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九十一章 我本蓬蒿人(2/2)
蔡確擺了擺手,端起茶湯自顧喝了一口道:「蔡某為份內之事。」
片刻後王珪抵此。
眾宰執起身見禮。
此刻避開了所有人,沒有任何耳目在旁。
章越二話不說奉上了奏疏,王珪老眼昏花,哪怕是奏疏放在眼前也看不清楚。一旁數名堂吏從南廳兩側端來長長燭柄,照亮了王珪眼前的奏疏。
王珪勉強看清大半內容後,即瞥了一眼章越。
「右揆,陛下仍在呢!我輩怎可越過陛下言建儲大事?」
章越沉默,他豈不知官家有疾時言立儲之事,很犯天子忌諱。
王珪繼續對章越道:「連仁廟那般寬容天子在病重時,慈聖太后(曹皇后)和張茂則秘言先立先帝為太子,後仁廟病癒後是如何處置的?」
「立儲,人主家事,吾曹不要著他。」
讀
王珪言畢,一旁呂公著起身道:「左揆,此一時彼一時,昔仁廟無子,今陛下自有子。」
「難不成陛下與皇子動氣?」
王安禮道:「之前宴會,陛下讓皇六子侍奉在殿,我等都是親眼所見。陛下已是意屬何人建儲,不言而喻。」
章直道:「丞相,我等身為宰執,此事不入局,何時入局!」
「我等身為宰執,豈可因為怕得罪陛下而不為之。」
章越在旁不說話側目相看,王珪見左右慫恿,便坐在位上默然。
蔡確亦道:「左揆,此事我等宰執當力爭!」
蘇頌道:「左揆,若中夜御寶一紙出,我等為之奈何?」
王珪繼續沉默不說話,章越看王珪道:「左揆,從古至今風俗一變,則去而不可復返。」
「昔韓魏公為兩朝顧命元勛,立皇子、皇太子者各一,受遺詔立天子者再一,兩朝天子託付於宰執為策立大事,我輩皆不負所托,不負顧命之事。」
「這才有文潞公當年所言『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氣象。」
「左揆所言不錯,立儲乃人主家事,而維護制度,乃我等宰相之事!」
「為忠孝大義故,鼎鑊不避!」
眾宰相們紛紛道。
「左揆,此事只等你拿最後的主張了。」
「若是你不肯,我等唯有到福寧殿直諫了!」
王珪心道哪有這回事,大家都去支持天子建儲,唯獨他一人不去,就成了反對建儲。
王珪擺了擺手道:「隨你們去吧!」
眾人大喜,捧疏到王珪面前。王珪草草畫押,眾宰執皆不勝歡喜。
王珪畢竟是左相,沒有他的同意,這札子便寫不成。
寫畢札子後,眾宰執們齊齊往福寧殿,王珪走到首位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章越。
他還以為章越偷偷聯絡太后,皇后,為自己繼續為相作準備,沒料到倒是錯怪了他。
建儲之議,也唯有他章越不怕得罪天子敢在此刻提出。他王珪還貪慕眼前的榮華富貴呢。
一旦建儲成功,最大功勞自是他王珪,王珪心底忍不住對章越生不忍之意。
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章越怎不知,建儲成功之後身為主謀的自己如何,天子高太后都得罪了。
就算沒得罪,還有以後黨爭呢。
但哪管他黨爭如何,沒有司馬光還有司馬暗呢。
身旁雪片落下,他邁上了一級台階,看著白雪覆蓋的重重宮殿,此刻他想到的反是致仕後嫻靜的日子。
他仿佛回到建州老家。
自己春居於山間,抱膝看著山景,聽著屋檐下懸鈴響動,樹葉婆娑聲,清風拂過時湖面盪起的微波,輕舟蕩漾而去。遠處山巒上白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我本蓬蒿人,偶坐廟堂中。
哪裡來,回哪去!
想到這裡,章越安步當車,直抵福寧殿。
殿中傳來燒艾的味道,穿過帷幄,眾宰執們看到官家靜臥在榻上。
東間垂簾後隱隱有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