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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四十五章 兵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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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叫退讓太多?」

「何謂'不可輕易退讓'?蕭禧國書明言,榷場貿易令遼國歲損數十萬貫。若不增歲幣,遼主豈肯干休?」

蘇頌持重道:「韓樞副去職後,黃履新晉樞府,此事更需慎重。還是等他回京吧!「

司馬光輕咳一聲,聲音雖弱卻字字鏗鏘:「元豐年間,蔡持正曾議增歲幣至七十萬,以換取遼國不助党項。然永樂城一役,遼國背約介入,談判遂廢。「

「朝廷懼於遼國隨時南下河北,朝廷依然每年給足五十萬歲幣。」

蘇頌道:「他目光掃過眾人,「如今歲幣仍按舊例五十萬,其中三十萬貫錢、二十萬鹽鈔——此乃章魏公當年改制之功。「

「蕭禧此番獅子大開口,索要百萬歲幣。其言縱增至七十萬,遼國仍在賠錢,唯有百萬方能彰顯兄弟之誼。「

司馬光道:「真廟時澶淵之盟,歲幣自三百萬壓至三十萬;慶曆間富弼增二十萬,即換來遼國與党項交兵。此非'以地事秦',實乃外交制衡之道。」

「絕非樞相所言以地事秦之舉。」

章惇聞言冷笑。

章惇冷笑連連,想起蘇軾再三勸他莫與司馬光爭執,卻終究按捺不住:「敢問門下侍郎,若增歲幣二十萬,錢從何出?党項歲賜二十萬又要恢復。更遑論廢除市易法歲損數十萬,罷保馬法重建牧監又需百萬。「他屈指計算,「這筆帳,門下侍郎要如何做平?「

司馬光捋須緩言:「英廟駕崩時賜賚一千五百萬貫,先帝即位減半。今可再削其半。」

頓了頓他又道,「老夫願率先減俸五成,以為表率。「

章惇聽了差點失笑。

當然要換了章越在朝,恐怕也要笑司馬光此為並夕夕之策。

章惇強壓怒意:「文臣減俸,甚至一錢不給都可。但今日不同往來,切不說禁軍如何安撫?」

「京畿四周還有六萬三輔軍的兵馬,他們也要安撫。」

司馬光道:「三輔軍設之無益,虛耗朝廷錢糧!當裁罷之!何來賞賜?」

章惇冷笑道:「元豐八年蔡持正急於拓邊,復用鐵馬法、茶法,雖斂財卻敗壞新法名聲。門下侍郎今日罷新法、黜大臣尚算師出有名,但若連賞賜都要一削再削「

章惇頓了頓再度強調:「賞賜一省再省……怕是下面有異議。」

「一切罪責,老夫獨擔!「司馬光斬釘截鐵。

堂外風雪漸急。

……

陳橋驛的冬夜格外寒冷。

東輔軍一個指揮兵馬正駐紮在此。

東輔軍指揮營帳內,幾個虞侯,權都指揮正在圍爐而坐。

「當年朝廷設立北、東、西三輔軍,本是為了防備遼國鐵騎南下。」為首的都指揮使趙德明重重放下酒碗,「我等太學生投筆從戎,原想建功立業,如今卻連家小都養不活了。」

副指揮使王猛道:「不錯,司馬光這老匹夫要廢新法,這次不僅是連賞賜都沒了,連對禁軍,三輔軍的俸祿都要削減。」

「別說什麼封官加爵,今日我等奉命更戍至此,連酒肉也被剋扣。」

「正是!」參軍李肅掰著手指細數,「原本每日一瓶酒、一斤肉,現在減作兩日一瓶酒,肉也只剩六兩。這般削減軍需,將士們如何不寒心?」

「壞了朝廷恩賞。」

帳外寒風呼嘯,帳內氣氛愈發凝重。

一名年輕虞侯突然將酒盅狠狠砸在地上:「元豐年間擴軍備戰,如今卻要裁撤軍費。朝廷這般朝令夕改,叫我們如何自處?「

「司馬相公要廢除新法,但自元豐以後朝廷鋪開這麼大的架子怎麼辦?」

趙德明環視眾人,壓低聲音道:「當年在太學,我們都受過蔡相公的恩惠。如今蔡相被貶,朝中再無人為我們說話。「他頓了頓,「章樞密使現在處境也不妙,我們不如問他主張。「

眾將聞言紛紛點頭道:「正是這個道理,剷除奸佞,正是我等當為之事。」

當即這名都指揮寫了一封信,派人策馬入京。

次日對方返回道:「沒見到章樞相,但信已是遞到府上去。」

趙德明冷笑道:「無妨,心意已到。我等並非造反,只為討個公道。「

說話間,對方對幾名屬下道:「爾等都知道了嗎?」

這些官兵駐紮在陳橋驛,一路過往數名官員車馬,只見出行奢侈至極。

士卒們紛紛罵道:「這些官員俸祿不過幾十貫一月,但公使費卻有一萬貫。他們要什麼賞賜?」

正言語間又見一路人行來。

下面士卒道:「是太皇太后之侄高公紀!」

為首的都指揮恨聲道:「來得正好,燕太尉忠心耿耿,保了太子登基,如今卻被太后罷去官職,遙放遠處。」

「換了高公紀這等紈絝子弟,充三衙要職,此人不殺,更待何時?」

眾人聞言,紛紛按刀而起。

……

梁園的飛雪簌簌落下,將亭台樓閣染作一片素白。

暖閣內炭火正旺,韓忠彥正與蔡卞飲酒。

韓忠彥給二人斟酒後道:「元度,東西二輔軍近日頗不安穩。」

蔡卞道:「蔡持正既去,這些人已成喪家之犬」

韓忠彥唇角微揚道:「三輔軍的將領,都是從太學生及武學生中選拔,當初用意是對抗遼軍南下,以書生建軍。」

「元豐七年後,章公罷相。蔡持正重新改組東西二輔軍,盡安插親信」

「現在除了北輔軍將領還在我們梁園會掌握下,東西二輔四萬兵馬,無人主張,群龍無首啊!」

「梁園會這步棋,下得妙啊。「蔡卞突然輕笑,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而韓忠彥的梁園會是太學中的吸取的組織。

韓忠彥也是有鑑於新黨一盤散沙,四分五裂的局面,在章越『以義治國』的思路下,在太學裡組建了梁園會。

與新黨截然不同的是,梁園會的組織更加嚴密。

還有會員舉薦,引薦制度,還要經過考核。

最外圍是面向軍方,商會,太學生的「團體「,中層是太學生為主的「社「,核心則是精挑細選的二十餘人組成的「梁園會「。

梁園會組建三年,人數從十餘人,增加到二十餘人,而在會外圍的數個【社】則也不到兩百人。

這【社】必須是太學出身,要麼是太學生,要麼曾經是太學生。

要加入梁園會,先要入社。入社後要經過舉薦,考核。

蔡確當然也有這個思路。

蔡確也曾效仿,卻只知廣納門客。他的組織如同篩子,早被梁園會滲透得千瘡百孔。

現在東西二輔軍中都是蔡確的親信,北輔軍的出身太學的將領,大多是梁園會下面的北輔社。除了北輔社,還有在交引所及太學中的【社】。

在梁園會中,社是專門是執行層面,在社之外還有團體。

出入團體則比較寬鬆,不一定是要出身太學的人都可以加入。如北輔社下面的團體,都是北輔軍中的軍官。團體吸納的成員雖然寬泛,但要從團體升入社,一定要太學出身方可。

這樣的三級結構,使組織嚴密性極高。

而韓忠彥在蔡確那邊也安插了親信,被滲透的千瘡百孔,但蔡確卻從無滲透梁園會這邊。

因此東西二輔軍不穩的事,立即傳到了韓忠彥耳里。

「太皇太后要掌權,魏公空有先帝顧命,但不得施展,被迫避入定力寺。」蔡卞一字一語言道。

「你我身為太子師保,此時此刻也要盡力,否則……元度記得,舊黨保的可是太皇太后!」

「怎不記得,省試那場火」

蔡卞突然捏碎手中核桃,木屑簌簌落下。去年省試失火,他作為考官被舊黨借題發揮,這筆帳他一直記著。

上一次省試失火,蔡卞身為省試考官,吃了舊黨老大的掛落。

蔡卞性子陰柔,眥睚必報,官場中人都不敢得罪他。吃了這麼大虧,他如何能忍的?

「魏公對太皇太后已是仁至義盡!」韓忠彥道,「這一次接替燕達出任新任殿前都指揮使是劉昌祚,你可知推舉他的人是誰?」

「何人?」

「是高遵裕。」

蔡卞聞言失笑,旋即正色道。

「劉昌祚也是西軍舊將,但此人水潑不進,火燒不透。」

韓忠彥道:「元度說得對,或許這也是太皇太后看重他的地方。」

「但劉昌祚初至,人生地不熟,而三衙之中還有不少燕達的舊部。再說司馬光這次拖欠禁軍賞賜,禁軍上下早生不滿。」

「儘管有高家幾個子侄在禁軍,卻也不能服眾。」

說到這裡,韓忠彥道:「如今你我要未雨綢繆。要有事到臨頭需放膽一搏。」

蔡卞道:「到此刻除了放手一搏,還能如何。我會告知家小。」

「只是此事要不要知會魏公?」

「東西二輔不穩的事,我早已密告魏公了。」韓忠彥沉吟了片刻道:「不過他沒有表態,再說東西二輔軍沒有生事,我們也靜觀其變。」

「必要時,我們要替章公主持大局。」

正在二人言語時,忽有人報導:「韓師保,陳橋驛東輔軍作亂!」

「哦?」韓忠彥言語中有些激動。

蔡卞則面露喜色。

……

汴京樊樓最高處的雅閣內

高太后的伯父高遵裕正斜倚在織金軟枕上,左右陪坐的四名梳著驚鵠髻的官妓,對面則坐著新任殿前副都指揮劉昌祚。

這些妓女都稱得上是國色天香。

劉昌祚玄色錦袍下的肌肉繃緊如弓弦。

幾盞酒勸下之後,縱使劉昌祚這等在西北叱吒沙場幾十年的老將,處在這等脂粉堆中,臉上的笑容也仿佛出千年鐵樹重新開花了一般。

高遵裕笑道:「西北的時候,我對劉殿帥多有敬重,可惜被章子正從中作梗。」

「而今殿帥執掌禁軍,這東京城中,宮裡宮外的安危,便都指望劉殿帥了。」

劉昌祚道:「不敢當。」

「某初來乍到還需太尉多多提點,我有一事不吐不快。」

高遵裕道:「都是自己人,不必見外。」

劉昌祚道:「治平時,英廟登基給禁軍的撥賞是一千一百萬貫,到了先帝登基時國庫空虛,不得已才拿出五百萬,但當時已是怨聲載道。」

「某昨日拜會門下侍郎司馬公時,他告訴禁軍不會漲俸了,而這次新君登基的撥賞,怕是只有不到三百萬貫,還要秋後才發,軍中將士多有怨言。」

高遵裕道:「三百萬貫不錯了,京畿的三輔軍還一文錢都拿不到。」

「現在司馬公要廢新法,官員們都不許去斂財,一年少了上千萬的進項,咱們就要節衣縮食的過日子。你說朝廷這一刀要砍在誰身上?」

「聽說與遼議和後,歲幣加二十萬,但六萬三輔軍就要裁撤掉一半。裁減這三萬兵馬,朝廷一年就可以省數百萬貫。」

劉昌祚聞言長嘆一聲。

正在二人言語之際,一小校入內與劉昌祚耳語數句。

劉昌祚臉色一變,當即起身道:「軍務緊急某先走一步。」

「太尉提攜之恩,容某日後慢慢再敘。」

說到這裡一名小校步出捧著一個紅綢的托盤,劉昌祚道:「這十根蒜條金孝敬太尉。」

「今年禁軍的冬衣,還請太尉在太后那多多美言。」

高遵裕笑道:「殿帥請便。」

……

劉昌祚走出樊樓後,但見一隊鐵甲禁軍已在樓外牽馬肅立,馬鼻噴出的白氣在寒夜裡凝成霜花。

「殿帥!「親兵統領疾步上前,「東輔軍第三指揮使趙德明率部譁變,已扣押高公紀!「」

劉昌祚接過馬鞭道:「此事當真,就東輔軍的幾個指揮,膽敢在朝廷眼皮子底下作亂嗎?」

「千真萬確。」

劉昌祚接過馬鞭的手猛然收緊,「高公紀?太皇太后的親侄?。」

親兵統領道:「東輔軍虞侯王猛帶著兩千精兵直奔陳橋驛,沿途禁軍竟有也有倒戈。」

劉昌祚怒極反笑:「何方宵小,敢行此大逆?」

「不清楚,但有人說是樞密院……給的調兵令符!但章樞相今日告病未赴衙署「」

劉昌祚驚道:「是章子厚?」

「末將不清楚。但聽說那個章子厚可是膽大包天之人!」

這時又有一個小校奔來道:「啟稟殿帥,西輔軍也作亂了,聽說……聽說……」

劉昌祚道:「聽說什麼?」

小校道:「聽說西輔軍要兵諫!說是請太皇太后還政天子!」

劉昌祚瞳孔驟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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