍中,如果你稍為新黨或新法說半句好話,就會被逐出門牆。所有人都只願意聽自己願意聽的話,就算學識再高的人,也不能例外。
二人返回時,聽得劉摯振振有詞地道:「《荀子》有云:'兩貴之不能相事,兩賤之不能相使',,此乃人之常情!我等與新黨水火不容!」
「從此以後,進一人,則為熙豐時新黨所退也,退一人,則為熙豐時新黨所進也!」
劉摯這樣極端的言路得到了下面官員的一併叫好。
郭林搖了搖頭,憤然道:「諸位這般交章而論好嗎?嫉惡如仇是好事,但嫉惡太過反是惡事。」
「新黨中亦有好人,新法之中亦有良法!」
郭林一句話澆滅了所有人熱火朝天的討論。
劉摯走到郭林面前怒道:「陣前還未舉事,你郭林怎卻生此不安之言?」
梁燾振振有詞地道:「新黨者皆小人也,無忠君愛民之心,天下疾之久矣,又何足撫恤。」
王岩叟道:「自古以來,貶斥奸邪,正是天下盛事,郭兄何故為奸人擔心?」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斥罷郭林,郭林樸實之人不知如何爭論,憤憤然退在一旁。
……
就在這些人亢奮之時,蘇轍則在宜秋門的寓所中起草彈劾蔡確的奏疏。
「貿然彈劾宰相,絕對是不智的。」
「但可以借山陵使在山陵事上的怠慢,先做文章。指責對先帝不敬,探一探風聲。」
蘇轍也是深諳套路。
而蘇軾看著蘇轍起草奏疏,也是憂心忡忡,他當然知道司馬光召這些官員回朝是作什麼?現在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
他當即叫了府上備好馬車往章惇府上而去。
「子厚,你可知你如今處境危矣?」蘇軾見了章惇後急勸道。
章惇這些日子容色稍顯憔悴,太皇太后要更易新法,蔡確不在,使得他章惇一個人在朝中更加孤掌難鳴。
章惇道:「如何?不過是蔡持正之後,便輪到我了。」
「我早知道,呂晦叔,司馬君實更易諫官後,會如何了?」
「萬夫所指,又如何?」
章惇說罷此言,大有豪氣干雲之意。
蘇軾道:「司馬君實是君子,子厚你也是君子,我相信你們二人可以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章惇笑道:「子瞻,你在說什麼?」
「從古至今黨爭是什麼樣子?你不知道嗎?那都是你死我活的,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你想要在中間找一塊地站?反而兩邊的人都要先殺你。子瞻,我勸你一句,不要為新法說半句話。」
說罷,章惇不再言語。
……
元豐八年十月,霜重露寒。汴京城的朱牆碧瓦都浸在治喪的素白里,蔡確自永裕陵覆土歸朝,紫袍玉帶依舊端坐都堂。
章直步入都堂時,蔡確正在批閱奏章。見章直來訪,蔡確擱下硃筆笑道:「子正來得正好,這份關於河北軍需的奏疏「
「蔡相,「章直徑直打斷,從袖中取出一封札子放在案上,「這是御史台已草擬好的彈章副本。「
蔡確目光在札子上停留片刻,忽然輕笑:「劉器之?」
章直凝視著窗外的梧桐:「彈章列舉了十二條罪狀,最重的一條是說先帝病重時,蔡相曾私語'太子年幼,恐難繼統'。「
蔡確聞言神色驟然凌厲起來。
「子正應當知道,當日我在福寧殿說的原話是——「蔡確聲音忽然壓低,「'太子雖幼,然天資聰穎,又有太皇太后垂訓,必能克承大統'。「
章直直視蔡確道:「可當時在場的梁惟簡、閻守懃,如今都改口稱聽見蔡相說'主少國疑'四字。「
蔡確失笑。
章直道:「山陵使的差遣按例該辭相了。「
蔡確則道:「「但韓忠獻任永昭陵使時就未辭相。「」
「那是英宗堅持挽留。「章直道,「確實不在祖制,而在太皇太后心意。如今太皇太后意屬何人?「
蔡確忽然大笑:「子正啊子正,你叔父教你來說這番話?他既要相位,何不直「
「蔡相!「章直厲聲打斷,取出黃麻詔書草稿,「御史台已備好剝麻奏疏!若明日自請出知陳州,這份奏疏便不會用印。」
頓了頓,章直語氣稍緩:「叔父已承諾,日後許蔡相以觀文殿大學士致仕,不會追究他事,陳和叔的死也罷了……「
蔡確一掌掀翻案上茶盞道:「章度之以為他是誰,一句話便要我將相位拱手讓出?」
見蔡確臉上露出勃然大怒之色。
章直神色不變道:「此大勢所趨……蔡相辭相後仍有宰相體面。這是叔父的承諾!」
「體面?」蔡確起身,片刻後又擺了擺手,「我以寒門出身,一步一步走到今日,體面已是夠了。」
「告訴度之,既要上位,豈有婦人之仁。手上不沾點血,朝野上下如何能服你?」
「相位就在這裡,告訴他自己來取!」
章直聞言怔怔地說不出話。
蔡確望著窗外徐徐道:「告訴度之,我倦了。這些年來身居高位,威壓之下滿天下人看我臉色,仰我鼻息。」
「如今你要我自辭相位,再看司馬光身旁那些小兒輩的臉色?被呼來換去?遭眾人之奚落嘲笑。」
「身在高位久了,身段就放不了。既如此,不如求貶嶺南,一了百了!」
章直見蔡確語意堅決,知再勸無用,向對方一揖道:「蔡相當年栽培之恩,直永不敢忘!」
蔡確背著章直擺了擺手。
蔡確還朝後便代替天子下了一份詔書。
恭以先皇帝臨御四海十有九年,夙夜勵精,建立政事,所以惠澤天下,垂之後世。比聞有司奉行法令,往往失當,或過為煩擾,違戾元降詔旨,或苟且文具,不能布宣實惠,或妄意窺測,怠於舉職,將恐朝廷成法,因以墮弛。其中諭中外,自今已來,協心循理,奉承詔令,以稱先帝更易法度、惠安元元之心,敢有弗欽,必底厥罪。仍仰御史台察訪彈劾以聞。
詔下後,蔡確堅持新法不可更易的大旗,這正為高太后更張的主張不容。
蔡確真正將自己置入眾矢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