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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四十四章 儒者真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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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越點了點頭道:「大師說得是。」

智能大師嘆道:「其實天下何嘗有真正出世的地方,否則我們出家人也不用信眾的供奉了。」

章越落子道:「大師,既是讀書人其實讀書人都在仕與隱之間掙扎……隱不是為了避世,而是為了自己的心找一個靜處!」

正如章越在穿越前也曾因宅與不宅間糾結。

換了上一世,章越心想這拿錢還不用上班的日子,竟還有如此好事。

而如今章越卻不是這個心境了。堂堂宰相能圖得是這個嗎?

逃避社交,畏懼社交這並不是出世。

讀書人追求的出世,是《瓦爾登湖》里寫的那般,真正追隨內心的想法。離開世人越遠,離自己越近。

能夠明心見性一番,最後還是回到入世之中。

章越凝視著棋局徐徐繼續道:「我身在宰相之位三年,國家大小之事悉數決你手,好像天下須臾都離不開你。」

「都說古往今來成大事者多是心力極強之人,但如此心也疲倦到極致!」

章越前半句是對的,不過後半句沒有說。

他藉此離開朝堂一段時間,回頭再看看。你手下追隨的這班人及創立下的法度制度,是否能夠運行流暢。以一個旁觀者,局外人的角度看看其中有爆出什麼問題。

你選擇主動離開和被動離開完全是兩回事。

章越有時想想自己也並非要把攬著權勢不放手,若有人真能替他滅党項,收復幽燕,他倒也可以功成不必在我。

不過章越仔細想想這樣事假手於人還是不太放心。

智能大師落子後道:「其實要出世也不難,入世到極致也是一等出世。」

「出世入世就是磨心煉心的過程,所謂王圖霸業也是煉心到極致的成果。」

「丞相,古往今來論出世入世的高手,首推留侯!」

滿庭的丁香中,章越的目光緩緩浮起,看了智能大師一眼,笑了笑道:「大師有所不知,為臣子有兩等。」

「一等是留侯那般,是謀士幕僚,獨相劉邦一人。隨時可以抽身而退,深藏功與名。」

「還有一等是蕭何,韓信那等,那是要相天下,不獨相一人的。」

說完章越落下一字。

智能大師細看片刻道:「丞相真是一語解我心頭之惑。便如丞相落子,雖是輕輕落下,卻似雷霆萬鈞一般。」

「貧僧從無聲中聽得驚雷!貧僧輸了!」

章越起身抖落身上的花瓣言道:「我自束髮讀書三十年來,似留侯那般雖攻於人君南面之術,卻不屑用之。如留侯出得世入得世不難,但那終究是黃老之學,不是儒者真意。」

智能大師道:「何為儒者真意?」

章越道:「就是方才大師所言,入世至極致而求出世之學。正如我等芸芸眾生,辛苦一輩子所為何求?不是為了改天換命,而是真正風雨來的時候,那等早有準備應對的底氣,那時候的從容隨適。」

智能大師道:「貧僧明白了,看來丞相併非真隱!」

章越目中一凜,智能大師苦笑道:「丞相不必多心,貧僧身患重病,命不久矣,何況貧僧也不是隨便亂說話的。」

章越道:「我早知道了。」

「看到大師,我便不免想起智緣大師,大師可知他是因我而死?」

智能大師合什道:「丞相,貧僧只知道智緣大師為鬼章所殺,為了國家而死,他死後佛法弘揚於熙河,河西。」

「如此雖是身死道消,但此生夙願已成,可以含笑九泉了。」

章越嘆道:「此事一直在我心頭多年,如今有大師這句話,可稍稍減輕我的罪過了。」

……

下午時章越小小午憩後,章丞登門送來換洗的衣物。

章越隨手檢查他的文章,他看了許久,看向章丞道:「這些日子知恥而後勇,你下了不少苦功吧!」

章丞赧然道:「孩兒近來也不算是太用功。」

章越搖頭道:「用功沒用功,我是看得出的。你這不到一月的功夫,抵得上你以往一年。」

章丞聞言不免又驚又喜。

章越見他如此神情沉默片刻道:「其實我不想你如此用功!」

章丞問道:「爹爹為何?」

章越道:「你自小一直不喜讀書,只是受迫於你娘之命罷了。」

「其實你走的這條路,再如何也不會在我之上。若我親自教你,走這條路,最多使你成另一個我罷了。你要走你自己的路,做你自己。不要因落榜或父母之命,違背自己的心意。」

「或許你有何隱情?」

章丞道:「孩兒落榜後,聞得章子厚數子嘲諷心底不忿。這才發奮!」

章越聞言心道,好啊,這算什麼?

章惇的兒子嘲諷我的兒子。章惇幾個兒子,他也聽說過,都是才學出眾之輩。

不得不說,章家就是基因好,出讀書種子。甚至章楶幾個兒子也是極出眾的人物。他本期望家族子弟中能有你追我趕那等競學之風,不過嘲諷落榜又是什麼家風?

上一代的恩怨延續到下一代。

章越聽說章丞被嘲諷已是心底暗怒,章丞連忙道:「他們也不當面嘲諷孩兒,只是幾位好友將他們轉述至孩兒耳里。孩兒自知丟人,辜負了爹娘的期望。」

「故而打算痛下苦功。」

章丞對苦功二字說得聲音極低。

章越道:「既是如此,你就憑心而斷!無論你決定以後如何,為父都支持你!」

章丞聞言大喜道:「孩兒多謝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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